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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这一次,我没有马上说好 晚上八点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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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零七分,许家的家庭群第一次安静得像个工作群。
群名叫“幸福一家人”。
是陈秀兰三年前改的。
头像是一张全家福,拍在许嘉树大学毕业那年。照片里四个人站在学校礼堂门口,许知微穿白衬衫,许嘉树抱着毕业证,许建国笑得有点拘谨,陈秀兰站在最中间,手搭在儿子肩上。
以前许知微没觉得有什么。
今天点进去,她忽然看见自己和弟弟中间隔了半个人的位置。
她盯了几秒,退出去。
手机很快又震了一下。
陈秀兰发来一句:
“都到了吗?”
许嘉树回:“到了。”
许建国没回。
大概就在旁边。
许知微坐在餐桌边。
桌上是一碗刚煮好的面。
生菜是昨天剩的,边缘已经有点蔫,她掰掉两片发黄的叶子,鸡蛋煎糊了一点,埋在面下面,看不出来。
她没吃。
电脑还开着。
下午投出去的四份简历依然只有“已查看”。
其中一家在六点多发来消息,问她能不能接受大小周。
许知微问:“岗位详情里写的是双休。”
对面过了十分钟回复:
“目前因为业务发展阶段特殊,偶尔会有大小周情况,但整体还是比较灵活的。”
她看到“灵活”两个字就关了聊天框。
曾经她也很擅长这种表达。
加班叫灵活。
裁员叫优化。
不涨薪叫长期成长空间。
人对语言有时候是真的宽容。
只要换一个说法,就好像事情本身也会变得体面一点。
八点十分。
母亲的视频打过来。
许知微看着屏幕,手指悬在接听键上。
响到第五声,她才接。
“怎么这么久?”
陈秀兰的脸先占满屏幕。
“刚倒水。”
“吃饭没有?”
“吃了。”
许知微下意识回答。
说完才看了一眼桌上还没动过的面。
她怔了半秒。
这句话她已经说过太多次。
吃了。
够用。
不累。
挺好的。
没事。
有时候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是不是真的。
“你爸也在。”
陈秀兰把手机往旁边挪。
镜头晃了一下。
许建国坐在客厅靠窗的位置,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张不知道看了多久的报纸。
许嘉树靠着沙发扶手。
头发乱着,像刚从外面回来。
“姐。”
“嗯。”
他看了镜头一眼。
神情有点不自然。
陈秀兰在旁边说:“人齐了就说吧。”
许知微没接话。
母亲像是早就组织好了。
“其实也没多复杂。小乔家里呢,没有说一定要求我们买多好的房,亲家那边也挺讲道理。现在年轻人结婚,房子总归是要有的,对吧?”
许知微说:“嗯。”
“我们昨天看的那套,我跟你爸今天又去问了。”
“这么快?”
“好房子不等人。”
陈秀兰说,“中介说还有两家也在看。要是定,最好这两天把意向金交掉。”
“多少钱?”
“意向金两万,后面首付差不多五十八。”
许知微愣了愣。
“不是说首付已经凑齐了吗?”
屏幕那边安静了一瞬。
许嘉树抬起头。
陈秀兰皱眉:“谁跟你说凑齐了?”
“嘉树。”
“我没有说已经凑齐。我是说大概差不多。”
“你下午跟小乔说的就是凑齐了。”
许嘉树插进来。
“我听见了。”
“那我不那么说,人家姑娘心里怎么想?”
“还没凑齐你为什么要说凑齐?”
“这不是一家人在商量吗?”
“商量和已经有了是一回事?”
“你今天怎么回事?”
陈秀兰声音一下抬高。
“从回来就跟我抬杠。”
“我没有抬杠。”
“那你是什么?”
“我就是不想让你问我姐拿这钱。”
“你姐都没说话,你急什么?”
