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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病秧子也得去请安 沈知桃赴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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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沈知桃坐在铜镜前,由青禾替她梳头。
她起初没怎么在意,直到青禾把镜子摆正了些,她才看清镜子里那张脸。
眼睛很大,又圆又亮,像浸在溪水里的黑葡萄,睫毛也长,轻轻一眨,跟小扇子似的鼻尖微翘,唇色浅红,两颊软乎乎的,带着点没褪净的奶膘。
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忽然发现,自己一笑,唇边会浮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再一咧嘴,两颗小虎牙也露出来,尖尖的,像只刚冒头的奶猫。
整张脸又甜又软,是标准的萌妹脸。
青禾从柜子里取出一套衣裳,笑道:“小姐,今日要见老太太,奴婢给您挑了这件。您看喜不喜欢?”
沈知桃抬眼一看。
是件浅红色的绣花小袄,颜色鲜亮,正衬她这年纪,头绣着几枝细桃,不密不疏,穿在身上像把春天也带了过来。
她又往头上一瞧,青禾早给她梳了个少女发髻,两边各别了一朵小绒花,还坠着两颗小樱桃珠。红艳艳的,随着她动来动去,一晃一晃,像刚从枝头摘下来的。
沈知桃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忍不住乐了:“青禾,你这是要让我去给祖母请安,还是去拜年?”
青禾也笑:“小姐刚醒,就该穿得喜庆点。老太太看着也欢喜。”
沈知桃对着镜子,慢慢眯起了眼。
这张脸,太妙了。
一点攻击性都没有,别说是害人,就算她哪天真犯了事,把天捅出个窟窿,旁人瞧见她这双无辜的大眼睛,估计也会想:“不会吧?大姑娘这么乖,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
她心里那点小算盘,顿时拨得飞快。
“这不就是天生的免罪金牌吗?”沈知桃美滋滋地想,“以后我只要眨眨眼,再瘪瘪嘴,最好再掉两滴泪,谁还忍心怀疑我?”
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排起了戏:
要是真被谁抓了现行,她就往那儿一缩,眼睛红通通地抬起头,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我……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保准老太太舍不得罚,沈清辞还得假惺惺来拉她。
沈知桃越想越乐,嘴角都快翘到耳根了。
青禾见她盯着镜子一个劲儿傻笑,忍不住道:“小姐,您想什么呢?笑得奴婢心里发毛。”
沈知桃这才回神,赶紧抿住嘴,可那对小虎牙还是不听话地露出来。
“没什么。”她眨眨眼,一脸无辜,“我就是觉得,你家小姐这张脸,长得真不赖。”
青禾“噗嗤”笑了:“小姐本来就生得好看。以前在庙里,香客们都说您有福气,看着就让人欢喜。”
沈知桃点点头,心里补了一句:何止有福气,这张脸,简直是老天爷追着喂饭,还顺手塞了张护身符。
她又在镜子里照了照,怎么看怎么满意。
“行,今天就用这张脸,先去府里混个脸熟。”她弯起眼睛,两颗小虎牙亮晶晶的,“顺便看看,谁最吃这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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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扶着她出门。
沈知桃走得不快,像踩在棉花上,她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扫这沈府。
从东院出来,先是一段青石小路,两旁种着几株老桂,叶子密密的,把天光筛成碎金。再往前,绕过一丛芭蕉,便是一条曲曲折折的抄手游廊。廊下挂着鸟笼,有只画眉在里头扑棱。
几个洒扫的小丫鬟见了她,慌忙退到一边行礼。沈知桃朝她们轻轻点了下头,没说话。
青禾小声说:“小姐,再往那边走就是正厅。老太太这会儿应该已经过去了。”
沈知桃“嗯”了一声。
越往前走,人越多。几个婆子凑在廊角嘀嘀咕咕,瞧见她来,立刻散开,脸上堆着笑喊“大小姐”。沈知桃也弯了弯眼,笑得乖顺。
等她们走远,她才低声说:“这府里,还真是走到哪儿都有人。”
青禾没听出什么,只应道:“府里人多,难免嘴杂些。”
沈知桃轻轻“啧”了一声,小声吐槽:“哪都有人,哪儿都盯着。我这哪是回府,分明是进了个全天无休的戏园子,连个中场喘气的地方都不给。”
青禾没听清:“小姐,您说什么?”
