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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她没有公司可以带妈妈去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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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许知微就醒了。
不是闹钟。
是厨房切菜声。
她躺在床上,听见刀落在菜板上。
笃。
笃。
笃。
陈秀兰起得比她还早。
许知微睁着眼躺了几分钟。
昨晚她几乎没睡。
脑子里反复演练今天会发生什么。
第一种。
坦白。
第二种。
随便找个地方说公司搬了。
第三种。
告诉母亲今天临时外出,不去公司。
第四种。
现在起床直接逃。
她最后发现,第四种最符合她此刻的心理状态。
但人二十九岁不能因为怕妈发现失业就离家出走。
至少听起来很丢人。
七点零五。
陈秀兰敲门。
“起来没?”
“起来了。”
“给你煮了鸡蛋。”
“好。”
她坐起来。
手机里有陆乔凌晨发来的产品补充资料。
周既明昨晚也发过一条。
“今天还来吗?”
她没回。
现在看见,顺手打字:
“不一定。”
想了想,又删掉。
两个人不过才见过一次。
没必要交代行程。
她洗漱出来,餐桌已经摆好早餐。
粥。
鸡蛋。
昨晚剩的青菜。
陈秀兰给她装了一个饭盒。
“中午别在外面买。”
许知微看着那个饭盒。
“我公司有食堂。”
“那也没见你吃胖。”
“妈。”
“拿着。”
“真不用。”
“我菜都装好了。”
父女俩同时沉默。
许建国在旁边喝粥。
像是没听见。
最后许知微还是接了。
这就是陈秀兰。
她的关心往往不是问你要不要。
是直接给你。
你不接,反而像浪费她的心意。
七点四十五。
三个人一起出门。
许知微按电梯。
心跳得越来越快。
陈秀兰背了个小包。
许建国说:
“我不去了。”
“你去哪?”
“在附近转转。”
“你人生地不熟转什么?”
“公园。”
“你知道公园在哪?”
“不知道问。”
陈秀兰白他一眼。
“行,那你自己别走丢。”
电梯到了。
许知微突然有点羡慕父亲。
他至少可以去公园。
她没有地方去。
地铁站口。
许建国和她们分开。
走之前,他看了许知微一眼。
那一眼停得稍微久了一点。
许知微莫名觉得,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但父亲什么也没说。
地铁进站。
早高峰照旧拥挤。
陈秀兰被人挤得皱眉。
“你每天就这么上班?”
“嗯。”
“天天?”
“嗯。”
“那还不如老家。”
许知微没接。
到换乘站的时候,她故意带母亲走了另一条线。
不是去原公司的方向。
陈秀兰立刻发现。
“你不是坐二号线?”
“公司搬了。”
话一出口。
许知微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又多一个谎。
“什么时候搬的?”
“前阵子。”
“你怎么没说?”
“搬公司有什么好说的。”
“搬哪了?”
“静安。”
“原来不是浦东吗?”
“嗯。”
“那更近还是更远?”
“差不多。”
陈秀兰皱眉。
“你们公司可真折腾。”
许知微没说话。
她们坐到静安寺。
下车。
出站。
早上八点四十三。
街边全是赶着上班的人。
写字楼门口排队买咖啡。
陈秀兰跟着她走。
“哪栋?”
许知微脑子一片空白。
她根本没准备到这一步。
街对面有一栋玻璃幕墙写字楼。
她随手一指。
“里面。”
“几楼?”
“十九。”
“那我送你到楼下。”
“不用。”
“来都来了。”
“门口要刷卡。”
“我又不进去。”
许知微脚步越来越慢。
她甚至能感觉到后背在冒汗。
写字楼越来越近。
一百米。
五十米。
三十米。
她不能真的带母亲进去。
进门就会发现。
她停下。
陈秀兰回头。
“怎么了?”
许知微张了张嘴。
没出声。
“知微?”
“妈。”
“嗯?”
