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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然呢 葬礼后一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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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后一周,林叙开始加班。
不是领导安排的。是他自己主动调的班。他把别人的活儿揽过来,把本该休息的日子填满。小赵私下里数过,林叙已经连续上了十天班,中间只休了半天。那半天他去了趟超市,买了一些生活用品,站在货架前发了很久的呆,最后只拿了一瓶酱油、一袋洗衣粉。
“林老师,你真的不用休息吗?”小赵趁他在更衣室换衣服时问了一句。
林叙把工作服的拉链拉到顶,领口卡在下巴上,显得整个人更清瘦了。他转过头,看着小赵。
“我休了。”他说。
“你就休了半天。”
“半天也是休。”林叙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饭卡,看了看,又放回去,“今天下午还有两个活儿。你把工具车推到三号房。”
小赵没办法,只能照做。他看着林叙走进化妆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提着,不让他倒下去。那根线是什么,小赵想不明白。
林叙自己也说不清。
他只知道,一旦停下来,这间屋子就会变得很大很空。一旦闲下来,他的脑子就会自动回到那条山路,回到那通没接的电话,回到灵堂上那记耳光。所以他不能停。停下来,疼就跟上来了。他只能一直往前,像后面有洪水在追。
单位安排了一次心理疏导。那天下午,林叙刚做完一个活儿,手上还沾着没洗净的粉底液。领导把他叫到小会议室,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浅灰色套装,面前摆着一个保温杯。
“林叙,这是陈老师,咱们单位请来的心理辅导老师。你和她聊聊。”领导拍拍他的肩,转身出去,把门带上了。
林叙站在门口,没动。
“坐吧。”陈老师冲他笑了一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们就随便说说话,不做什么。”
林叙看了她几秒,走过去坐下。他坐得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像被叫去开家长会的学生。
“最近睡得怎么样?”陈老师问。
“还行。”
“吃饭呢?”
“正常。”
“你叫林叙,对吧?我看了你的排班表,最近半个月你都没怎么休。是忙不过来,还是不想休?”
林叙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个保温杯上。杯盖上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孩子的名字,旁边画了个笑脸。
“有时候人会用工作把自己填满,这样就不用去面对一些东西。”陈老师的声音很温和,“你不需要逼自己。难过是正常的。”
林叙抬起眼,看着她。
“我很好。”他说。
陈老师愣了一下。
“你现在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她问。
“没有。”
“没有?”
“我不饿,也不困,不疼。也没有想哭。”林叙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就是想干活。干完一件再干一件。这样我回家就能睡。睡着了就不会想。”
陈老师安静地听他说完,点了点头:“那你睡着了吗?”
林叙沉默了一会儿。
“能睡三四个小时。”他说。
“够吗?”
“够。”
陈老师看着他的眼睛。林叙的眼神很平,像一潭结了薄冰的水。下面有什么,上面一点都看不出来。
“你的情况,我也听说了一些。”陈老师说,语速放得更慢,“你的朋友,或者说是伴侣,刚去世不久。你现在这个状态,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是一种应激反应。”
林叙没说话。
“你有没有想过,跟他说点什么?比如,写封信,或者去他的墓前坐一坐。我们有时候需要一个告别的仪式。”
“我给他化过妆了。”林叙说。
陈老师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他走的时候,是我给他化的妆。”林叙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手指在不自觉地摩擦裤缝,“挺好看的。他一直都挺好看的。”
陈老师看着他,眼里多了一层极深的东西。
“林叙,你允许自己难过吗?”她问。
林叙没回答。
“你一直在说‘我很好’。可一个刚刚失去至亲的人,不可能很好。”陈老师说,“你不需要在我面前装。这里很安全。”
林叙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但最终没有笑出来。
“那怎样才算正常?”他问,“抱着骨灰盒哭,是不是就叫正常?”
陈老师没说话。
“我哭不出来。”林叙说,“他从我生活里走掉了。像水蒸发了一样。我每天早上起来,摸旁边,床单是凉的。我出门,楼下的野猫还蹲在墙根那儿等。我去食堂,打饭的大姐给我多舀了一勺番茄炒蛋,说‘看你最近瘦了’。”
他停了一下。
“所有人都知道他不在了。我也知道。”他说,“可我就是哭不出来。我为什么要装?”
