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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少了个东西 陆遥来拿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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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遥来拿遗物,是在一个下雨的下午。
雨不大,细得像从天上漏下来的灰。林叙听到敲门声时,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绿植浇水。这盆绿萝还是陆衡买的。陆衡说家里太素了,全是黑白灰,添点绿色才有活气。绿萝很好养,给点水就活,陆衡出差半个月不回来,林叙总是忘了浇,它居然也没死。
林叙放下水壶,起身去开门。透过猫眼,他看见陆遥站在门外。她穿一件黑色连帽衫,帽子没戴,头发有些湿,有几缕贴在额角。身后是昏暗的楼道,声控灯没有亮。
他打开了门。
陆遥抬头看他,眼睛没有红肿,但眼下一片乌青,嘴唇干得起皮。她看上去像很多天没睡好,又像刚刚哭过。
“我哥的东西,我来拿走。”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像喉咙里卡着没倒干净的眼泪。
林叙侧身让开。陆遥没换鞋,直接踩进了玄关。她的鞋底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串潮湿的印子。林叙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从鞋柜里取出一双干净拖鞋,摆在她脚边。
陆遥低头看了看那双拖鞋,又抬头看了看林叙。她的眼神很复杂,像隔着一层水汽。
“不用。”她说。
林叙把拖鞋放回鞋柜,转身往卧室走。他走得很平静,像早就知道她会来。他打开卧室的大衣柜,把陆衡的衣服一件件取出来。衬衫、T恤、外套、裤子、运动鞋。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装进几个早就准备好的纸箱里。这些衣物上还残留着洗衣液的味道。林叙叠得很仔细,领口抚平,袖口对折,像在做殡仪馆里那些细腻的工作。
陆遥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她的手指绞着衣服下摆,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用力克制什么。
林叙把纸箱搬到客厅。他又去书房,把陆衡的相机、镜头、三脚架、移动硬盘,全部装好。相机包是陆衡常用的那个,深灰色,边角磨得发白。林叙把相机装进去,把拉链拉到一半时,忽然停下来。他看见相机包里有一张折起来的小纸片。他抽出来,展开,上面是陆衡随手写的拍摄备忘:“周四,和物业约好修空调。早点回来。”那是陆衡的字,潦草,但很有劲,像他这个人。
林叙把纸片重新折好,放回原处。他把相机包的拉链拉上。
他把陆衡的书、衣物、相机、零碎物件全部归类打包,在客厅摆成一排。纸箱和收纳袋堆起来,像一道道小小的墙。
“都在这里了。”他说。
陆遥蹲下来,挨个打开检查。她检查得很仔细,每样东西都翻一下,像在寻找某个特定的物件。她的手指在那些衣物间翻找,偶尔停顿,又继续。最后她站起来,看着林叙。
“少了个东西。”
“什么?”
“我哥脖子上的戒指。”陆遥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他有一枚素圈戒指,用黑绳子穿着,从来没摘过。他说那是有天要送给一个人的。”
林叙站在客厅中央,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眼睛平静地迎上陆遥的目光。
“不知道。可能出车祸的时候掉了。”
“掉了?”陆遥往前走了一步,逼得近了些,“现场我去过。他脖子上的绳子还在,只剩绳子。戒指是被人拿走的。交警说现场物品有遗失,建议我们自查。你知道是谁拿的吗?”
林叙没有退后。他看着陆遥,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
“林叙。”陆遥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忽然尖起来,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断了一小股,“你知不知道那枚戒指对我哥有多重要?他每天洗澡都不摘。他说那戒指以后要戴在他最爱的人手上。”
“是吗。”林叙说。
“你少跟我装。”陆遥的手在抖,“你和我哥在一起三年,你从来不肯承认他。现在他死了,你连他的东西都不放过。你把戒指还给我。”
“不在我这里。”
“你他妈再说一遍。”
“不在。”林叙的声音很平,像早就准备好的答案,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缝。
陆遥咬住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有让它们掉下来。她弯腰,抱起一个纸箱,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背对着林叙,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林叙,如果你还有点良心,就把它还给我。”
林叙站在客厅里,没动。
“我哥的东西,我都要带走。包括那枚戒指。你留不住的。”陆遥说完,拉开门,走进楼道。
门在她身后重重合上。声控灯被震亮,把她的影子打在楼梯上,又长又黑。
林叙站在门口。他听见她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越来越远,最后被楼下的雨声吞没。
