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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人一撒谎,就得记住所有细节
许知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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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微从小就不擅长临场编理由。
小学三年级,她打碎家里暖水瓶,说是猫碰的。
陈秀兰看了一眼。
“咱家哪来的猫?”
她当场就哭了。
二十年过去,撒谎技术并没有本质提升。
只是她现在不会立刻哭。
“客户那边。”
她说。
陈秀兰盯着她。
“什么客户?”
“一个项目。”
“你不是说开会?”
“开完去客户那边了。”
“刚才你还说提前结束。”
“是客户那边提前结束。”
话说到第三句,许知微已经知道自己完了。
许建国拎起袋子。
“先上楼吧。”
“你别插话。”
陈秀兰没有动。
“我问她呢。”
许知微站在八月下午四点的太阳底下,背上出了一层薄汗。
她突然很想把实话说出来。
就现在。
被裁了。
昨天。
没有工作。
上午去面试。
所有问题都能结束。
可一想到说完之后,母亲第一句可能是什么,她又停住。
会不会是:
怎么就裁你?
那接下来呢?
赔多少钱?
什么时候能找到?
房贷怎么办?
社保怎么办?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家里?
她甚至可以想象陈秀兰今晚睡不着,明天开始替她搜招聘信息,后天给老家所有认识的人打电话,问上海有没有工作。
那不是恶意。
恰恰因为是爱,她才更怕。
她现在没有力气接住那份爱。
“进去再说。”
许知微拿出手机开门。
陈秀兰看了她一会儿。
终究没追问。
门一开,许知微第一件事就是看餐桌。
昨晚打印的两份岗位介绍还压在电脑下面。
她心跳漏了一拍。
赶紧把包放上去。
“你这屋怎么这么闷?”
陈秀兰进来先开窗。
“你不开空调?”
“刚回来。”
“我是说白天。”
“白天不在家。”
陈秀兰动作顿了一下。
许知微后背瞬间绷紧。
好在母亲只是说:
“也是。”
许建国已经坐到沙发。
“有水吗?”
“冰箱。”
“别喝冰的。”
陈秀兰立刻说。
“你胃不好不知道?”
许建国没反驳。
自己拿烧水壶。
许知微站在厨房,看着父亲烧水。
这就是她熟悉的家。
母亲嘴上管所有人。
父亲嫌烦,却照做。
弟弟小时候顶嘴。
她从来不顶。
她突然觉得,有些家庭模式很像家具。
摆得太久。
所有人都知道哪里该放什么。
你一旦挪一把椅子,谁都觉得别扭。
“晚上吃什么?”
陈秀兰问。
“出去吃吧。”
“出去干吗?冰箱里有菜没有?”
“没多少。”
“我看看。”
许知微还没来得及拦,母亲已经打开冰箱。
鸡蛋。
半盒酸奶。
生菜。
两个速冻包子。
没了。
陈秀兰皱眉。
“你平时就吃这些?”
“最近忙。”
“忙也得吃饭。”
她伸手翻了翻。
“肉都没有。”
“我在公司吃。”
这句话又出来。
许知微现在一听见自己说“公司”就心虚。
陈秀兰把冰箱关上。
“你脸是不是瘦了?”
“没有。”
“有。”
“最近天气热。”
“工作忙成这样还不辞?”
许知微差点被这句话噎住。
她看着母亲。
陈秀兰已经转身去收拾行李。
“我就说你们公司压榨人。”
许知微不知道该怎么接。
只能低头。
五点二十,陈秀兰出去买菜。
许建国被她安排在家修一把有点松的餐椅。
门一关。
许知微飞快把所有东西收起来。
打印简历塞进衣柜。
解除协议藏进抽屉最下面。
招聘软件从电脑退出。
浏览器记录都清了。
做完这些,她站在桌边。
忽然有一种自己正在销毁证据的荒谬感。
手机响了一下。
许嘉树。
“到你那了?”
“到了。”
“露馅没?”
“差一点。”
“你准备瞒多久?”
