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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妈要来上海了
陈秀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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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秀兰说要来上海的时候,许知微刚把“方便”两个字发给臻禾的人事。
她盯着家庭群里那句“下午到”,足足看了半分钟。
下面很快又跳出一条。
“你爸正好也没事。”
紧接着。
“我们住你那儿就行,不折腾。”
许知微第一反应不是房子。
是明天上午十点的面试。
第二反应才是——
她妈不能来。
至少现在不能。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觉得荒唐。
她住上海七年,父母来过三次。
第一次是她刚毕业,租在一间十几平方米的次卧,陈秀兰睡了一晚就说“年轻人真不容易”。
第二次是她换工作,父母过来帮她搬家。
第三次是前年春节前,许建国来上海看病,陈秀兰陪着。
他们从来没有频繁打扰她。
现在她失业第二天,却像一个藏了满屋证据的人,听见门外有人拿钥匙。
许嘉树私聊先弹出来。
“她怎么突然要去?”
许知微回:“不知道。”
“你工作那事真有问题?”
她盯着屏幕,没回答。
许嘉树又发:
“姐。”
“你别拿我当妈。”
她差点笑出来。
笑意只维持了一秒。
她还是打了一句:
“被裁了。”
发送。
聊天框安静了。
许知微忽然有一种秘密从身体里被抽出去一点的感觉。
没轻松多少。
但确实少压了一层。
过了快一分钟。
许嘉树发来一个问号。
又一个。
“什么时候?”
“昨天。”
“我靠。”
这两个字出来以后,他撤回了。
重新发:
“公司有病吧?”
许知微:“……”
许嘉树:“赔偿呢?”
“在谈,应该没问题。”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能怎么样。”
“至少我不会今天还让你掺和房子的事。”
“你也没让我掺和。”
“那咱妈掺和得挺积极。”
许知微没回。
许嘉树像是反应过来了。
“所以你今天问那么细。”
“嗯。”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跟他们说?”
这句话,许知微自己也问过自己。
她靠在椅背上。
客厅灯有点白。
桌上那碗早就凉透的面还没倒。
弟弟点来的那份热汤面放在旁边,袋口冒出来一点水汽。
她想了半天。
“我不想让失业变成我拒绝的理由。”
这次许嘉树很久没回。
最后只发了一句。
“懂了。”
“但妈明天去,你怎么办?”
许知微看着“怎么办”三个字。
不知道。
她是真不知道。
晚上九点四十,她给陈秀兰打了电话。
没敢视频。
电话接得很快。
“怎么了?”
母亲语气还明显带着刚才的不高兴。
“你们明天几点到?”
“下午三点多。”
“这么突然?”
“高铁票又不是买不到。”
“我是说,怎么突然想来?”
“什么叫突然?”
陈秀兰说,“我跟你爸来看看你不行?”
“不是不行。”
“那你紧张什么?”
“我哪紧张了。”
许知微说完自己都觉得心虚。
电话那边哼了一声。
“正好房子的事,当面说比电话里说得清楚。”
又是房子。
许知微按了按眉心。
“妈,我明天下午可能不在家。”
“你上班当然不在。”
“我是说晚上也可能晚。”
“那我们自己进去。”
“你有钥匙?”
“前年不是给过我一把?”
许知微一下坐直。
她忘了。
真的忘了。
那把钥匙前年许建国来看病的时候留给他们,后来她换过一次门锁。
不对。
只是换了锁芯。
当时房东给了她五把钥匙。
她自己两把。
房东一把。
陈秀兰拿走一把。
还有一把不知道塞在哪。
她闭了闭眼。
“妈。”
“嗯?”
“你来之前给我打电话。”
“我知道。”
“别直接进。”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怎么,家里藏人了?”
“没有。”
“那有什么不能进的?”
许知微被问住。
陈秀兰突然笑了一声。
“你不会真谈男朋友了吧?”
“真没有。”
“你都二十九了,谈就谈,还怕我知道?”
“没有就是没有。”
“行行行。”
陈秀兰语气总算松了一点。
“你明天上你的班,我们到了自己找地方吃饭。”
“嗯。”
“对了。”
“什么?”
“你公司还在原来那个地方吧?”
许知微心口猛地一缩。
她握着手机,没出声。
“知微?”
“嗯。”
“还在。”
她撒了第二个谎。
挂断以后,许知微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她以前不是一个擅长撒谎的人。
至少自己一直这样认为。
但这两天,她忽然发现,原来真正熟练的谎话并不需要编。
只需要顺着别人已经相信的东西继续往下说。
她妈相信她在上班。
于是她只需要说“嗯”。
她妈相信她公司还在那里。
她只需要再说一次“嗯”。
最大的谎往往不是从一句假话开始。
是从你不敢纠正别人开始。
第二天九点二十,许知微提前到了臻禾。
公司在一栋老办公楼里。
不像她上一家公司。
没有二十几层的落地窗。
没有香氛。
没有刷脸闸机。
电梯出来,门口摆着两盆快枯的绿萝,前台桌上放着一只没洗干净的咖啡杯。
她报名字的时候,前台抬头。
“许知微?”
