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我替你多爱一点 陆衡第一次 ...
-
陆衡第一次说“我爱你”,是在一起的第二天。
那天早上,林叙被厨房里的响动吵醒。他睁开眼,看见陆衡站在灶台前,光着上身,只穿一条灰色运动短裤,正用筷子搅着一锅粥。阳光从窗口斜进来,打在他的背脊上,把那片皮肤照得发亮。
“醒了?”陆衡转过头,冲他笑,“我煮了皮蛋瘦肉粥,你昨天说胃不舒服。”
林叙靠在门框上,头发乱糟糟地垂在额前。他还没完全清醒,整个人有种懒散的钝感。他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嗯”了一声。
陆衡盛了一碗粥,放在桌上,又把筷子摆好。他走到林叙面前,弯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早。”
林叙僵了一瞬。额头那一块皮肤突然烫起来,像被烟头轻轻碰了一下。他别过脸,走到桌边坐下,拿起勺子喝粥。
“林叙。”
“嗯。”
“我爱你。”
林叙的勺子停在半空。他抬头,看见陆衡就站在对面,手撑在桌沿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在等一个答案。
林叙低头喝了一口粥。
“嗯。”
陆衡等了几秒,没有等到下文。他也不恼,反而笑开了,绕到林叙身后,从后面环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你就不能回我一句吗?”
“肉太咸了。”林叙说。
陆衡愣了一下,伸长脖子看了一眼碗:“咸了吗?我没放多少盐啊。”他低头就着林叙的碗喝了一口,咂咂嘴,“还行啊。”
“咸。”
“那明天淡点。”陆衡拉过椅子坐到他旁边,把林叙空着的那只手拉过来,摊开,把自己的脸贴上去,“你摸摸,是不是发烧了?”
林叙皱起眉:“烧个鬼。”
“那我怎么一看到你,脸就发烫。”陆衡笑,笑得露出一颗虎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林叙抽回手,拿起勺子继续喝粥。但他喝得很慢,耳尖泛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陆衡看见了,没说。他把椅子往林叙那边挪了挪,大腿贴着大腿,安安静静地陪他吃早饭。
林叙值夜班。陆衡就坐在殡仪馆外面的花坛边等他。他带着相机,但不太拍,更多的时候是坐在那里,把蓝牙耳机塞进耳朵,听一些林叙听不懂的摇滚乐。
林叙凌晨出来透气,看见陆衡还在那儿。深秋了,陆衡只穿一件薄外套,脖子上挂着那台相机,缩着脖子,在路灯下朝手心哈气。
“你坐在这儿干什么?回去。”
“等你下班。”
“我要到天亮。”
“那我也到天亮。”陆衡站起来,把外套脱下来,不由分说地披到林叙身上。外套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林叙想推回去,陆衡按住他的手:“穿着。我不冷。我火气旺。”
林叙盯着他冻得发白的嘴唇,没说话。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进来。里面有椅子。”
陆衡愣了一下,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像被允许进入某个禁地的小孩。他跟着林叙走进殡仪馆的休息区。走廊里很安静,灯光发白,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林叙给他倒了杯热水,塞进他手里。
“坐这儿。别乱跑。别乱拍。”
“知道。”陆衡双手捧着水杯,坐得端端正正,难得老实。
林叙回化妆间工作。过了一个多小时,他出来看,陆衡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头歪向一边,嘴唇微张,手还攥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水。林叙站在他面前看了一会儿,从柜子里取出一件自己的旧工装外套,盖在他身上。
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轻。轻到连自己都没察觉,自己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后来这就成了习惯。
陆衡没工作的时候,就带着吃的喝的来接林叙。热天带冰镇酸梅汤,冷天带保温桶装的姜茶。有时是一袋糖炒栗子,有时是一盒切好的水果。他总有理由,说“顺路” “刚好” “朋友给的,我吃不完”。
林叙每次都接过来,不说什么。但他会分一半给陆衡。陆衡不吃,他就拿勺子舀一块,递到陆衡嘴边。
陆衡会愣一下,然后笑着张开嘴,吃下去,说:“甜的。”
林叙别开脸。
“我说的是你。”陆衡凑过去,贴着他耳朵说话,热气扑在他耳廓上。林叙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站起来走了。
陆衡在后面笑,笑得整个休息区都有了回音。
陆衡的爱像太阳,晒得林叙无处可躲。
他会在每一个节日送林叙礼物。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有时是一盆绿植,有时是一双厚袜子,有时是在路边捡到的一片好看的叶子,擦干净,用透明胶封起来,递给他。
“这片叶子的形状像不像你?瘦长瘦长的。”
“你才像叶子。”
“那我是大叶子,你是小叶子。”陆衡乐此不疲。
林叙有时候觉得陆衡太吵了。他一个人住惯了,生活里突然闯进来一个人,带着满身的热气,把他那间冷清的小屋塞得满满当当。他曾经靠在门框上,看着陆衡蹲在地上给他擦皮鞋,忽然说:
“陆衡,你有没有想过,你对我来说太麻烦了。”
陆衡擦鞋的手停了一下。
他仰起脸,看着林叙,认真地摇头:“没有。”
“我认真问的。”
“我认真答的。”陆衡把鞋放下,走过来,蹲在林叙面前,像只大型犬一样望着他,“林叙,你是不是嫌我烦了?”