许知微坐下来。
“不知道。”
“姐。”
“嗯。”
“我觉得妈早晚会发现。”
“我知道。”
“那你还瞒?”
“让我先缓两天。”
这次许嘉树没劝。
只回:
“行。”
“你要实在不想说,我帮你圆。”
许知微看着这句话。
忽然想笑。
“你会圆什么?”
“就说你公司最近远程办公。”
“你是不是对上班有什么误解?”
“那说你出差。”
“出差每天晚上都在家?”
“那我没词了。”
“闭嘴吧。”
“好嘞。”
六点多,陈秀兰买回来一大袋菜。
排骨。
鲈鱼。
西红柿。
青菜。
还有一盒蓝莓。
“蓝莓贵得要死。”
她一边换鞋一边说。
“但你眼睛天天对电脑,吃点好。”
许知微接过袋子。
很沉。
她忽然鼻子有点发酸。
母亲就是这样。
一边可以理所当然问她要十万。
一边会为了她多看电脑,买自己觉得很贵的蓝莓。
很多关系最难的地方,不是爱和不爱。
是爱里混着太多别的东西。
责任。
期待。
亏欠。
习惯。
甚至控制。
你没办法把它们整整齐齐分开。
晚饭做了四菜一汤。
陈秀兰一边盛饭一边说:
“你爸昨天还说,别来给你添麻烦。”
许建国说:“我没这么说。”
“你意思不就是这个?”
“我说她工作忙。”
“工作忙难道就一辈子不看?”
“我没说不看。”
“那你——”
“妈。”
许知微赶紧打断。
“鱼很好吃。”
陈秀兰果然转回来。
“好吃你就多吃。”
饭吃到一半,话题还是绕到房子。
“我跟中介说了。”
陈秀兰说。
“给我们三天时间。”
许知微筷子停了一下。
“什么三天?”
“首付缺口。”
“不是说先不买吗?”
“定金都交了。”
“嘉树不是不想买吗?”
“他年轻,懂什么。”
许知微抬头。
“这是他的婚房。”
“所以才不能全听他的。”
“为什么?”
陈秀兰皱眉。
“你今天怎么总问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
桌上安静了一下。
许建国低头挑鱼刺。
陈秀兰放下筷子。
“行,那我跟你说明白。”
“这套房子位置不错,离小乔单位也近。价钱我们还能承受。现在不买,以后结婚再买,未必能碰到合适的。”
“但钱不够。”
“所以大家一起想办法。”
“大家包括我。”
“你是家里人。”
“那嘉树结婚以后还钱吗?”
陈秀兰脸色又沉。
“昨天不是说过了?”
“所以我再确认一遍。”
“你以前什么时候这么计较钱?”
来了。
又是这句。
许知微看着桌上的排骨。
想起下午陆乔说的话。
你整份简历里,一半功劳都在给团队。
职场不是颁谦让奖的地方。
她忽然发现,不只是职场。
她好像一直都不太擅长确认什么属于自己。
功劳。
时间。
钱。
甚至情绪。
她总觉得拿回来一点,就像在抢别人。
“以前不计较,不代表以后不能问。”
许知微说。
陈秀兰看着她。
“上海把你教成这样了?”
话出来以后,许建国抬了头。
“你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
陈秀兰情绪上来。
“以前她多懂事,现在动不动你我的,钱算得比谁都清。”
“我的钱当然要算清楚。”
许知微说。
语气不重。
母亲却彻底停住。
她大概没想到许知微会接。
许建国筷子也停了。
桌上只有汤锅轻轻冒泡的声音。
过了几秒。
陈秀兰笑了一下。
“行。”
“你现在翅膀硬了。”
许知微胸口一缩。
小时候只要母亲说“翅膀硬了”,她就会立刻软下来。
道歉。
解释。
证明自己没有离开家庭。
今天也是。
她第一反应还是想说不是。
但她忍住了。
“我只是想把钱的事说清楚。”
“还有什么好说?”
“有。”
“那你说。”
许知微看了一眼父亲。
“老房子不能卖。”
陈秀兰直接笑了。
“为什么?”
