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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冷血怪物 陆衡的遗照 ...

  •   陆衡的遗照挂在灵堂正中央。

      照片是陆遥选的,一张他去年在青海拍纪录片时的侧脸照。他穿一件洗旧的军绿色冲锋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笑的时候露出左边一颗虎牙,眼睛里映着远处雪山上的光。

      来吊唁的人很多。陆衡人缘好,朋友从各个城市赶来,有人坐了一夜火车,眼睛红着,在签到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时,笔尖把纸都戳破了。

      林叙站在最角落。

      他穿了一身黑,黑色衬衫,黑色长裤,黑色皮鞋。不是刻意,他的衣柜里几乎都是深色。殡仪馆的工作让他习惯了不惹眼的颜色。他比任何时候都像一块阴影,贴在灵堂最不起眼的那面墙边。

      陆遥在灵前烧纸。她跪在蒲团上,一张一张往铜盆里递纸钱。纸灰升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蝴蝶。她没抬头,但她知道林叙在。从林叙进门的那一刻起,她的脊背就绷紧了。

      灵堂里的哭声此起彼伏。陆衡的大学室友哭得最凶,一个一米八几的壮汉,趴在长椅上,哭得整个人都在抖。陆衡的母亲坐在一旁,被两个亲戚搀着,眼窝深陷,已经没有泪了,只是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像在叫陆衡的小名。

      林叙都看见了。

      他没有哭。

      从进门到站在那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眉毛都没有动过一下。如果不是偶尔眨一下眼睛,他和一尊蜡像没有区别。

      陆遥忽然从蒲团上站了起来。

      她穿过人群,朝林叙走过来。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认出了她,低声议论:“这就是陆衡那个妹妹。”“她怎么了?”“不知道,看这架势……”

      陆遥走到林叙面前,停下来。

      她比林叙矮一个头,但此刻仰着脸,眼睛里全是血丝。她的嘴唇干裂,像是很久没喝水。她看着林叙,眼睛一眨不眨,然后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甩了一巴掌。

      啪。

      声音清脆,像玻璃碎在地上。

      整个灵堂安静了。

      所有的哭声、议论声、铜盆里纸钱燃烧的噼啪声,全都消失了。连呼吸声都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林叙的头被扇得偏过去。嘴角撞在牙齿上,破了,渗出血来。他没有伸手去擦,也没有躲。他维持着被打偏的姿势,过了几秒,才慢慢转回头。

      “冷血怪物。”

      陆遥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灵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哥死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眼泪终于从她眼里滚出来,一颗接一颗,砸在地上,“他死了!你一滴眼泪都没有!你连眼睛都没红一下!你还是人吗林叙!”

      林叙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凭什么站在这儿?”陆遥的声音越来越尖,手指戳着林叙胸口,指尖发抖,“你算什么东西?你是他什么人?你跟我哥在一起三年,你说过一句爱他吗?你连公开承认他都不敢!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你的室友!”

      人群中传来压低了的抽气声。

      林叙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流下来,在黑色衬衫领口上洇出一小块深色。他看着陆遥,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哥不想看到你打人。”

      他说。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然后他转身,朝灵堂外面走。

      陆遥在身后喊:“林叙!你他妈的不是人!我哥死之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你的!你为什么不接!你为什么不接!”

      林叙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不到半秒。然后他继续走,穿过灵堂的门,踏上外面长长的台阶。

      阳光很刺眼。

      他没有再回头。但他能听见灵堂里的哭声重新炸开,像一道被堵了太久终于决口的水。

      他站在台阶顶端,把一直插在裤兜里的左手拿出来。

      手心里握着一个黑色绒布小盒。

      他打开盒子。

      一枚素圈戒指安静地躺在里面。铂金,没有任何花纹,只在戒指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母:LH。这是陆衡的戒指。林叙从事故现场拿回来的。陆衡一直把它穿在一条黑色绳子上,挂在脖子上,从没摘下来过。林叙把盒子合上,重新握紧。金属的边缘嵌进掌心。他握得那么用力,指节泛白,像要把它捏碎,又像怕它从手里飞走。

      他没哭。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台阶上,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从灵堂门口一直流下去。

      三天前。

      林叙从单位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

      殡仪馆的下班时间和普通单位没什么不同,但林叙习惯多留一会儿。他把自己的工作台重新擦了一遍,把化妆刷一支支洗好、晾干,放进消毒柜。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一件不能出错的作品。

      手机放在抽屉里。他工作的时候不看手机。这是规矩,也是习惯。给逝者化妆讲究心静,铃声响一下,手上的颜色就可能偏一毫。他带了很多年的徒弟至今不敢在他工作时接电话。

      从单位出来,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秋的风已经有些刺骨,他低头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然后摸出手机。

      屏幕上有十一个未接来电。

      全部来自“陆衡”。

      他划开,还有一条语音。陆衡的头像是他的自拍,举着相机,笑。林叙盯着那个红色的未读标记,拇指悬在上面。他没点,退了出来,给陆衡回拨过去。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他又拨了一遍。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他皱了皱眉。陆衡从不关机。哪怕在深山里拍片,也会用卫星电话给他发个消息。林叙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他站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里面消毒水和菊花的味道。

      手机震了一下。

      来电显示:陆遥。

      林叙接起来。“喂。”

      对面沉默了一秒。然后陆遥的声音传过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林叙,我哥出事了。”

      林叙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收紧了。

      后来林叙回想,那一天晚上他做了很多事。打了很多电话,跑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但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殡仪馆赶到交警队的,不记得是谁告诉他“人已经送去了医院”,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站在抢救室外面,透过玻璃看着里面一片混乱。