许知微坐在手机这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摆在桌上的数字。
十万。
所有人都在讨论它。
而她是那个附属品。
她拿起筷子。
面已经有点坨了。
又放下。
“先别吵。”
许建国终于开口。
声音不大。
陈秀兰立刻转过去。
“谁吵了?”
“说事情就说事情。”
“我不是一直在说事情?”
许建国不说了。
又低头看报纸。
许知微太熟悉这个场景。
从小就是这样。
母亲说得越来越急。
父亲劝一句。
劝不住。
沉默。
最后事情还是按母亲的办法来。
小时候她觉得父亲脾气好。
长大以后才慢慢明白,沉默有时候不是温和。
只是把做决定的麻烦让给了别人。
“妈。”
她叫了一声。
陈秀兰转回来。
“嗯?”
“你们现在到底有多少钱?”
母亲顿了一下。
“我跟你爸二十六。”
“老房子呢?”
“中介估四十三到四十五。”
“已经有人买吗?”
“还没有,但是那个位置不愁卖。”
“嘉树八万?”
许嘉树说:“六万七。”
陈秀兰立刻道:“你不是还有一万多理财?”
“那是我下个月信用卡和房租。”
“结婚这么大的事,你——”
“妈。”
许知微打断她。
这是今晚第一次。
陈秀兰明显愣了一下。
许知微也愣。
她很少打断母亲。
“让他说完。”
许嘉树看了她一眼。
“我手里能真正拿出来的就六万七。”
他说,“小乔有五万,但我不想让她把钱全拿出来,她家也不是条件多好。”
陈秀兰说:“所以才让你姐帮一下。”
许知微问:“那还差多少?”
陈秀兰掰着手指算。
“老房子如果四十四,我们二十六,加嘉树的六七万,再加小乔五万,差不多八十二。首付五十八,税费、中介费、装修——”
“等等。”
许知微皱眉。
“你们要把老房子的钱全放进去?”
“那不然呢?”
“卖了以后你跟爸住哪?”
陈秀兰像是早就等她问。
“我们现在住的这套不是还在吗?”
“那套房不是租的?”
“可以继续租啊。”
“租多久?”
“这个以后再说。”
“爸后年退休,你们还准备一直租?”
“退休怎么了?你爸有退休金。”
许知微看向父亲。
“爸,你也这么想?”
许建国抬头。
镜片反着客厅的灯。
他慢了一拍才说:“先把你弟的事办了。”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以后你们住哪?”
许建国沉默。
陈秀兰接过去:“你怎么净想这些没影的?以后真不租了,回老家住也行。”
“老家那套房漏雨。”
“修一下不就行了。”
“去年你还说那里连医院都远,死也不回去。”
“我什么时候说死也不回去?”
“过年。”
“我那是气话。”
许知微没说话。
她突然发现,只要一件事被归类成“以后再说”,它就可以合理地不被解决。
父母养老以后再说。
自己的买房以后再说。
嘉树工作稳不稳定以后再说。
现在唯一需要马上解决的,是婚房。
因为结婚不能等。
别人家怎么看不能等。
小乔父母心里舒不舒服不能等。
只有她的钱可以等着被安排。
“姐。”
许嘉树突然开口。
“老房子不能卖。”
陈秀兰一下回头。
“你又来了。”
“我下午就说了。”
“那你房子不要了?”
“我可以继续租。”
“你说得轻巧。”
“我本来就租了三年了。”
“以前是谈恋爱,现在是结婚。”
“结婚怎么了?”
“结婚你让小乔跟着你租房?”
“她愿意。”
“她现在愿意,以后呢?”
“以后我自己挣。”
“你拿什么挣?”
这句话出来以后,许嘉树的脸一下僵了。
许知微抬眼。
陈秀兰也意识到说重了。
但话已经收不回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
许嘉树笑了一下。
“你就是这个意思。”
“嘉树。”
“行。”
他站起来。
“你们聊。”
“你去哪?”
“厕所。”
“厕所你拿什么外套?”
“下楼走走,行了吧?”