她看着母亲。
陈秀兰手里还拎着那个装午饭的袋子。
袋子上印着家里超市的名字。
蓝色。
有点土。
昨晚母亲特意洗干净晾了一夜。
许知微突然觉得很难受。
不是因为秘密要被发现。
是因为她骗了一个大早。
骗母亲坐错方向的地铁。
骗她公司搬了。
骗她十九楼。
再走十几米,就得骗门禁。
她忽然不想了。
“我公司不在这。”
陈秀兰愣住。
“什么?”
许知微手心全是汗。
“我没上班。”
母亲看着她。
周围人不断从她们身边经过。
赶时间。
打电话。
看手机。
有人从咖啡店里出来,撞了一下门。
清脆一声。
陈秀兰没反应。
“什么意思?”
许知微喉咙发紧。
“我被裁了。”
四个字说出来。
比她想象中轻。
没有雷。
没有天塌。
只是母亲站在她面前,彻底不动了。
过了好几秒。
“什么时候?”
“前天。”
“前天?”
“嗯。”
“那你昨天去哪了?”
“面试。”
“前天呢?”
“刚被裁。”
陈秀兰看着她。
眼神一点点变了。
“所以这两天你一直骗我?”
“我不是故意——”
“上班是假的?”
许知微沉默。
“加班也是假的?”
“妈。”
“公司搬了也是假的?”
她越来越急。
“你还准备骗我到什么时候?”
“我本来想过几天说。”
“为什么不第一时间说?”
“因为——”
“是不是赔偿没谈好?”
“谈了。”
“有没有少给?”
“没有。”
“社保呢?”
“这个月还交。”
“那下个月?”
“我会自己交。”
“新工作呢?”
“在找。”
“昨天那个面试怎么样?”
“还没结果。”
“那你怎么一点不急?”
许知微忽然被这句话问得怔住。
她怎么一点不急?
她这两天每一秒都在急。
可母亲不知道。
因为她没哭。
没喊。
没回家。
她只是坐在共享办公区投简历。
所以看起来不急。
“我很急。”
她说。
陈秀兰停了一下。
“你急为什么不跟家里说?”
“说了能怎么样?”
话出口,两个人都静了。
陈秀兰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
“什么叫说了能怎么样?”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妈,我就是想先自己处理。”
“我们是外人?”
“不是。”
“不是你为什么瞒?”
许知微说不出话。
因为答案很难听。
她怕母亲。
不是怕她骂。
是怕她关心。
陈秀兰的关心总带着问题。
你为什么。
你怎么办。
你以后呢。
你要不要。
她会从一个失业扩展到结婚、买房、养老、人生。
许知微只是刚刚被裁。
她连自己怎么想都不知道。
她不想马上变成一个需要被全家开会解决的问题。
“我需要一点时间。”
她说。
陈秀兰眼睛红了。
“我是你妈。”
“我知道。”
“你出了这么大的事,宁愿一个人在外面晃,也不跟我说。”
“不是大事。”
“失业还不是大事?”
“现在很多人都会失业。”
“别人是别人!”
“妈。”
许知微也急了。
“所以我才不想告诉你。”
话落。
陈秀兰彻底不说话。
许知微呼吸一下。
“我一说,你就会觉得天塌了。”
“我没有觉得天塌。”
“你现在就在问我下个月社保怎么办。”
“这难道不该问?”
“该。”
“那你还——”
“但我现在不想回答所有问题。”
她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完整。
“我刚失业两天。”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找到工作。”
“不知道下一份工资多少。”
“不知道要不要降薪。”
“我甚至不知道我还想不想干以前那种工作。”
“这些我都不知道。”
她声音慢慢低下来。
“可我知道,只要我跟你说,你就会逼着我马上有答案。”
陈秀兰站在那里。
手里的饭盒袋子轻轻晃了一下。
过了很久。
她说:
“我关心你也错了?”
许知微胸口一疼。
“我没说你错。”
“那你说什么?”
“我只是说,我有时候接不住。”
母亲像是没听懂。
“什么接不住?”
