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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最后一面 陆衡的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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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衡的遗体是出事后第二天下午送到殡仪馆的。
那天林叙在化妆间里待了一上午,给一位溺水的老人做了面部修复。老人是从河里捞上来的,皮肤泡得发白发皱,口鼻处有泥沙。林叙用了一个上午,一点一点把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清理干净。他做这些的时候,没吃早饭,也没喝水。他的胃隐隐作痛,像被人用手攥着,但他没有停下来。
中午十二点,小赵跑来敲他的门:“林老师,食堂快没菜了,你先去吃饭吧。”
林叙没应声。他把最后一笔修完,直起身,走到水池边洗手。胃部的疼痛更明显了,他弯了一下腰,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等那阵痛过去。
“林老师?”小赵探头进来。
“你先去。”林叙说。他的脸色白得有些吓人,但语气还是那么平,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没事吧?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低血糖。”林叙从柜子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撕开包装,咬了一小口。饼干又干又硬,嚼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下午一点,他走出化妆间,准备去办公室倒热水。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天花板上日光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他走到拐角时,领导从对面过来,脚步有点急。看见林叙,明显犹豫了一下。
“林叙,你过来一下。”
林叙跟着他进了办公室。领导关上门,转身看着他,表情复杂。那种复杂林叙见过很多次,通常是通知家属“节哀”的时候,人们脸上会出现的神情。他忽然就明白了。
“陆衡的遗体……送到我们这边了。”领导说。他说话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重量,“你要不要回避?小赵可以接这个活儿。”
林叙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他看着领导,看了很长时间。
“不。”他说,“我给他化。”
领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从桌上拿起一张单子递给他:“你……自己决定吧。有什么需要安排,跟我说。”
林叙接过单子。上面写着遗体接收时间、暂存位置、家属联系方式。他看了一眼,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谢谢。”
他转身出去。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他走得很慢,脚步和平时一样稳。只是经过洗手间时,他拐了进去,把门关上,撑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嘴唇几乎没了血色。他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水珠挂在睫毛上,像哭过。他抽了张纸巾,把脸擦干,把纸巾扔进废纸篓。然后他走到遗体暂存间门口。
门关着。他站在门外,没有马上推。
小赵从后面赶上来,手里拿着一叠单子:“林老师,家属那边我去对接吧。你……”
“人已经在里面了?”林叙问。
“在。刚送过来。还没动过。”
“你把工具车推到门口。其他不用你管。”林叙说。
小赵看着他的脸,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但他没有多问,把工具车推过来,停好。林叙打开工具车下面的柜子,取出自己的化妆箱。他把化妆箱打开,开始一件一件摆放工具:粉底液、遮瑕膏、散粉、眉笔、唇刷、修容盘。每一个动作都极慢,像在完成某个庄严的仪式。
然后他走到门前,推开门。
冷气扑面而来。温度比走廊低很多,像一脚踏进冬天。操作台上盖着一层白布,白布下面是一个人。林叙走进去,把门反锁。
房间里只有他。
和陆衡。
他站在操作台前,盯着那块白布看。白布的一角微微翘起,露出陆衡的右脚。他记得那只脚。陆衡脚背上有一道浅褐色的疤,是小时候爬山摔的。他以前经常笑话陆衡:“你一个大人,脚比小孩还怕痒。”陆衡每次被他说得耳朵红。
林叙伸出手,掀开白布。
陆衡的脸露出来。
他闭着眼,像在睡觉。额角有一块擦伤,已经清洗过,伤口的边缘泛白。鼻梁上有一条缝合线,很细,像被什么人用针慢慢缝起来的。嘴唇微微张着,嘴角是平的。不笑,不说话。
林叙从化妆箱里取出一把清洁刷,从陆衡的眉心开始,轻轻扫去那些几乎看不见的灰尘。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把陆衡弄醒。
“你以前总说,我工作的时候像在绣花。”他忽然开口。
声音在冰冷的房间里弹了一下,很快被吸收掉。
“这次也一样。”他笑了一下,很短,像是给自己打气。
他拿起粉扑,蘸了一点粉底液,从额角那道擦伤开始。他做得很仔细,一层一层,像要把那道伤从他脸上抹去。粉扑碰到伤口边缘时,陆衡的皮肤没有反应。
“疼不疼?”林叙问。
没有人回答。
他继续。他把鼻梁上的缝线一点点遮盖住,把嘴角的苍白用唇刷补上一点极淡的颜色。他给陆衡修了眉毛。陆衡的眉形好看,浓而不乱,像两片落下来的夜色。
“你眉毛真长。”林叙说,“以前我每次给你修,你都说我趁机摸你脸。”
他停下来,看着陆衡的脸。
“现在不说了?”