陈秀兰还想说。
门已经响了。
手机镜头跟着晃了一下。
许知微没看见弟弟。
只听见门关上。
屋子里剩下三个人。
陈秀兰坐回沙发。
脸色不好看。
“你看看。”
她对着镜头说。
“现在还不能说了。”
“他最近工作是不是不太顺?”
许知微问。
“就那样。”
“哪样?”
“他们那个公司小,工资又不高。”
“他跟我说上个月刚转正。”
“转正有什么用,一个月到手七千多。”
陈秀兰叹气。
“你们姐弟俩,也就你让我省点心。”
许知微手指停了一下。
从前她很喜欢听这句话。
小时候成绩好,亲戚会说她让父母省心。
大学自己申请助学贷款,母亲说她省心。
毕业没让家里找工作,省心。
后来每个月给家里转两千,还是省心。
“省心”像一枚奖章。
她戴了很多年。
直到今天才忽然觉得沉。
“妈。”
“嗯。”
“你下午为什么跟小乔说钱凑齐了?”
陈秀兰又绕回去。
“我不是想着你这里——”
“为什么默认我会给?”
母亲停住。
许知微的声音其实很轻。
可这句话出来,房间里一下静了。
许建国手里的报纸翻了一页。
很响。
陈秀兰像没听懂。
“什么叫默认?”
“你没有问我能不能拿。”
“我昨天不是跟你说了吗?”
“你昨天告诉我需要十万。”
“那不就是问你?”
“不是。”
许知微说。
“那是通知我。”
陈秀兰的脸色变了。
“知微,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什么叫没什么意思?一家人现在说话还得抠字眼?”
“我不是抠字眼。”
“那你是什么?”
许知微低头。
面上的油已经凝出一小圈。
她突然有点后悔。
熟悉的负罪感很快冒出来。
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母亲也只是着急。
弟弟结婚确实是大事。
家里条件就这样。
她工资以前确实最高。
再说那十万,她也不是完全拿不出来。
银行卡加起来有十二万八千。
赔偿到账以后还会多一些。
如果拿十万,剩下的钱省着花,也不是马上就活不下去。
她的大脑几乎自动开始替所有人找理由。
这个过程太熟练了。
熟练得根本不需要她允许。
“姐没这个意思。”
许嘉树的声音突然重新出现。
他应该还没走远。
门又开了。
“你不是下楼吗?”
陈秀兰没好气。
“电梯坏了。”
他把外套扔回沙发。
“而且我听见你们吵了。”
“谁吵?”
“行,没吵。”
许嘉树坐回来。
看着手机。
“姐,你别给。”
陈秀兰气笑了。
“你今天就非得把事情搅黄?”
“什么叫搅黄?”
“房子不买了,这婚你怎么结?”
“没有房就不能结?”
“你问问小乔爸妈同不同意。”
“我问过。”
陈秀兰一怔。
“什么时候?”
“下午。”
“你跟他们说什么了?”
“说我们现在没那么多钱。”
“许嘉树!”
“你喊什么?”
“这种事情你怎么能直接跟人家说?”
“为什么不能说?”
“你让人家怎么看我们家?”
“事实是什么就怎么看。”
“你——”
“妈。”
这次是许知微叫住她。
陈秀兰胸口起伏了一下。
没再往下说。
许知微看着弟弟。
“他们怎么说?”
“叔叔没说什么。”
许嘉树停顿一下。
“小乔她妈说,房子可以慢慢来。”
“真的?”
“嗯。”
“那你们为什么还这么急?”
这个“你们”,问的是父母。
陈秀兰没说话。
许建国终于把报纸放下。
“主要是觉得现在那套合适。”
“合适就必须买吗?”
“以后房价也说不好。”
“爸。”
许知微看着他。
“你们是不是已经交钱了?”
对面一下静了。
她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交了多少?”
没人回答。
“妈?”
