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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年前 三年前,林 ...

  •   三年前,林叙还不认识陆衡。

      那时候他的生活像一条笔直的线,从出租屋到殡仪馆,从殡仪馆到出租屋。中间偶尔拐去便利店,买一包烟、一瓶水,或者一份临期打折的便当。他的日子过得很静,静到有时候一整天说不了一句话。

      那年夏天特别热。晚上九点,林叙接到一个电话,说城东出了车祸,一个年轻女孩,头部重伤。家属要求尽量修复遗容,说“她生前最爱漂亮”。

      林叙骑着电动车赶回单位。他在化妆间里待了四个小时。女孩的面部损毁严重,他用尽了所有技法,修骨、填充、调色、遮盖。到最后一步定妆时,天已经快亮了。他放下刷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然后去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

      出来的时候,天边泛起一层淡青色。他站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有点,只是叼在嘴里。这是他的习惯。他不太抽烟,但喜欢烟丝干燥的味道,可以盖过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

      天边的青色越来越淡,变成一种透明的灰蓝。然后,一丝橙色从远处的楼群后面溢出来,像谁不小心把颜料泼在了天幕上。

      “喂。”

      林叙转过头。

      一个男人站在台阶下面,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手里还端着一台,镜头正对着天边。他拍了几张,放下相机,仰起脸看林叙,然后笑了。

      “你脸色好差。是不是没吃早饭?”他说,“我请你。”

      林叙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没说话,打量了这人一眼。高个子,穿一件旧T恤,袖子卷到肩头,露出晒成小麦色的胳膊。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额角有汗。整个人像从夏天里长出来的,带着一股热气。

      “不用。”

      “走吧,前面那家包子铺开了,我骑车过来的,正好也饿了。”

      林叙没动。那人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你是在这儿上班的?通宵啊?我路过,看这里面挺安静的,就想来拍几张照片。可以吗?”

      “不可以。”林叙把烟塞回口袋,转身要往里面走。

      “哎,别走啊。”那人在身后说,“不给拍就不给拍。那吃个饭总行吧?你脸色真的很差,像要晕了。”

      林叙回过头,看着他。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斜斜地打过来,正好落在那人脸上。他的笑很亮,像阳光本身。

      “我不是什么好人。你别后悔。”

      林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了这句话。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露出左边一颗虎牙:“后悔什么?吃个早饭能把你卖了不成。走吧,我姓陆,陆衡。衡量的衡。你呢?”

      林叙没再说话。他走下台阶,朝前走了几步。陆衡跟上来,和他肩并肩,步子迈得很大,一会儿就超了半个身位,又慢下来等他。

      “你是入殓师吧?我猜的。你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

      “什么气质。”

      “说不上来,就像……很安静。但不是那种怕吵的安静。是好像你站在那儿,周围的空气都会慢下来。”

      林叙侧头看了他一眼。

      “太玄了。”

      “夸你呢。”陆衡把相机举起来,对着前面的街道随手拍了一张。相机发出清脆的快门声,“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林叙。”

      “哪个叙?”

      “叙述的叙。”

      “林叙。”陆衡念了一遍,像是在嚼这两个字的味道,“好听。和我名字挺配的。陆衡,林叙,一个横一个叙,有意思。”

      林叙没有接话。两人走进街角那家刚开门的包子铺。塑料门帘被陆衡掀开,热气和面的香味扑面而来。

      “老板,四个肉包子,两碗豆浆,一碗咸菜。”陆衡熟练地点完,转头问林叙,“你吃辣吗?”

      “不吃。”

      “老板,豆浆一碗不要糖,再来个茶叶蛋。”陆衡拉出一张塑料凳子坐下,把林叙面前的筷子用开水烫了一遍。林叙看着他做这些,没说话。

      热腾腾的包子上桌。林叙确实饿了。他吃了两个,陆衡吃了四个。陆衡吃得很快,但吃相不差,吃完还用餐巾纸把桌子擦了一遍。

      “林叙,你几点下班?”

      “吃完了。”林叙站起来,把零钱放在桌上。陆衡看了一眼:“说好我请的。”林叙说:“我没有让人请的习惯。”转身走了。

      陆衡在身后喊:“那你明天还值夜班吗?”

      林叙没回答。他把手插进兜里,慢慢朝单位的方向走。天已经全亮了,整条街被阳光泡得发软。他摸出那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

      他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偶遇。

      他错了。

      后来一个月,陆衡出现在他生活里的频率,高到不像巧合。

      有时候是早晨下班,陆衡就坐在殡仪馆门外的花坛边,端着豆浆,举着相机拍对面树上的鸟。有时候是深夜,林叙出来透气,看见陆衡的自行车停在路灯下,他本人蹲在台阶旁拍一张被风吹起来的落叶。

      “你怎么又在这。”

      “取景。”陆衡头也不抬,“这片街区晚上很好看。尤其是你们门口这盏路灯,光线特别好。”

      “你是没事做吗。”

      “摄影师嘛,看到好的景就走不动路。”陆衡站起来,把相机揣好,朝林叙笑,“吃了吗?我带了面包。”

      林叙后来慢慢默认了。他和陆衡之间形成一种沉默的默契。陆衡会来,会带吃的,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林叙不怎么回应,但也不会赶他走。有时候两个人就坐在台阶上,谁也不说话,看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陆衡这个人,和林叙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身上没有“以后”和“目的”那种东西。他不问林叙的过去,也不问林叙的收入和家庭。他只是来,像太阳每天升起那么自然。