“有点。”
“那怎么办。我都住你心里了,赶不走了。”陆衡去拉他的手,把人往自己怀里拽,“你认命吧。”
林叙被他拉得踉跄一步,跌进他怀里。陆衡的胳膊箍得很紧,像要把人嵌进自己身体里。
“我替你多爱一点。”陆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意和一点点鼻音,“你呢,就负责被我爱。行不行?”
林叙没说话。他的脸埋进陆衡的颈窝,那里很暖,能闻到干净的皂香。过了很久,他轻轻哼了一声。
“嗯。”
陆衡笑了。他把人抱得更紧,像抱住了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林叙有时候会想,陆衡到底图自己什么。
他嘴笨,不会说情话。他工作特殊,身上总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他不喜欢热闹,不爱出门,约会的地点最多是楼下那家面馆和街角的小公园。他甚至连笑都很少,整个人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可陆衡说,就是喜欢。
“你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陆衡说。那时候他们刚认识两个月,还处在那种模糊又暧昧的阶段。两个人坐在天台上,看城市夜晚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什么特别的东西。”
“说不好。像……你看着我的时候,哪怕不说话,我都觉得被看到了。”
“这是什么形容。”
“是真的。”陆衡转头看他,表情难得认真,“林叙,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就是世界上这么多人,但只有某一个人看你一眼,你就觉得自己是存在的。”
林叙也转头看他。夜风把陆衡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远处的霓虹灯影在浮动。
“没有。”林叙说。
“那现在呢?”陆衡问。他靠得很近,近到呼吸都缠在一起。
林叙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陆衡的手背。
就一下。
陆衡像被电流击中。他一把抓住林叙的手,握得那么用力,像抓住了什么稍纵即逝的东西。
“林叙。”
“嗯。”
“我会对你很好很好。”
“好到你觉得,活着是一件值得的事。”
林叙看着他,没说话。但他的手,在陆衡的掌心里,轻轻回握了一下。
那天的风很轻,整座城市在脚下安静地呼吸。陆衡握着林叙的手,在天台上坐了很久。久到东方泛白,久到第一缕阳光越过楼群的边缘,落在他们交扣的手指上。
陆衡转过头,就着晨光,亲了一下林叙的嘴角。
“天亮了,林叙。”
“我们的第一天。”
现在。
林叙已经记不清那天晚上他到底站在阳台上多久了。
他只记得天很黑,风很大,楼上住户晾的衣服被吹得猎猎作响。他把陆衡的笔记本电脑放在阳台的小桌上,屏幕上的视频列表密密麻麻排列着。三百六十五条。从在一起的第一天起,每天一条。
他只看完了第七天。
第七天,陆衡录的视频只有十几秒。画面摇晃,像是在天台上。镜头对准自己,风和夜灯从他背后灌进来,头发乱得不成样子。他对着镜头笑,声音被风声扯得有些模糊:
“林叙今天第一次主动给我发消息了。他问我‘吃了吗’。我激动得差点把手机摔了。我知道这不算什么,但对我来说,这比他妈什么情话都好听。”
视频的最后,陆衡把镜头转向天台边缘。那里有一棵细小的野草,从水泥缝里长出来,在风里摇摇晃晃。
“林叙,你信不信,我以后就在这里,种满花给你看。”
林叙点了暂停。
屏幕停在陆衡回头的那一帧。他笑得那么好看,露出虎牙,眼睛像盛着整个城市的灯光。
林叙把电脑合上。
他在阳台上站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他摸出手机,点开和陆衡的对话。他打了一行字:
“我看了。”
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再打:
“陆衡。”
再删掉。
再打:
“我他妈的想了你三次。”
他的手在抖,抖得打错了字。他把手机正面朝下扣在桌面上,双手撑在阳台栏杆上,看着天边泛白。
“怎么不录了。”
他说。声音被风吹散,轻得像一声叹气。
楼下传来早班公交经过的声音。整座城市开始苏醒。林叙从阳台回到屋里,给自己热了一杯水。他端着水杯走到客厅,看见陆衡的一件外套还搭在沙发扶手上。他拿起来,闻到上面残留的味道。陆衡身上惯用的洗衣液,混着一点烟草味和阳光的气味。
他把外套抱在怀里,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外套挂回了原位。
“我替你多爱一点。”林叙轻声重复这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不在了。”
“谁替我多爱一点。”
窗外彻底亮了。林叙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他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窝有些发青,但脸颊是干的,没有泪痕。
他对着镜子说:“我很好。”
“你要放心。”
然后他穿上黑色外套,拿上钥匙,出门。
门锁“咔嗒”一声合上。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沙发上的陆衡的外套,在光线里微微动着,像有风吹过。可是门窗都关着。
只有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林叙站过的地方。地板上有一小块水渍。
是洗脸时滴落的水。
不是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