陈秀兰嘴唇动了一下。
“两万。”
许知微闭了闭眼。
“意向金?”
“定金。”
“什么时候交的?”
“今天下午。”
“合同呢?”
“签了。”
“谁签的?”
“你爸。”
许建国低下头。
许知微好半天没说出话。
她忽然理解了弟弟为什么下午那么急着给她打电话。
不是“准备买”。
已经买了。
他们只是在等钱补上。
“为什么签之前不跟我说?”
陈秀兰明显有点不高兴。
“你上班那么忙,这些小事也不可能什么都等你。”
“小事?”
“我不是说买房是小事,我是说跑手续这些——”
“但你们要用我的十万。”
“又不是白拿你的。”
“那什么时候还?”
陈秀兰愣了。
这个问题像是从来没人想过。
“都是一家人,什么还不还的。”
许知微笑了一下。
特别短。
“所以就是拿。”
“你怎么越说越难听?”
“妈,我只是在确认。”
“确认什么?”
“这十万是借,还是给。”
“你当姐姐的,弟弟结婚——”
“妈。”
许知微又打断她。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稳。
“你先回答我。”
陈秀兰盯着屏幕。
几秒后,她说:“以后嘉树有钱肯定会给你。”
许嘉树立刻道:“我给。”
“你先别说。”
许知微看着母亲。
“你之前想的不是他还,对吧?”
陈秀兰沉默。
答案已经很明显。
许知微忽然想起七年前。
她刚工作第二年。
那时候工资六千八。
租房两千四。
每个月往家里打一千五。
年底公司发了一万二奖金。
她高兴了两天,最后留了两千,给家里转了一万。
陈秀兰说老房子太旧,想重新修一下卫生间。
后来卫生间修了。
厨房也修了。
窗户换了。
第二年她又陆陆续续转了三万多。
那时候她觉得挺好。
至少父母住得舒服。
去年春节,母亲还拉着亲戚说:
“这房子能弄成现在这样,都是知微出的钱。”
她当时嘴上说“没有多少”,心里其实高兴。
她不是不愿意给家里花钱。
从来都不是。
可今天她忽然发现,那套她出钱翻修的房子,也可以在没有问过她的情况下被卖掉。
卖掉以后给弟弟买婚房。
然后再问她十万。
不是谁真的想伤害她。
甚至每个人都觉得合情合理。
这才是最难受的地方。
“老房子翻修的时候,我一共出了多少钱?”
她问。
陈秀兰皱眉。
“怎么突然算这个?”
“我想知道。”
“我哪记得那么清。”
“我记得。”
许知微说。
“前前后后四万六。”
“那房子本来就是家里的房子。”
“我知道。”
“你现在提这个是什么意思?”
“没有要把房子分给我的意思。”
她慢慢说。
“我只是突然发现,你们做卖房决定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想到问我一句。”
“你又不回来住。”
陈秀兰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
所有人都安静了。
许知微没说话。
胸口像被什么轻轻顶了一下。
不疼。
只是闷。
原来理由这么简单。
她不回来住。
所以不需要问。
她在上海。
所以工资高。
所以十万应该有。
所以父母以后住哪里,她也可以再想办法。
她永远是那个“有办法”的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昨天刚失业。
“姐。”
许嘉树脸色变了。
“老房子的事我真不知道你出了那么多。”
“没事。”
“不是,我——”
“真的没事。”
她说完,又觉得这三个字太熟悉。
停了一下。
重新改口。
“有点事。”
许嘉树怔住。
陈秀兰也怔住。
许知微低头捏了一下筷子。
指尖有点发白。
她其实很怕。
怕下一句话说出去,母亲会难过。
怕父亲觉得她计较。
怕弟弟从此觉得她不愿意帮他。
怕整个家里的人都觉得她变了。
她最怕别人失望。
所以她总是在别人失望以前先答应。
可今天,她突然想试一次。
就一次。
“妈。”
陈秀兰看着她。
“这十万,我暂时不给。”
没有人说话。
许知微甚至听见自己冰箱重新启动的声音。
嗡的一下。
陈秀兰似乎没反应过来。
“什么?”