沈知桃立刻挂上甜笑:“我说,这府里真热闹。”
青禾点头:“是热闹。小姐回来以后,肯定更热闹。”
沈知桃心里腹诽:那可不,都有人想我死呢,能不热闹吗。
她面上不显,只弯了弯眼:“走,去给祖母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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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走到厅外,便有婆子上前通传:
“大小姐到了!”
沈知桃在心里“啧”了一声,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什么大人物驾到。
青禾扶着她跨过门槛。
一进大厅,满屋子的香气和目光同时涌过来。
她刚出现在门口,厅里原本低低响着的人声,像被风吹了一下,忽然就轻了下来。
有人抬头,有人侧目,还有人本在低声说笑,也在这时停了动作。
不是她有多喧哗,而是她往那里一站,就像一道刚照进深宅的天光,明亮得让人有些睁不开眼,明明身子单薄,脸色也透着病气,可那张脸又甜又软,眼睛大而亮,唇边梨涡浅浅,像三月枝头刚绽的桃花,鲜亮得叫人一时挪不开视线。
众人脸上的神色都变了变,微妙得很。
沈知桃只当没看见,低眉顺眼,由青禾扶着往厅中走。
心里却悄悄“啧”了一声:行,这第一眼,算是站住了。
她没抬头,只用余光飞快扫了一遍。
正上首端坐着一位老太太,穿一身深色织花褙子,领口扣得严实,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捻着串老檀佛珠。脸上皱纹不深,一双眼睛半睁半阖,看着像在养神,又像把屋里所有人都看在了眼里。
沈知桃心道:这沈家老祖宗,一看就是不好糊弄的主。
她不敢多看,只匆匆一眼,便要收回视线。
可就是那一低头的瞬间,目光却像被什么牵了过去。
老太太下首,坐着沈清辞。
只一眼,就叫她心头无端一跳。
这人生的太突出了。
满屋子人里,她像被单独隔出来似的,月白长裙,青玉小簪,安安静静坐着,连呼吸都像比旁人轻些。清冷、端雅,像一捧照进深宅的月光。
沈知桃看得一时忘了挪眼。
待回过神来,才暗暗吸了口气,把视线慢慢移向别处。
沈清辞旁边,便是沈时俊。
他生得与沈清辞有几分像,眉眼却更疏懒,一身锦衣,坐姿散漫。手里转着茶盏,嘴角似笑非笑,浑身上下都写着“二房嫡子”四个字。
沈知桃心里“哦”了声。
这就是沈时俊。
再往后,三房那边站着沈朝露,小丫头正歪着脑袋打量她,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坐不住的。旁边还立着沈佳怡几个年纪小些的,有的悄悄朝她望,有的低着头,不敢乱看。
沈知桃把这一屋子人匆匆扫了一遍,心里就有了数。
得,该来的都来了,大房就她一个。二房三房倒是齐齐整整。
她不再乱看,由青禾扶着走到厅中,慢慢跪了下去。
“孙女给祖母请安。”
老太太半靠着,手里慢慢拨着佛珠,好半晌没作声。
“刚醒,怎么不多歇着?”她缓缓道,“怎么突然跑过来了?”