“对。”
“稍等,人事还在里面开会。”
“好。”
她在沙发坐下。
旁边墙上贴着几张品牌海报。
臻禾做的是家居日用品。
杯子、餐具、清洁用品、收纳。
价位不高。
走生活方式路线。
许知微来之前做过功课。
这个牌子去年靠一款可拆洗厨房抹布盒火过一阵,评论区最常出现的一句话是:
“终于有人知道中国厨房有多小了。”
她觉得挺有意思。
十点零三,人事出来。
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许知微?”
“您好。”
“抱歉,等久了。”
“没有。”
“我姓陆,陆乔。”
她伸手。
许知微也伸过去。
“陆老师您好。”
陆乔笑了。
“别老师,叫我陆乔就行。”
第一轮聊得比许知微想象中直接。
没有让她做自我介绍。
陆乔上来就问:
“你上一家公司裁员,为什么裁到你?”
许知微愣了一下。
太直了。
她组织了几秒。
“部门合并。我原本负责内容策略,后来品牌中心和电商内容整合,公司保留了电商侧负责人。”
“为什么不保你?”
“从短期结果看,电商更容易量化。”
“你认可?”
“理解。”
“我问你认不认可。”
许知微沉默。
陆乔看着她。
“可以说实话。”
许知微指尖轻轻压了一下简历边缘。
“如果只看短期转化,我认可。”
“如果看品牌长期?”
“不认可。”
“为什么?”
“因为内容不是只负责卖货。”
她说到这里,语气终于自然了一点。
“它还决定消费者为什么记得你,愿不愿意相信你,以及下一次有很多选择的时候为什么还会回来。”
陆乔点了一下头。
“那你为什么被裁了?”
问题又绕回来。
许知微这次没躲。
“因为我没有证明自己足够不可替代。”
房间里安静两秒。
陆乔忽然笑了。
“这个答案比‘组织架构调整’好。”
许知微也笑。
“但听起来不太好听。”
“真话很多都不好听。”
面试持续了四十五分钟。
最后陆乔问她期望薪资。
许知微报了昨天那个数字。
陆乔没绕。
“给不到。”
她心里沉了一下。
“我们这个岗位预算上限比你预期低三千。”
三千。
一年就是三万六。
不算奖金。
许知微没有立刻说能不能接受。
陆乔继续道:
“但这边业务权限会比你以前大。你入职以后不是做执行,而是要自己搭内容框架。”
“团队几个人?”
“目前两个。”
“都什么背景?”
“一个编辑转内容,一个电商文案。”
“汇报对象呢?”
“我。”
许知微愣了一下。
“您是?”
“品牌负责人。”
原来不是HR。
许知微重新看了她一眼。
陆乔笑了。
“是不是觉得我比较像人事?”
“有一点。”
“因为公司小,人不够用。”
她说得很自然。
“我们不会跟你讲特别大的故事。公司不大,流程也不完善,甚至有些地方挺乱。你如果想找一个成熟平台,这里不适合。”
“那你们为什么招这个岗位?”
“因为乱。”
陆乔把笔放下。
“需要一个人来把它理顺。”
许知微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她以前的公司成熟。
成熟到她只需要把自己放进一个已经存在的格子里。
她很擅长完成。
但很少真正决定。
“你可以回去考虑。”
陆乔说。
“我们也还要看其他人。”
“好。”
“对了。”
她翻了一下简历。
“你写这里,说自己主导过‘住进春天’这个项目?”
许知微点头。
“是。”
“我看过。”
“您看过?”
“去年。”
陆乔说,“创意不错,后面落地一般。”
许知微:“……”
陆乔又笑。
“别紧张。我不是故意打击你。”
“没有。”
“我只是觉得前面不像一个普通执行能做出来的。”
她看着许知微。
“所以如果那部分真是你做的,你不该把简历写得这么客气。”
许知微低头。
那句“主导”,是她昨天犹豫很久才没改掉的。
陆乔指了指简历。
“你整份简历里,一半功劳都在给团队。”
许知微怔住。
“团队确实有贡献。”
“当然。”
“但你得先让别人知道哪一块是你的。”
陆乔站起来。
“职场不是颁谦让奖的地方。”
许知微拿着简历出来以后,这句话一路跟着她进了电梯。
十二点十一。
她坐在楼下便利店,点了一个关东煮。
手机里有三条母亲消息。
“上车了。”
“你爸买了两个茶叶蛋。”
“你中午吃啥?”