陈老师沉默了很久,最后轻声说:“你不必装。你怎么感受都是可以的。”
“那您就不要问我了。”林叙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我回去干活了。”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领导正站在门外,像在等结果。林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朝化妆间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几步,又停住,转过身来。
“谢谢您。”他对陈老师说,语气恭敬,甚至礼貌得有些过分,“我真的没事。”
陈老师坐在会议室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她叹了口气,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悲痛被高度压抑。建议后续跟进。”
林叙回到化妆间,推开门。冷气还在,像一双冰凉的手从四面拢上来。他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下温度,然后走到操作台前。台子上已经铺好了一块新的白布,旁边放着一张单子。他低头看了一眼:男,六十二岁,肝癌晚期。
他打开化妆箱,开始工作。
当天晚上,林叙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他推开门,没开灯。窗外的路灯把客厅照成一种浑浊的橘黄色。他站在玄关,脱了鞋,把钥匙挂在门后的钩子上。钩子旁边还挂着一串东西,是陆衡以前用的小挂件。一只硅胶做的小黄鸭,肚子上印着“安全回家”四个字。陆衡有段时间总往他钥匙上挂各种小玩意,说能保平安。
林叙伸手摸了一下那只小黄鸭。鸭子的表面已经有些发黄,肚皮上的字也磨得模糊了。
“安全回家。”他轻声念了一句。
然后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冷气溢出来,打在他脸上。冰箱里塞得很满。陆衡走前买了很多东西:牛奶、鸡蛋、青菜、一盒切好的水果、两排酸奶。最里面还有一盒冷藏的饺子,用保鲜膜包得整整齐齐。
林叙的目光落在最下层的角落。那里有一小盒酸奶,盖子已经被吸管戳破了,里面的奶量几乎没动。是那天凌晨他喝了一小口的那盒。过期了,酸得发苦。他没有扔,把它留在了冰箱里。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盒酸奶,又缩回来。
他拿了一盒牛奶,关上门。把牛奶倒进小奶锅里,开火加热。火苗舔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声音。他站在灶前,手撑着台面,看着牛奶慢慢热起来,表面结出一层奶皮。
这是他给陆衡热牛奶的方式。陆衡胃不好,林叙每晚都给他热一杯,加一点点蜂蜜。陆衡每次都喝得精光,然后凑过来,嘴唇上沾着牛奶渍,要亲他。
林叙往杯子里倒了牛奶,没加蜂蜜。他端到客厅,放在茶几上。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杯奶变凉。
他一口没喝。
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提醒。他拿起来看,显示“陆衡”发来一条消息。他心口猛地一跳,点开。
是系统推送的充值提醒。
他想起自己白天给陆衡的号码充了话费。柜员手抖着给他打了一百年的话费单,他拿回小票时,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他走出营业厅,蹲在马路牙子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现在那杯牛奶已经彻底凉了。奶皮皱起来,贴在杯壁上。
林叙忽然站起来,端起杯子,走进厨房,把牛奶倒了。他打开水龙头,把杯子仔仔细细洗了一遍,倒扣在沥水架上。水声在夜里特别响。他站在水槽前,手撑着台面,水一滴一滴从指间漏过。
“我不饿。”他对自己说。
“我喝不下去。”
“明天再喝。”
他把水龙头关掉。水声停了,屋子又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他站在那儿,像一座在深夜里塌了一半的墙。
第二天,食堂午饭时间,林叙坐在老位置上。
他对面空着。以前那个位置是陆衡的。陆衡有时会来单位给他送饭,自己做的,用保温袋装着。每次打开,里面总有一张手写的小纸条。林叙后来把那些纸条都收在了铁盒里,和电影票根放在一起。
今天林叙只打了一碗白饭,一碟清炒小白菜。他拿着筷子,慢慢吃。小白菜有点咸,他吃了几口就不想动了。但他没倒掉,而是一口一口地往下咽。他告诉自己,得吃。不吃就会倒。倒了就起不来了。
旁边桌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传了过来。
“林叙今天又来了。”
“他不是天天来吗。”
“他男朋友刚死,怎么还能吃下饭。我昨天看到他换衣服,人都瘦脱相了。”
“你别这么说。他可能心里难受,只是不想让人看出来。”
“我看他一点都不难受。该干嘛干嘛,跟没事人一样。”
林叙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他夹了一筷子小白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菜已经凉了,又咸又涩。
他咽下去,端起餐盘,起身。经过那桌时,那几个人同时噤了声,低头扒饭。林叙没有看他们,只平静地走到回收处,把餐盘放下。
“吃好了?”收餐盘的大姐问。
“吃好了。”林叙说。
他转身走出食堂。走廊里很亮,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打进来,把地面照成一片刺眼的白。他走得不快,影子拖在身后,又细又长。
他走进化妆间,反锁上门。
冷气又扑上来,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脸上。
他走到角落里,背靠着墙,慢慢滑了下去。他坐在地上,两条腿屈起来,胳膊圈住膝盖。他的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没有动。整个空间里只有冷气机低低的嗡鸣。他保持这个姿势,不知道过了多久。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眼睛里干涩得发疼,像被冷气吹得裂开了口子。
“不然呢?”他轻声说。
声音在这个冰冷的房间里,像一片落进深井的叶子,转了个圈,就不见了。
他撑着墙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洗了把脸。水冷得像从地底抽上来的。他抬头照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人脸色青白,嘴唇毫无血色,可眼眶是干的。像一口枯了很久的井。
“我很好。”他对镜子里的人说。
“你听见了吗,陆衡。”他说。
“我很好。”
他推开化妆间的门,走了出去。外面有小赵在喊:“林老师,三号房准备好了,等你呢。”
“来了。”他说。
他朝三号房走去,步子很快,很稳。阳光从侧窗打过来,落在他后背上,像在推他走,又像在追他。
他走进三号房,门在身后合上。白布已经铺好,工具车停在旁边。
他打开化妆箱,开始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