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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死人不疼 葬礼后的第 ...

  •   葬礼后的第七天,林叙回殡仪馆上班。

      他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天还没全亮,殡仪馆门口的灯箱亮着,发出一种冷白色的光。他停好电动车,从后门进去,路过走廊时闻到熟悉的消毒水和菊花的混合气味。这味道他闻了八年,早就分不清是工作还是身体里的一部分。

      更衣室里没人。他换好深蓝色的工作服,站在镜子前把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卡住下巴,有一点勒。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出去。

      早晨的第一个活儿是一位七十四岁的老太太。自然死亡,面部还算安详。家属要求“简单整理一下就好”,但林叙仍然按照完整的流程来做。他给老太太净了面,上了底妆,画了眉毛,涂了一层极淡的唇色。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给一位睡着的老人掖被角。

      老太太的孙女站在门外,透过玻璃往里看。她怀里抱着一束白色的满天星,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林叙做完最后一笔,抬头看了一眼门外,对女孩点了一下头。

      女孩鞠了个躬。

      林叙把工具收好,消毒,洗手。水很凉,他搓手的动作很慢,像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也一并洗掉。

      上午十点,他端着杯子去茶水间接水。

      茶水间不大,靠墙摆着微波炉、冰箱和一张旧木桌。他走到门口时,里面的说话声停了。

      他走进去。

      两个同事站在窗边,一个拿着汤匙搅着杯子里的咖啡,另一个在吃饼干。看见林叙进来,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

      林叙平静地走到饮水机前,按下开关。水声哗哗响。他像没注意到那两个人的沉默。

      “林老师,今天来得挺早。”拿汤匙的那个先开了口,语气有些不自然。

      “嗯。”林叙说,“活多。”

      “你也别太拼了。”另一个接了一句,话里有话。

      林叙把杯子接满,转身看着他们。他的眼神很淡,像一片落了灰的玻璃。

      “不然呢?”他说,“跟他一起躺进去吗。”

      茶水间彻底安静了。拿汤匙的人手悬在杯子上方,像被人点了穴。饼干含在另一个人嘴里,忘了嚼。

      林叙没有再看他们。他端着杯子走出去,脚步平稳。

      他回到化妆间,把水杯放在桌角。白色的水汽升起来,在冷白色的灯光里慢慢散掉。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杯水,很久没动。他没有喝。那杯水从热放到凉,从凉放到更凉。

      中午食堂开饭。林叙打了两个菜:番茄炒蛋、清炒时蔬,外加一份米饭。他端着餐盘坐到最角落的位置。

      番茄炒蛋的颜色很鲜艳,大块大块的鸡蛋裹在番茄汁里。林叙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嚼了嚼。他的手停了一下。

      陆衡生前总给他做这道菜。陆衡做饭很不专业,鸡蛋炒得碎,番茄切得乱,但林叙每次都吃完。后来陆衡慢慢练,把鸡蛋炒得完整了一些,番茄也切得大小均匀。他有一次兴冲冲地端到林叙面前,说:“尝尝看,我看了三十个视频才学会的。”

      林叙尝了一口,说:“还行。”

      陆衡不满意:“还行?我练了三天。”他把脸凑过去,“你仔细吃,这鸡蛋是不是有点甜?我加了一点点糖,你上次说外面的番茄炒蛋太酸了。”

      林叙夹了第二筷子,慢慢嚼。

      “这次不错。”

      陆衡眼睛一亮,像中了大奖。他端起林叙的碗,把剩下半盘番茄炒蛋全拨进去:“那你都吃了。以后天天给你做。”

      林叙没说话,低头吃饭。陆衡坐在对面,用手撑着下巴看他,像看一件顶好看的景。

      现在,食堂的番茄炒蛋又甜又咸。林叙把盘里的鸡蛋一块一块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米饭旁边。他不吃。他挑得很慢,像在完成一个仪式。最后他把整盘饭菜端到回收处,倒在泔水桶里。米饭、番茄、时蔬,和那几块完整的鸡蛋混在一起。他没有再看第二眼。

      下午有个特殊的活儿。一个工地事故的逝者,男性,四十九岁,高处坠落,面部有严重损伤。遗体是中午送来的。负责遗体接运的同事把单子递到林叙手上时,犹豫了一下。

      “林老师,这个……难度不小。你要是累了,我可以安排小赵来。”

      “不用。”林叙接过单子,扫了一眼,“我看看。”

      他去了遗体暂存间。冷气很足,温度低得让人骨头缝都发紧。他走到操作台前,掀开白布,看到逝者的面部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整个左侧颅骨凹陷,面部不对称,皮肤上有大片深紫色的挫伤。

      林叙站在原地,看了整整两分钟。

      助手小赵在旁边站着,大气不敢出。

      “把修复材料拿过来。”林叙说,“蜡、填充棉、油泥。还有最细的那套修补工具。”

      小赵赶紧去拿。等他回来时,林叙已经开始给逝者清理创口。他每一步都做得极慢,极稳。小赵在一旁递工具,好几次差点跟不上他的节奏。

      “林老师,这个……家属说,修到能见人就行。不用太精细。”小赵小声说。

      “他生前有照片吗?”