沈知桃依旧低着头,声音又轻又乖:
“孙女在庙里听人说,回了家,头一件事就是给长辈请安,孙女昏了这些天,心里一直不安,今日能走了,就想着先来给祖母磕个头,也请祖母放心。”
她说完,像有些力不从心,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老太太这才抬起眼皮,正正看了她一眼。
“倒是有心了。”她语气还是淡淡的,却也不再冷着,“起来吧,坐下说话。”
沈知桃轻轻应了声:“是,多谢祖母。”
她撑着地,刚起一半,沈清辞已经走了过来,伸手扶她:
“大姐姐慢些。”
沈知桃抬起头,就对上了那张清冷出尘、美得不像真人的脸。
她刚想道谢,旁边就响起一声轻笑。
“大姐姐这身子,可真是弱得很。难怪从小养在庙里,连回府路上都能掉进水里,倒叫府里人跟着操心。”沈时俊歪在椅子里,语气懒懒的。
沈朝露一听,也忙跟着点头:“就是就是,我听说大姐姐是半路落的水,好在被人救了。不然照这么个身子,往后可怎么好。”
她说完,还叹了口气,像真替沈知桃发愁。
沈清辞轻轻蹙眉,低声道:“三妹妹,少说两句,大姐姐刚醒,听不得这些。”
沈朝露“哦”了声,缩了缩脑袋,没再吭声。
沈知桃站在原地,脸上那点笑还挂着,像没听出里头的刺。
她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好家伙,一个唱一个和,沈清辞在中间装好人,沈时俊嘴贱,沈朝露跟风递刀,她这刚回府的嫡长女,倒比庙里的泥菩萨还招人惦记。
她笑了笑,声音软软道:“是我身子不争气,让弟弟妹妹们看笑话了。”
沈时俊见她这样,只当她是真好欺负,懒懒“嘁”了声,没再说话。
沈清辞则轻轻握住她的手,一脸心疼:“大姐姐别听他们乱说,你可是沈家的嫡长女,福气大着呢。”
沈知桃抬起眼,乖乖点头:“多谢二妹妹。”
心里却补了一句:福气大?大得刚回府就有人想要我的命,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她正要再敷衍两句,右手那枚桃花戒指忽然极轻地闪了一下。
沈知桃心头一跳。
她还没来得及低头,眉心便是一热像有人拿温热的指尖,在她额心轻轻一按。
下一瞬,满屋子的香、人声、日光,全被猛地抽远。
她跌进了一个极冷、极静的地方。
还是这间正厅,却空无一人,桌椅还在,香炉还在,可那烟是直的,像被什么定住。四周暗沉沉一片,像有灰从屋顶慢慢落下来。
沈知桃站在厅中,浑身发凉。
沈清辞就站在她面前。
还是那身月白长裙,青玉小簪,耳上一对小珍珠。身姿清冷,仪态端庄,和方才一模一样。
只是,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来。
那张脸,还是沈清辞的脸。眉眼细长,唇色浅淡,美得清冷出尘。
可她的眼睛,黑得像两口深井。
深得看不见底。
“大姐姐。”她轻轻唤了一声,唇边慢慢牵起一抹笑,“你看见我了。”
那笑阴森森的,和厅里那个温婉端方的沈清辞判若两人。
沈知桃后脊梁“唰”地一下全凉了。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刚一动,就僵住了,地上不知何时浮着一层极薄的黑气,顺着地砖,慢慢朝她脚边流来,像活的。
四面的柱子、椅子、香炉,也像在看她。整个大厅像是活的,又像是死的。
沈知桃想闭眼,想把眼前这一切关在眼皮外面,可眼睛像被什么撑住,怎么都合不上,她想喊青禾,嘴却发不出声。
沈清辞朝她走了一步。
“这里冷是冷了些。”她轻声道,“可安静,姐姐多来几次,就习惯了。”
沈知桃心跳如鼓,额角全是冷汗。
“沈清辞……”她心里只剩这个念头,“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就在沈清辞要再走近一步时,沈知桃只觉身后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拽。
整个人像从深水里被捞出来,意识“啪”地落回现实。
耳边重新响起人声、茶碗声,还有青禾压低的询问:“小姐,您怎么了?脸色怎么突然这么白?”
沈知桃猛地回神。
沈清辞仍扶着她,面上还是那副温婉关切的模样:“大姐姐,你没事吧?莫不是累着了?”