他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抬起手,抓住自己黑色衬衫的领口,扯了扯。然后他把那根黑色绳子从衣领里拉出来。
一枚素圈戒指挂在他锁骨下方。戒指被体温捂得很热,像一小块烧过的石头。他把戒指握在手心,攥紧。戒指的边缘在掌心印出一道红痕。
“不是你的。”他轻声说,像对已经走远的陆遥说,也像对自己说。
“这是他的。”
“他说过,要送给我的。”
他松开手,让那枚戒指重新落回心口。戒指贴着皮肤,凉意早就没了,只剩一种极淡的、属于金属的硬度。像有人用手指,一直按着他的胸口,不让他忘记。
他走回书房,从书柜最底层的抽屉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是深蓝色的,洗过很多次,边缘泛白。他打开,里面是另一枚素圈戒指。他把自己这枚取出来,放在掌心。两枚戒指并排躺着,一枚“LH”,一枚“HL”,像两个刻意颠倒的秘密。
他把陆衡那枚重新串回黑绳,挂回脖子上。他把自己那枚放回小布包,裹好,重新放进抽屉最深处,用几本书压住。
雨还在下。他走到阳台上,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雨丝斜斜地飘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抬头看天,天空灰得像一块脏掉的抹布。
“陆遥说,你洗澡都不摘。”林叙忽然开口,声音和雨声混在一起,听不真切。
“那我也一直戴着。”他说。
“这样,算不算我们一直在一起。”
雨落得更大了,打在窗沿上噼里啪啦响。楼下的那只野猫不知从哪儿窜出来,钻进墙角的纸箱里躲雨。林叙低头看见了它。猫缩成一团,眼睛在灰暗的天光下像两粒萤火。
林叙看了一会儿,从厨房的抽屉里摸出一根火腿肠。他剥开,掰成小块,搁在阳台栏杆上。雨点打在上面,肉块很快被淋湿了。野猫抬头嗅了嗅,犹豫着,慢慢靠近。
“吃吧。”林叙说。
猫低头吃起来。他蹲在阳台上,看着那只猫。雨水飘在他肩上,他也不躲。
“他以前也这样喂你。”他说。
“他走以后,你也没人管了。”
猫吃完了最后一块,抬头“喵”了一声,像在应答。林叙伸出手,想摸一下它。猫却退后一步,转身跳下阳台,消失在雨幕里。
林叙蹲在那里,手还伸在雨中。雨水顺着他指尖滴下来。他把手收回来,在衣服上擦了擦,站起来,走回屋里。
屋里很暗。所有东西都蒙着一层灰蓝色的光。他走到客厅,把陆遥刚才弄湿的地板擦了一遍。他擦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擦掉某种看不见的痕迹。然后他把拖把洗净,放回卫生间,又把陆遥动过的纸箱重新堆了堆整齐。
他走到卧室,坐在床边。床头的黑色绒布盒还在。他打开,里面的位置空了一半。
“我把你送走了。”他说。
他指的是那枚“HL”戒指。
“你带着我的,我带着你的。”他说。
“这样,就不算分开了。”
他躺下来,没脱衣服。脖子上的戒指压在锁骨上,有一点酸。他伸手把它拨到一侧,又觉得心口空落落的,把它拨了回来。他反反复复做了好几次,最后把手覆在戒指上,不动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雨后的空气从窗缝里透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林叙闭上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人在叫他。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整整一个世界。他拼命想听清,可那声音总在快要触到的时候散开。他朝那个方向走,脚下的路越来越黑。最后他看见一道光,光里有个人影。他跑起来。他很久没有跑得这么用力了。可等他到了近前,光突然灭了。那个人也不见了。
他猛地睁开眼。卧室里一片漆黑。他大口喘气,手还按在胸口那枚戒指上。金属贴着他掌心,被汗水浸得发潮。他坐起来,摸到床头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凉得他胃里一抽。
“陆衡。”他叫了一声。嗓子哑得厉害,像在梦里喊过。
没有回音。
他掀开被子,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已经黑透了,楼下路灯亮着,光晕湿漉漉的。窗台上有几只飞虫在扑棱。他站了一会儿,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通知栏里依然躺着那个红色的未读语音。来自“陆衡”。
他点进去。对话框里的消息停在一个月前。陆衡发来的最后一条,显示为一条语音。他还没点开过。他不敢。
他退出对话框,把手机锁屏。屏幕上的时间跳了一下。他看见自己的手指在轻微地抖。他攥紧手机,指节泛白。
“你再等等。”他对着手机说,像在跟什么人商量,“等我能听了,我就听。”
“我现在还不行。”
他走回床边,坐下。他把手机放在陆衡枕过的那一侧。屏幕慢慢暗下去,像一个人缓缓闭上了眼。
他躺下来,翻了个身,脸朝着空荡荡的左边。那里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晚安。”他说。
“陆衡。”
雨已经停了。夜很静。静得能听见冰箱在厨房里发出低低的嗡嗡声,能听见墙上的挂钟一秒一秒地走。林叙闭着眼,手叠放在胸口。那枚戒指贴着他的掌心,和他一起,在这个下过雨的夜里,渐渐安静下去。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楚而绝望地意识到:陆衡真的不在了。
而陆遥要的那枚戒指,他永远都不会还。
因为那是陆衡留给他最后的东西了。那是陆衡用身体焐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却始终没能亲手给他戴上的一个诺言。
他不能交出去。
死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