许知微喉咙有些紧。
“我说,这钱我现在不拿。”
“为什么?”
这个问题几乎立刻过来。
她张了张嘴。
差点说:
因为我失业了。
只要说出来,一切就合理了。
她不是不懂事。
不是自私。
不是突然计较。
她只是没工作了。
那会成为一个足够好的理由。
一个任何人都能接受的理由。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不想用这个理由。
如果只有失业的时候,她才有资格拒绝。
那等她重新找到工作呢?
是不是又应该给?
她抬起眼。
“因为这是我的钱。”
陈秀兰的表情一下僵住。
许知微自己的心也猛地跳了一下。
说得太重了吗?
她想补一句。
却忍住。
“你的钱我们什么时候说不是你的了?”
陈秀兰语气已经明显不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自己决定它怎么用。”
“家里现在遇到事情,让你帮个忙,你怎么说得像我们抢你钱?”
“我没说你们抢。”
“那你这是什么态度?”
“妈。”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这句话终于来了。
许知微手指蜷了一下。
以前不是这样的。
对。
以前的她只会说好。
“人会变。”
她说。
陈秀兰看着她。
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一种很陌生的东西。
不是愤怒。
更像不理解。
“你是不是在上海遇到什么事了?”
许知微呼吸一停。
“没有。”
“真没有?”
“没有。”
“那是不是谈男朋友了?”
许知微一愣。
“什么?”
“是不是人家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男朋友。”
“那你怎么突然开始跟家里算得这么清楚?”
这句话像针。
不重。
却准确地扎在她最软的地方。
她一下说不出话。
因为连陈秀兰都知道。
过去的许知微,不会算得这么清。
许嘉树忍不住:“妈,姐不想给就不给,这有什么?”
“你懂什么?”
“我当然懂,这是给我买房。”
“那你闭嘴。”
“凭什么?”
“你少跟着添乱。”
“我就是不买了行不行?”
“定金已经交了!”
“那两万我以后赔你。”
“你拿什么赔?”
“我自己挣!”
“你现在一个月——”
“好了。”
许建国突然提高声音。
客厅终于彻底静了。
他很少这样。
许知微也看向他。
许建国摘掉老花镜,捏了捏鼻梁。
“都不要说了。”
陈秀兰还想开口。
他摆了下手。
“知微不愿意拿,就先不拿。”
许知微怔了一下。
母亲猛地转头:“你现在倒会做好人。”
“我没做好人。”
“定金怎么办?”
“再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房子卖了再说。”
“房东那边——”
“还没到那一步。”
陈秀兰气得站起来。
手机镜头里只剩半个身子。
“行。”
她说。
“你们一个个都觉得我多事。”
“我一天到晚图什么?”
“房子是我住吗?”
“钱是给我花吗?”
“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没有人说话。
许知微看见母亲眼睛红了。
她心里一下软下来。
熟悉的冲动立刻回来。
算了。
要不就给吧。
十万而已。
以后再挣。
赔偿很快到账。
她省一点。
工作总会找到。
没必要为了钱把家里弄成这样。
她甚至已经张开嘴。
“妈——”
许嘉树忽然叫她。
“姐。”
他看着屏幕。
很认真。
“别改口。”
许知微停住。
陈秀兰瞪他:“你什么意思?”
“她刚才说不给。”
许嘉树说。
“那就不给。”
“你还嫌不够乱?”
“不是。”
他看了一眼母亲,又重新看向镜头。
“姐,你从小就是这样。”
许知微愣住。
“什么?”