      在一起是三个月后的事。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林叙结束工作出来,看见陆衡撑着一把深蓝色的伞站在门口。他怀里还抱着一把,是给林叙带的。雨大得像倒水,路面积了很深的水洼。

      “走吧,我送你。”陆衡把伞递过来。

      林叙接过来撑开。两个人并排走进雨里,两把伞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走出几步,陆衡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林叙。

      “林叙,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林叙停下来,看着他。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大。

      “我喜欢你。不是朋友的那种。是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陆衡的声音很稳,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你不用说现在回答我。我就是觉得,应该告诉你。”

      林叙没动。

      雨顺着伞骨流下来,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水帘。陆衡的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他笑了一下:“你肯定又在想,这人怎么这么烦。”

      林叙没有笑。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雨势小了一些,街上的车灯映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

      “我说过,我不是什么好人。”

      “我也说过,我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早点遇见你。”

      林叙看着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落在伞面上。

      “我话少。不会哄人。不会说好听的。你要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陆衡往前走了一步,两把伞碰在一起,边缘滴下的雨落在林叙肩上,“林叙,你什么都不用说。你只要点头,或者摇头。”

      林叙站在雨里,看着面前的人。陆衡的眼睛里有光,像那个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又热又亮,照得人无处可藏。

      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陆衡笑了。他笑的时候露出那颗虎牙,眼睛弯起来,像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东西。他把自己手里的伞往地上一扔,两步跨过来,把林叙连人带伞一起抱住。雨淋在他背上,他像感觉不到。

      “林叙,我会对你好。”

      “好到你觉得,活着是一件值得的事。”

      林叙把脸埋进陆衡的肩窝。陆衡身上有雨水的味道,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像这个夏天一切滚烫又具体的东西。

      林叙没说话。

      但他用下巴轻轻蹭了蹭陆衡的颈侧。一下,很轻。陆衡浑身都僵了,然后把他抱得更紧。

      那场雨下了一整夜。

      在一起之后,陆衡彻底闯入了林叙的生活。他像一束光,蛮横又温柔地照亮了林叙那间终年拉着窗帘的出租屋。

      他会在林叙的冰箱里塞满食物,怕他值夜班回来饿。他会在林叙睡着后悄悄把手机调成静音。他会在天气变冷的前一天,把厚被子晒好铺好。他记得林叙不喜欢葱花,不吃香菜,喝豆浆不放糖,洗衣服只用一种特定的皂粉。

      陆衡的爱铺天盖地,又琐碎具体。林叙有时候觉得,自己像被一个很暖的太阳晒着,晒得骨头都发软。

      但林叙从来不说。

      陆衡说:“我爱你。”林叙说:“嗯。”

      陆衡说:“你想不想我?”林叙说:“忙。”

      陆衡说:“你今天都没主动给我发消息。”林叙说:“忘了。”

      陆衡不会生气。他把林叙拉过来,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没事,我替你多爱一点。我这里装着的爱,两个人用都够了。”

      林叙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傻子。”

      陆衡就笑:“对,你的傻子。”

      林叙后来想起这些,总觉得一切都像是昨天。甚至昨天晚上的陆衡,还像三年前那个清晨一样,站在台阶下,仰着脸对他笑。

      现在。

      林叙睁开眼睛。天还没亮,房间里很暗。他平躺在大床的右侧,左手伸出去,摸到旁边那一半冰凉的床单。这是陆衡的位置。陆衡睡觉爱挤人,总在半夜不知不觉滚过来,把胳膊搭在林叙腰上,腿也横过来,像个八爪鱼。林叙推过他很多次,推不动,后来就随他去。

      现在这一半空着。

      林叙把手收回来,翻了个身。手机压在枕头下面,硌得他后脑勺不舒服。他摸出来,屏幕亮起。凌晨四点零七分。

      通知栏里有一条未读语音。来自“陆衡”。

      红色的圆点。他没有点开过。

      从出事到现在,他一次都没有点开过。他知道那是什么。陆衡最后一条消息。发在他出事前三分钟。

      林叙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他躺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很重,像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敲。

      他又想起那个词。冷血怪物。

      陆遥说得对。

      他确实没有哭。他确实还在上班。他确实能正常吃饭、睡觉、走路。他像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按部就班地运转,齿轮一个都不少。

      只是没有人看见,他每晚躺在这张床上的时候,都会往右边挪一点,把左边的位置空出来。

      没有人看见他早晨醒来,会对着空荡的枕边,沉默好一会儿,然后才起身。

      没有人看见他站在洗脸池前,会无意识地拿起陆衡的牙刷,挤上牙膏,又放下。

      也没有人看见,他的手机里,那个红色的未读圆点,他每天点进去看一眼,再退出来。点进去,再退出来。

      他不敢听。

      他怕听了,就再也撑不住了。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林叙从床上坐起来,掀开被子,双脚踩在地上。秋天的地砖凉得刺骨。他坐着没动,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那个黑色绒布盒。盒子里有两枚戒指。

      他伸手拿过来,打开。

      两枚素圈并排放着。一枚刻着“LH”,一枚刻着“HL”。像两个倒过来才能读懂的秘密。

      林叙取出一枚,套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大小刚好。

      他举起手,对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第一缕光,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它摘下来,放回盒子,合上盖子。

      “陆衡。”他轻声说。

      “天亮了。”

      没有回音。林叙站起身,走向卫生间。他打开灯,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角没有泪痕。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说了一句。

      “我会去上班。我很好。”

      “你别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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