许知微看着她。
“你的担心。”
人行道绿灯亮了。
身后有人从她们之间挤过去。
“借过。”
母女俩同时往旁边让。
那一瞬间,刚才的争执被打断。
陈秀兰低头。
很久才说:
“你小时候什么都跟我说。”
许知微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小时候事情简单。”
“现在呢?”
“现在很多事说了也解决不了。”
陈秀兰没说话。
“而且有些事,我想先自己解决。”
她补了一句。
这一次,母亲没有马上反驳。
她只是转头看向那栋根本不存在许知微公司的写字楼。
“所以你根本不在这儿上班。”
“嗯。”
“原来的公司也不用去了?”
“嗯。”
“东西呢?”
“还没完全拿回来。”
“工牌?”
“失效了。”
陈秀兰抿了一下唇。
许知微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看见她眼里有一点难过。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女儿经历了这一切,她都不在场。
“你那天自己回家的?”
“嗯。”
“没人送你?”
“裁员又不是住院。”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许知微笑了一下。
“能。”
陈秀兰瞪她。
眼睛却更红。
她把手里的饭盒塞给许知微。
“那你现在去哪?”
“图书馆。”
“不是找工作?”
“也找。”
“昨天面试那家呢?”
“让我做方案。”
“有希望吗?”
“不知道。”
“工资多少?”
许知微看她。
陈秀兰下意识就要继续问。
话到嘴边,忽然停住。
她竟然真的忍了一下。
“算了。”
许知微愣了。
母亲别开脸。
“你自己看。”
这是很小的一句。
小到陈秀兰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许知微却突然觉得胸口松了一点。
“嗯。”
“那你中午把饭吃了。”
“好。”
“别省那点钱。”
“好。”
“找工作也别只看工资。”
“……”
陈秀兰刚说完,自己先停。
“行,不说了。”
许知微没忍住笑。
“你很努力了。”
“少贫。”
母女俩站在街边。
一时不知道接下来往哪走。
最后陈秀兰说:
“我去找你爸。”
“你知道他在哪?”
“不知道。”
“你刚才还说他别走丢。”
“他又不是三岁。”
“那我帮你打电话。”
“不用。”
她拿出手机。
走两步,又回头。
“知微。”
“嗯?”
“房子那十万。”
许知微心一紧。
陈秀兰停了一会儿。
“先别管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
许知微站在原地。
手里还拎着饭盒。
她忽然发现,自己预想过无数次坦白失业后的场景。
母亲责怪。
焦虑。
催促。
甚至帮她安排工作。
唯独没想到。
最后陈秀兰只是让她把饭吃了。
中午十二点。
她去了昨天的共享办公区。
A17空着。
她坐到二楼公共区。
刚打开电脑,周既明从电梯出来。
看见她,停了一下。
“今天改二楼?”
“省钱。”
话一出口。
许知微自己先愣。
以前她大概不会这么直接。
周既明倒没觉得有什么。
“二楼信号差。”
“能用。”
“插座也少。”
“电脑满电。”
周既明点头。
走了两步。
又退回来。
“你看起来心情不错。”
许知微抬头。
“很明显?”
“昨天比较像欠了银行钱。”
“今天呢?”
“像刚还了一期。”
她笑出来。
“差不多。”
周既明没问她还了什么。
只说:
“那挺好。”
下午一点,她打开可折叠晾衣架的资料。
第一次认真开始做方案。
产品没什么特别。
轻。
折叠。
不占地方。
她看了半天。
忽然想起早上母亲带来的那个饭盒。
想起自己住的出租屋。
阳台只有一米多宽。
晒衣架永远挡住窗。
下雨天衣服挂客厅。
朋友姜悦以前来她家,笑她家像“成人版晾晒训练营”。
她忽然开始搜。
“租房晾衣服没阳台”
“上海梅雨季衣服不干”
“小户型 晾衣服”
一条条真实抱怨跳出来。
她慢慢坐直。
第一次觉得,那个没什么可讲的晾衣架,好像真的有东西能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