“每次你一看妈难受,你就改口。”
没人料到他说这个。
陈秀兰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嘉树。”
“我没说你坏。”
他声音也低了一点。
“但真的是这样。”
“小时候我想要什么,你说没钱,最后姐不要自己的,你就给我。”
“大学我换电脑,也是她把奖学金给我。”
“我那时候不懂。”
“现在我懂了。”
他停顿几秒。
“我不想结个婚还继续这样。”
客厅里安静得难受。
陈秀兰看着儿子。
像第一次认识他。
“我偏心你,还偏出错来了。”
“我没说你故意。”
“那不还是说我?”
“妈。”
“行。”
陈秀兰点头。
“都长大了,都有主意。”
她伸手拿手机。
镜头猛地晃起来。
“那你们自己过吧。”
视频挂断。
屏幕回到聊天界面。
幸福一家人。
没人再说话。
许知微坐在餐桌边,半天没动。
心里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反而空得厉害。
她真的拒绝了。
然后母亲生气了。
没有天塌。
也没有谁立刻不认她这个女儿。
可她还是难受。
难受到那碗面彻底凉了,她都没吃一口。
九点十三。
许嘉树私聊她。
“姐。”
“你别多想。”
许知微打字。
“没事。”
打完以后,她盯着那两个字。
删掉。
重新发:
“我现在有点难受。”
消息出去以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跟弟弟说话。
不是没事。
不是你不用管。
是我有点难受。
许嘉树那边很久没回。
过了一分钟。
“我也是。”
又过几秒。
“但应该不是坏事。”
许知微看着这句话。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被咱妈骂出来的。”
她笑了一下。
鼻子却忽然有点酸。
许嘉树继续发:
“还有个事。”
“什么?”
“你最近是不是缺钱?”
许知微心里一紧。
“为什么这么问?”
“你今天问得特别细。”
“我以前不问?”
“不问。”
他回得很快。
“以前你只会问还差多少。”
许知微盯着屏幕。
手指没有动。
下一条很快过来。
“姐,你是不是工作出问题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许知微看向桌上的电脑。
屏幕没有熄。
招聘网站还开着。
最上方刚刚跳出一条新的系统通知。
“很遗憾,您的简历暂不符合该岗位需求。”
她把手机扣到桌面。
没有回答。
十分钟后,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许知微愣了一下。
她没点外卖。
房东也没有提前联系。
敲门声又响两下。
不急。
她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一个穿黄色制服的外卖员站在门口。
手里拎着纸袋。
她打开门一条缝。
“我没点外卖。”
外卖员低头核对。
“许女士?”
“是。”
“那没错。”
“谁点的?”
“这个我不知道。”
他把袋子递过来。
“尾号1673。”
许知微一怔。
那是弟弟的号码。
她接过来。
袋子上贴着一家面馆的小票。
备注一栏只有一句:
**少辣。她胃不好。**
手机同时震了一下。
许嘉树发来:
“别拿凉面凑合。”
“十万我不要。”
“工作真出问题了也别怕,我先不跟爸妈说。”
许知微站在门口。
楼道感应灯灭了。
眼前一下暗下来。
她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轻轻跺了一下脚。
灯重新亮了。
她低头看着那袋还热着的面。
忽然发现,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家里那个负责照顾别人的人。
原来有人已经在她没注意的时候,长大了一点。
她关上门。
手机又亮了。
这次不是许嘉树。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许女士您好,我是臻禾生活品牌人力负责人,收到您的简历后想进一步沟通。方便明日上午十点进行一轮面试吗?”
许知微盯着屏幕。
心跳忽然快了一点。
她点开招聘软件。
找到那个岗位。
品牌内容经理。
公司规模不大。
薪资比她上一份工作低了将近百分之二十。
职位描述最下面写着一行:
**“我们希望找到一个愿意真正理解普通人生活的人。”**
许知微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
“方便。”
发送成功后,她才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明天上午十点。
陈秀兰一直以为她还在正常上班。
而母亲刚刚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我跟你爸去上海。”
许知微的手停在屏幕上。
下一条紧跟着跳出来。
“下午到。”
“这次正好把房子的事当面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