      “有。家属带了。在档案袋里。”

      “拿给我看。”林叙说。

      小赵把照片递过来。是一张穿着工服站在工地上的照片,男人笑得很憨厚,皮肤黝黑,头发极短。林叙看了几秒,把照片放在一旁,开始比对着修复。

      他做了四个小时,中间没有休息。小赵出去了一趟,回来时看见林叙还站在原处,手里拿着一把小号刮刀,一点一点填平那处凹陷。冷气把林叙的脸吹得有些发青,但他的眼睛很亮,专注得不像一个刚失去爱人的人。

      “林老师,你歇会儿吧,喝口水。”

      “不用。”林叙头也没抬。

      “你脸色不太好……”

      “我说了不用。”林叙的声音不大,但不容拒绝。小赵闭上嘴,缩到角落里。

      修复完成时,已经是晚上八点。林叙放下工具,退后一步。他看了看逝者的面部,又看了看那张照片,然后从化妆箱里取出定妆粉,做最后的收尾。

      “叫家属吧。”

      他走到水池边洗手。水冷得像冰。他的手泡在冷水里,搓了又搓,搓到手指发红。然后用纸巾擦干,又把纸巾折得整整齐齐,扔进垃圾桶。

      从单位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他站在门口,习惯性地摸了一下口袋。烟不在。那个位置现在放着陆衡的充电宝。

      他愣了一下,把充电宝拿出来,看了一眼电量。

      满的。

      他握住充电宝,在冷风里站了一会儿。陆衡以前总说,林叙手机用电太快,出门一定要带着它。林叙觉得重,总不愿意带。陆衡就每天把充电宝塞进他包里,再在他出门前检查一遍。

      现在他每天自己充。每天带着。

      就像陆衡还在,每天早上出门前,还会打开他的包,放进去一个充满电的充电宝。

      他站在风里,把充电宝放回口袋。然后骑上电动车,回家。

      到家时,楼下的野猫蹲在墙角,看见他“喵”了一声。林叙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火腿肠。那还是陆衡留下的,在冰箱抽屉里放了好几根。陆衡以前下班回来,总会在楼下喂这只猫。猫很怕人,但陆衡有耐心,蹲在墙角一遍一遍叫它。后来熟了,每天晚上都会等陆衡回来。

      陆衡不在了。

      猫还在等。

      林叙把火腿肠剥开,掰成小块,放在地上。猫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来,低头吃起来。林叙蹲在旁边,看它吃。猫吃得很慢,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吃吧。”林叙说,“他以后不来了。”

      猫听不懂。它吃完最后一块,抬头“喵”了一声,像在问:“那个每天喂我的人呢?”

      林叙站起来,开门,上楼。

      夜风很大,把楼道的声控灯吹得忽明忽灭。林叙走到家门口,没急着开门。他站在门前,额头抵在防盗门的铁皮上,凉意从皮肤渗进来。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对门说,也像对门后面那间空荡荡的屋子说。

      没有回音。

      他打开门,开灯。屋里亮起来,和早上走时一模一样。沙发上陆衡的外套还搭在原处。茶几上有一个空水杯,是林叙早上忘了洗的。餐桌上的小绿植叶子有点蔫了。林叙放下钥匙,换鞋,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他一口喝完,站在厨房里发了一会儿呆。冰箱贴上面还夹着一张外卖单,陆衡的字迹,写着:“周三晚上别做饭了,我买了螃蟹,回来蒸。”

      这张单子是一个月前的。林叙每次想撕下来,又停手。他最后让那张单子一直贴着,像某个会再实现的承诺。

      他走到客厅,拿起手机。屏幕还亮着,通知栏里,那个熟悉的红色圆点还在。

      陆衡的最后一条语音。

      林叙看着那个红点。他的拇指悬在上方,像有千斤重。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化妆间里,小赵小声问了他一个问题:“林老师,你是怎么做到的?殡仪馆外面那么吵,你在这里面,还能把眉毛画得那么细。我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林叙没有抬头。

      “死人不疼,活人才疼。”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小赵没听懂。林叙也没有解释。

      此刻,他站在客厅里,终于明白了自己这句话的全部含义。死了的人不会再疼了。留在世上的人,才是真正疼的那一个。

      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红色圆点消失了,融进一片黑暗里。

      林叙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他走到沙发边,拿起陆衡的那件外套,抖了抖,重新叠好,然后抱在怀里,坐了下来。

      客厅很安静。楼上传来模糊的电视声,楼下有野猫叫了两声。远处的主路上,有车辆驶过,带起一阵风。

      林叙闭上眼睛。

      “死人不疼。”他的声音很小,几乎是从唇齿间挤出来的。

      “可我还活着。”

      他没有哭。他只是把陆衡的外套抱得更紧了一些,像抱着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那天晚上,林叙梦见陆衡了。

      梦里陆衡站在灵堂门口,穿着那件军绿色的冲锋衣,手里拿着一杯豆浆。他冲林叙笑,露出那颗虎牙。

      “你怎么才来。”陆衡说,“豆浆都凉了。”

      林叙站在台阶下,抬头看着他。他想说话,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走过去,可脚抬不起来。

      陆衡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豆浆递过来。

      “喝吧。不烫了。”

      林叙伸手去接。指尖触到的瞬间,陆衡不见了。他猛地睁开眼,看见空荡荡的卧室。

      窗外天光大亮。楼下有鸟叫,有老人买菜回来的说话声。陆衡不在了。

      林叙坐起来,发现怀里抱着陆衡的外套。外套上有一根头发,短短的,落在林叙的掌心。他把那根头发捡起来,捏在指尖,对着光看。细得几乎看不见。

      他把那根头发放进那个黑色绒布盒里。然后合上盖子,放回床头。

      新的一天。他还要去上班。他还能去上班。

      他穿好衣服,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沙发一角。那里空着,像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林叙关上门。

      “我上班了,陆衡。”

      他说。

      门外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他没有等回音。因为不会有。他走出楼门,阳光兜头浇下来,像一万根针。

      他眯了眯眼,朝电动车走去。身后,昨晚喂过的那只野猫,蹲在墙根下,朝他的背影轻轻叫了一声。

      林叙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会看见某个影子,站在楼道口,笑着冲他招手说——“下班早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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