回答他的只有冷气机低沉的嗡鸣。
林叙换了一把刷子,开始处理陆衡的下颌线。陆衡的下颌线条很清晰,像他的性格,硬朗,不拖泥带水。林叙顺着那条线,一笔一笔描。
“陆衡,你以前总追着我问,第一次见你什么感觉。”他说。手没有停。
“我说忘了。其实没忘。”
“你当时站在台阶下面,举着相机,对着天拍。你的后颈全是汗,头发粘着。我那时候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傻,大热天的不回家睡觉。”
林叙停了一下。
“后来又想,傻一点也挺好。”他说,声音低下去,“至少你来了。”
房间里更静了。
他继续化妆。化到眼窝时,他的动作更轻了。陆衡的眼睛闭着,眼皮薄薄的,能看到下面淡青色的血管。林叙用指尖碰了一下那个位置。
“你眼睛好看。”他说,“每次你一看着我,我就什么脾气都没了。”
他的指尖停在陆衡的眼皮上,像在感受一个不会回应的温度。
“以后不看了,是不是。”他的声音轻得像在问自己。
他俯下身,额头抵在陆衡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一块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头。林叙的鼻梁压在那只手上,呼出的热气喷上去,只在皮肤表面停留了极短的一瞬就散了。
“今天这个妆,是我化了这么多年最好看的一次。”他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卡着一块碎玻璃,“你看到了吗。”
陆衡没有动。
林叙的额头在那只手上贴了很久。久到冷气把他的后颈吹得麻木,久到他的腰背开始发酸。
然后他直起身,继续工作。
最后一步是散粉。他把粉扑在陆衡脸上轻轻按了一遍,又用一把大刷子扫去多余的粉。然后他放下工具,退后一步,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好了。”他轻声说。
他走到水池边洗手。水冰得刺骨。他慢慢地搓着手指,每一根都搓过去,像要把那个已经渗进皮肤里的冷也洗掉。他看着水池上方的小镜子。镜子里映出操作台的一角,和陆衡垂在台边的手。
林叙低下头,继续洗手。他没有再抬头。
火化安排在第三天上午。
林叙没有去告别厅。他站在焚烧炉外面的走廊里,靠着墙。走廊很长,两侧都是灰白色的墙壁,光线从尽头的窗户漏进来,被切成一块一块。
他听见告别厅里传来哀乐,断断续续的。他听见陆遥的哭声,又尖又长,像一根被拽到极限的弦。他听见有人在安慰她,说“节哀顺变”,说“你哥也不愿意看到你这样”。
林叙抬头,看向窗外那根烟囱。
烟很淡。天很蓝。烟从烟囱里出来,很快就散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不知道哪一缕属于陆衡。
他盯着那些烟,眼睛一眨不眨。直到眼眶开始发酸,直到那些烟越来越淡,最后彻底看不见。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个黑色绒布盒。
打开。两枚戒指并排放着。一枚“LH”,一枚“HL”。他取出一枚,放在掌心,用拇指慢慢摩挲上面的刻痕。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来,像一小块化不开的冰。
“陆衡。”他轻轻叫了一声。
烟囱里的烟已经散了。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云,蓝得像个谎话。
林叙把戒指放回盒子,合上。然后他做了件事。
他把盒子里属于陆衡的那枚戒指取出来,重新穿进那根黑色绳子里。这是陆衡生前的戴法。绳子有些旧了,颜色发灰,像被汗水浸过、被阳光晒过。林叙把绳子套在自己脖子上,戒指垂下来,正好落在锁骨下方那处皮肤上。他扯开衬衫领口,让那枚戒指贴着心口。
然后他把盒子里的另一枚戒指——那枚“HL”,自己的那枚——轻轻放在焚烧炉方向的地面上。
“这个给你带着。”他说,像在叮嘱一个要远行的人。
“那边冷。你怕冷。”
他站了很久。最终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鞋底敲在水泥地上,声音空空的,在整条走廊里回荡。
身后,告别厅里又响起了一阵哭声。这一次比之前更响,像有什么东西彻底断了。
林叙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的是,等他走了以后,焚烧炉外的那枚戒指被同事小赵看见了。小赵认得那枚戒指,是林叙天天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小赵把戒指捡起来,翻过来,看到内侧刻着的“HL”。
小赵没敢声张,用纸巾把戒指包起来,放进自己的储物柜里。他想,林老师可能是掏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掉的。
他不知道,林叙是故意的。
这是林叙能给出的,最接近“陪葬”的方式了。他不能把陆衡留下。但他可以把自己送出去。一枚刻着他名字缩写的戒指,躺在他最心爱的人化作骨灰的地方。这是他自己的秘密。除了他,没有人知道。
只有那根烟囱,曾经短暂地看见过。
林叙走出殡仪馆大门时,陆遥正从告别厅里出来。她看见林叙的背影,想喊,又捂住嘴,眼泪又掉下来。旁边的人扶着她。她最后没有喊出来。
林叙跨上电动车,拧动把手。车跑起来,风很大,吹得他衬衫领口上下翻动。那根黑绳在他脖子上轻轻晃,戒指已经和他的皮肤一样温热。
他骑过熟悉的街道。路过那家陆衡第一次请他吃早餐的包子铺。路过他们一起坐过的天台楼下。路过那棵陆衡说过要“种满花”的野草。路过所有与陆衡有关的地方。
他一次都没有停。
因为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那天晚上,林叙回到家。他没有开灯。他摸黑走到卧室,把窗帘拉开,让街上的光透进来。然后他脱掉鞋,和衣躺下。脖子上那枚戒指硌在锁骨上,有一点疼。他用手指按住它,像按住一个不会跳动的脉搏。
“陆衡。”他在黑暗里说。
“我回来了。”
屋子里很静。他的声音落下去,轻得像一粒灰尘。
过了很久,他忽然用极低的声音补了一句:
“我今天没有哭。”
“我听话。”
“你别难过。”
窗外有风吹过,掀动楼下的树梢。几片叶子打在窗户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林叙闭上眼睛。他的手没有离开那枚戒指。那圈金属已经彻底暖了,像一小块被体温捂热的心。只是不再跳动。
他就这样躺着,在黑暗里,在满屋子的寂静中。没有哭。没有动。
只有那枚戒指,安安静静地贴在他心口,陪着他。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了一句,轻得像一声叹息:
“陆衡,我们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