许知微看着最后一句。
回:
“食堂。”
发送以后,她抬头。
面前是便利店收银台。
店员正在往关东煮锅里加白萝卜。
她忽然觉得这两个字有点刺眼。
食堂。
哪来的食堂。
她把手机放下。
十二点半,周既明发来一条微信。
只有两个字。
“A17?”
许知微愣了两秒才想起昨天临走前,因为共享办公会员登记,她加过他微信。
她回:
“今天不抢你位置。”
对面很快。
“那充电器安全了。”
许知微笑了一下。
“你对那点电是不是太计较?”
“主要昨天有人用了百分之七十五。”
“记这么清?”
“设计师对数字比较敏感。”
“原来你是设计师。”
“昨天图纸没看见?”
“我还以为卖房的。”
“为什么?”
“图多。”
周既明回了三个点。
许知微心情莫名松了一点。
他没问她今天为什么不在。
她也没解释。
聊天很快结束。
下午两点四十,陈秀兰发来:
“快到了。”
许知微正坐地铁。
她原本想先回家把所有和失业有关的东西收起来。
解除协议。
赔偿确认单。
打印的简历。
招聘网站页面。
还有那只被她扔进抽屉的工牌。
但列车刚过两站,陆乔突然发来消息。
“方便再聊十分钟吗?”
许知微心里一跳。
“方便。”
电话很快打来。
“我们上午讨论了一下。”
陆乔开门见山。
“想请你进入二面。”
“好。”
“不过二面之前有个小作业。”
“您说。”
“三天时间,做一个新品内容方案。”
“什么产品?”
“一个可折叠晾衣架。”
许知微:“……”
陆乔笑了一下。
“是不是觉得没什么可讲的?”
“有一点。”
“那就对了。”
“什么时候交?”
“周五晚上六点。”
“好。”
“还有,方案不要做得太漂亮。”
“什么?”
“我们不招PPT设计师。”
陆乔说,“我要看你到底怎么理解用户。”
电话挂断以后,许知微站在地铁里,忽然久违地有了一点兴奋。
不是因为拿到工作。
离拿到还远。
只是有人给了她一道题。
她可以做。
她知道从哪里开始。
这种感觉已经足够让她舒服一点。
然后下一秒。
母亲消息跳出来。
“到了。”
紧接着。
“你怎么换门锁了?”
许知微猛地抬头。
心一下沉到底。
她忘了。
前年之后,房东换过一次整个智能锁。
不是锁芯。
那把旧钥匙早就打不开了。
陈秀兰下一条:
“我跟你爸在门口。”
“你几点下班?”
许知微看了一眼地铁线路。
距离家还有九站。
她飞快回:
“今天开会,可能晚。”
陈秀兰:“那怎么办?”
许知微正准备说让他们去附近商场。
手机忽然响了。
陈秀兰直接打过来。
“喂?”
“你家密码多少?”
许知微心脏猛地一跳。
智能锁有密码。
她一直没告诉父母。
“我忘了。”
说出口以后,她自己都觉得离谱。
陈秀兰沉默两秒。
“你天天回家的人,忘了门密码?”
“我用指纹。”
“那你问房东。”
“房东可能忙。”
“那我们一直站门口?”
旁边传来许建国说“别催她”。
陈秀兰更烦。
“我不催,难道坐楼道里?”
许知微闭了闭眼。
“你们先去楼下咖啡店。”
“多浪费钱。”
“我报销。”
“我差你那几十块?”
“妈。”
她声音有点急。
陈秀兰一下不说话。
许知微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熟悉的问题又来了。
地铁在隧道里轰隆作响。
她忽然很累。
“你们先去坐一会儿。”
“我尽快回来。”
“你不是开会?”
许知微一怔。
“提前结束。”
谎话开始自己补谎话。
一个接一个。
她挂断电话。
下一站直接下车换乘。
四点零八,她终于赶到家。
陈秀兰坐在小区门口花坛边。
旁边放两个行李袋。
许建国正拿矿泉水。
看见她,陈秀兰第一句话就是:
“你不是上班吗?”
许知微脚步一停。
母亲从头到脚看了她一遍。
“你电脑包呢?”
她今天出门确实背了电脑。
但为了面试显得利落,用的是另一个黑色托特包。
不像平时上班那个。
许知微低头。
“在包里。”
“你怎么从那边过来的?”
“地铁口不就在那边?”
“你公司不是反方向?”
许知微手指慢慢攥紧。
陈秀兰的眼神已经变了。
不是怀疑。
是母亲天然的敏锐。
她站起来。
“知微。”
“你今天到底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