      他只记得一个画面。

      陆衡的手机被交警从车里捡回来的时候,屏幕碎了。但还能亮。上面停留在拨号界面,最后一个打出去的电话,是他的名字。

      “林叙”。

      通话时长:未接通。

      林叙后来问过交警,陆衡的手机还有没有别的东西。交警说,现场找到了一个包,里面有相机、钱包、充电宝、半瓶水。相机摔坏了,存储卡还能读。问他,是家属吗。林叙说,不是。交警说,那不能给你,得由直系亲属来认领。

      林叙没有再说话。

      但他没有马上走。他在交警队外面的花坛边坐了一整夜。他坐得端端正正,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像他平时在殡仪馆等一个迟到家属时的姿势。一动不动。天快亮的时候,清洁工来扫地,扫到他脚边,看了他一眼。

      他站起来,走回单位。

      陆衡的遗体是第二天下午被送到殡仪馆的。领导找到林叙的时候,表情复杂得像是在做一道无解的题:“陆衡的遗体……送到我们这边了。你要不要回避?”林叙正在给一位老人修眉。他手中的眉笔停在半空,笔尖离老人的皮肤不到一厘米。

      他把它收了回来,放进化妆箱,然后抬头看着领导。

      “不。我给他化。”

      化妆间的灯光很冷。白色的顶灯从天花板上打下来,把一切都照得过分清晰。操作台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是一个人。

      林叙走进去。关门。反锁。

      助手在外头敲了一下门:“林老师,要我帮忙吗?”“不用。”林叙说。

      他把化妆箱打开,工具一件件摆好。粉底液、遮瑕膏、定妆粉、眉笔、唇刷、修容盘。每一件都摆得整整齐齐,像他做过无数次的那样。然后他走到操作台前,站定。

      白布静静地覆在上面。

      林叙伸出手,把白布从面部开始,一点点掀开。

      陆衡的脸露出来。

      额角有一块明显的擦伤,已经清理过了,但皮肤颜色变得很深,像一块旧伤的影子。鼻梁上有一条细长的口子,已经缝合。嘴唇微微发白,嘴角是平的,既不笑,也不说话。

      但林叙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他站在操作台前,看了很久。久到他的呼吸和周围的空气一样安静。

      然后他拿起粉扑,沾了一点粉底液,开始给陆衡化妆。

      从额角开始。他动作很轻,像怕把陆衡弄疼。粉扑在那道擦伤上反复按压,一遍,两遍,三遍,直到颜色一点一点柔和下去。然后他换了一把极细的刷子,处理鼻梁上的缝线。他做这些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只有一下。粉扑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

      膝盖触到地面,他跪在了操作台旁边。

      他保持这个姿势,低着头,两只手撑着冰冷的地砖。操作台上的灯光落下来,把他的影子压扁在身下。他很久没有起来。

      助手在门外又敲了一下:“林老师,需要帮忙吗?”

      “不用。”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有区别,平稳、克制、没有一丝裂缝。

      他站起来,把粉扑洗干净,换了个新的。他继续给陆衡化妆,从额头到眉骨,从鼻梁到颧骨,从下颌到唇边。他的动作慢,慢到时间几乎停止。

      化到一半,他忽然说了一句:“你胡子又长出来了。上次给你买的剃须刀是不是不好用。”

      没有人回答。

      他又说:“这个粉底色号比你的肤色深了一点。将就一下。店里没有你惯用的那个牌子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手下的动作没有停。

      “陆衡,你今天穿这件衬衫不好看。改天换一件。”

      “你嘴上又起皮了。”

      “眉毛这里有点乱。我帮你修一下。”

      他一句一句地说。每说完一句,他的动作就慢一点。直到化妆刷停在陆衡的眉尾,他彻底不动了。

      林叙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陆衡的手背上。那只手很凉,凉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今天这个妆,”林叙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我化了这么多年最好看的一次。你看到了吗。”

      陆衡的手不会动,也不会握他。

      林叙的额头在那只手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直起身,拿起散粉,做最后的定妆。他的眼窝有一点发红,但始终没有掉泪。一滴都没有。

      火化那天,林叙没有进告别厅。

      他站在焚烧炉外面的走廊里,靠着墙,看着窗外那根高高的烟囱。天气很好,烟囱里冒出来的烟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他不知道哪一缕属于陆衡。

      他盯着那些烟,直到眼睛酸了才低头。他拿出那个黑色绒布盒,打开。素圈戒指在里面,安静地发着光。他把戒指倒出来,放在掌心。

      然后他把另一样东西放进了盒子。那是他自己那枚戒指,内圈刻着两个字母:HL。两枚戒指的刻字刚好相反。

      他把盒子合上,放进贴近胸口的衣袋。

      烟囱里的烟还在往外飘。林叙站在走廊里,右手按着左边的衣袋。那两枚戒指隔着衬衫贴着他的胸口,像两颗不会跳动的心。

      外面有人在哭。他听见陆遥的声音从告别厅里传出来,又尖又长,像一条被拽断的线。

      他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稳,像平时下班一样。

      ——如果没有人看见他死死按住胸口的手。

      没有人看见。

      他觉得自己永远都不会哭。因为陆衡最怕他哭。陆衡说过,看到林叙掉眼泪,比自己受一百次伤都疼。

      所以他不哭。

      他不疼。

      他很好。

      这是陆衡死后,林叙对自己说过的最多的话。他每说一次,都像在告诉一个不存在的人。

      我很好。

      你别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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