沈知桃心口还跳得厉害。她强行稳住呼吸,扯了扯嘴角:“没事,就是起得猛了,有些头晕。”
她没敢再往沈清辞脸上看。
袖子底下,那枚戒指已经安静下去,可她的手指,还在轻轻发颤。
这沈府,有鬼,这个沈清辞,更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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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桃向老太太告了退,老太太也没多留,只点了点头,让她回去好生歇着。
青禾扶着她出了院子。
一离开众人视线,沈知桃脚下一软,差点整个人挂青禾身上。
“小姐!”青禾吓一跳。
沈知桃死死抓着她胳膊,脸都白了:“快,先回去,我要吃豆沙包,五个,压压惊。”
青禾哭笑不得,忙把她扶回东院。
沈知桃一进门,就着椅子坐下,连灌了两杯温水,才觉得自己活回来了。
她低头看那枚戒指,咬牙切齿:
“我知道你邪门,可也没必要一上来就给我搞‘走近白月光’恐怖特别版吧?这功能能不能关?能不能退订?能退吗?”
戒指安安静静,像块普通旧玉。
沈知桃盯着它,半晌,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行。这沈府,没有一个省油的灯。”她闭了闭眼,“尤其沈清辞,她那心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青禾端着豆沙包进来,见她还白着脸,担心道:“小姐,您好些没有?”
沈知桃抓起一个豆沙包,狠狠咬了一大口:“好多了。豆沙包救命。”
青禾又心疼又好笑:“您慢点,别噎着。”
沈知桃一边嚼,一边问:“青禾,二小姐平日里,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青禾想了想:“没有啊,二小姐对谁都好,府里上下都喜欢她。”
沈知桃“哦”了声,没再问。
心里却更确定:一个心里黑成那样的人,还能让所有人都觉得好,这沈清辞,不是简单角色。
她正想着,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热。
那热是从左边肩后传来的,像是皮肤底下埋了块炭,又被谁轻轻吹了一口气。先是一点暖意,紧接着便是一阵灼烫,顺着肩骨一路爬到后颈,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骨头里钻出来。
她下意识伸手去摸,指尖刚碰到衣料,眉心便跟着一热。
“嘶——”
沈知桃缩了缩脖子,额心突突直跳。窗纸外透进来的光,在她眼前像被谁拨了一下,她看见空气里浮着一层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气,还没等看清,那异样又散了。
“青禾。”她低声叫。
青禾忙跑进来:“小姐,怎么了?”
沈知桃已经把手放了下来,脸色还有点白:“你刚才,有没有看见我背后有什么?”
青禾一脸茫然:“奴婢没瞧见什么呀。小姐背后,什么都没有。”
沈知桃点点头,没再问。
她心知,这又是那枚戒指和眉心在作怪,不,也许不是戒指,这次烧起来的地方,是后背,像有什么早就烙在她身上的东西,正在慢慢醒。
“这身子,到底还藏了多少我不知道的。”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沈知桃走到铜镜前,慢慢转了转身子。她将后领轻轻往下拉了拉,背过身,侧头去看。
铜镜映出她左肩后侧的皮肤,那里,有一小片极淡的红,像被什么烫过,又像天生就长在肉里,形状模糊,乍一看像片桃花。
沈知桃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把衣领拉好。
“见鬼了。”她小声道。
青禾还站在门口,担心地问:“小姐,您真没事吗?”
沈知桃回头,已经换上一副笑脸:“没事,我就是后背有点痒,挠了一下。”
青禾半信半疑,可也没多问。
沈知桃又坐回椅子里,慢慢把手里剩下的豆沙包吃完,她看着窗外那棵老树,目光一点点沉静下去。
“今天才刚见了一面,就被拖进那种鬼地方。”她心道,“这沈府的水,比我想的深多了,沈清辞……得从她查起。”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指上那枚戒指。
“还有你。你到底是什么来路。为什么能看见那些东西,又为什么把我带进去?”她轻轻转了一下戒指,“看来,我得先把你搞明白。”
窗外风过,几片叶子落在窗台上,沈知桃没去碰,只慢慢把手指收拢,像把这一天乱糟糟的念头,全攥进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