“那是你们养老最后的底。”
“我们还有现在住的——”
“租的。”
“退休金也够租。”
“以后生病呢?”
“谁没事天天想着生病?”
“不是天天想,是得准备。”
“我们自己的事,我们自己知道。”
“那嘉树买房也是他自己的事。”
这句话出来。
许知微自己都知道踩到了点上。
陈秀兰脸色一下变了。
“你现在什么意思?”
“我不是不管家里。”
“你这就是不想管。”
“不是。”
“十万不出,房子不让卖。”
她声音越来越高。
“那你告诉我,钱从哪来?”
许知微沉默。
这个问题她确实答不了。
因为家里没有足够的钱。
事实就这么简单。
陈秀兰眼圈忽然红了。
“我跟你爸没本事。”
“不能像别人家一样给你们一人一套房。”
“我就想着,一个一个解决。”
“你在上海工作这么多年,总归比你弟强一点。”
“先帮他把这关过了,以后我们再帮你。”
许知微听到最后一句,突然笑了一下。
“以后拿什么帮我?”
陈秀兰怔住。
“等老房子卖了,钱给嘉树。”
“你们手里的钱也进去。”
“以后你们自己还要租房。”
“那拿什么帮我?”
房间里彻底安静。
陈秀兰嘴唇动了两下。
没有答案。
许知微忽然一点也不生气了。
只觉得累。
她低头把碗里的饭拨了两下。
“妈。”
“我不是因为十万跟你计较。”
“我只是觉得你们做这些决定的时候,好像默认我永远能自己解决。”
陈秀兰没说话。
“嘉树结婚,需要房子。”
“你跟爸养老,也需要钱。”
“那我呢?”
她声音很轻。
“你们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也有需要钱的时候?”
母亲愣了一下。
下意识说:
“你工资不是挺高的吗?”
许知微指尖一僵。
就是这一句。
她忽然一句都说不下去了。
是。
在所有人眼里,她工资高。
所以她不需要被考虑。
这不是谁故意的。
甚至不是恶意。
可越不是恶意,越难发火。
“吃饭吧。”
她低下头。
陈秀兰看着她。
像是还想说什么。
最后也没说。
晚上十点。
父母睡客厅。
许知微把房间让出一半放他们的行李。
她坐在卫生间马桶盖上,打开电脑。
臻禾的小作业还一个字没动。
可折叠晾衣架。
她盯着产品资料。
脑子却全是刚才那句。
你工资不是挺高的吗?
她关掉页面。
打开招聘软件。
又投了六份简历。
其中一个岗位的薪资比原来高。
但要求“能接受频繁出差”。
她也投了。
十一点半。
陈秀兰敲门。
“睡了没?”
“没。”
门开了一条缝。
母亲端着一盘切好的蓝莓和桃。
“少熬夜。”
“嗯。”
她把盘子放下。
没走。
“知微。”
“怎么了?”
“妈刚才话说重了。”
许知微抬头。
陈秀兰没有看她。
手还放在门把手上。
“我不是觉得你应该拿钱。”
她停了一下。
“就是觉得……一家人,不该算那么清。”
许知微很想问:
那为什么每次都是我不用算?
但看着母亲有点疲惫的脸,她没说。
“我知道。”
陈秀兰点点头。
正要出去。
又停下。
“你最近公司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许知微心一下提起来。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手机都不响。”
她看着桌面。
“以前你回来,晚上都一堆消息。”
许知微一时没说话。
陈秀兰盯着她。
“而且你工牌呢?”
空气像忽然静止。
许知微手指缓慢收紧。
就在这时,客厅手机响了。
许建国喊:
“秀兰,你电话。”
陈秀兰回头应一声。
走之前还是看了许知微一眼。
“明天我跟你去公司附近看看。”
许知微猛地抬头。
“看什么?”
“你不是总说那附近吃饭贵?”
陈秀兰说。
“我给你做点东西,顺便认认路。”
门关上。
许知微坐在原地。
脸色一点点白下来。
她终于意识到。
这个谎已经不能靠一句“嗯”继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