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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你凭什么 陆遥再次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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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遥再次找上门,是在三天后。
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雨不大,但很密,像谁在天上撒一把永远撒不完的灰。林叙下班回来,远远就看见楼道口蹲着一个人。黑衣服,帽子兜着头,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野猫在墙角那侧警惕地弓着身子,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林叙走近了。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湿漉漉的脸。
是陆遥。
她的头发全湿了,有几缕黏在脸上。脸色白得发青,嘴唇冻得发紫。她就那么蹲在那里,两手抱着膝盖,眼睛又红又肿,像只被雨打湿翅膀后走投无路的小动物。
“你来多久了。”林叙问。他站在她面前,伞没合上,雨从伞沿滴下来,落在两人之间。
“没多久。”陆遥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嗓子里塞满了砂纸。
林叙没再问。他伸手去扶她。陆遥没躲。她的手臂冰凉,像从冰水里捞上来的。林叙用伞遮住她,两个人一起进了楼道。野猫在身后叫了一声,没跟来。
上楼。开门。林叙让陆遥先进去。她从雨里进了屋,水珠顺着衣角往下滴。林叙没管地板,从卫生间抽了条干毛巾递给她。陆遥接过来,低头擦头发,擦得很慢,像已经没有力气了。
“坐。”林叙说。
陆遥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走到沙发边坐下了。她的身子陷进靠垫里,显得特别小。林叙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她没动。
“你又来要戒指?”林叙问。
陆遥摇摇头。
“我看了那些视频。”她说。眼睛看着水杯上的一小缕热气,目光散了,“我哥电脑里的。三百多条。我花了一个通宵看完。”
林叙没说话。他走到窗边,把窗子开了一条缝。雨的味道扑进来,湿湿的。他从口袋摸出烟,顿了顿,又放回去了。
“他每天都在录。”陆遥说,声音还是哑,但比刚才清楚了些,“从你们在一起的第一天,到他出事那天早上。三百六十五条。一天没断过。”
“我知道。”林叙说。
“你全看了?”
“看了三百六十四条。”林叙说。最后一条,他还没点开。
陆遥抬头看他,眼里有泪光打转,但她强忍着没让它掉下来。她咬着下唇,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哥他,真的很爱你。”
“我知道。”林叙说。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灰落在地上。
“那你呢?”陆遥问。她的目光直直地戳过来,“你爱他吗?你从头到尾,有没有爱过他?”
林叙靠在窗边,双手插在裤兜里。雨点从窗缝溅进来,打湿了一小块窗台。他低头看了看那块水渍,然后抬起头,迎上陆遥的目光。
“有。”他说。
“可你从来不说。”陆遥说着,嗓音又开始发抖,“你从来不说。他那么想要你一句,你偏不给。你让他带着这个遗憾走。你知不知道,他在最后一条视频里,还跟我说,他说‘林叙今天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我觉得他今天心情不错。晚上回来我要问他,可不可以听他说一句我爱你。就一句。我保证听了之后,这辈子都值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没去擦,就那么任它流。她的肩膀在抖,像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林叙站在那里,没动。
“他到死都在想怎么哄你开口。”陆遥说,声音从呜咽里断断续续地挤出来,“你呢?你连他最后一面,都没有掉一滴泪。”
林叙没说话。
“所以我想不明白。”陆遥忽然站起来,几步走到他面前,仰起脸,“你既然爱他,为什么一点都不表现出来?你既然爱他,为什么不告诉他?你既然爱他,为什么他死了,你还能像没事人一样吃饭上班,你还能纹身,你还能把我哥的骨灰往身上刻。你凭什么?”
她一拳砸在林叙胸口。这一拳不重,但正好落在纹身上。林叙微微皱了一下眉。他没躲。陆遥又砸了一拳。然后是第三拳。她的拳头越来越轻,最后只是无力地抵在他胸前,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额头也抵了上去。
“你凭什么啊……”她的声音低下去,低成一声声含混的哭,“你凭什么能拥有我哥那么完整的爱。你凭什么让他到死都放不下你。你凭什么……”
林叙低头看着她。她的头顶刚好到他肩膀。他慢慢抬起手,在她后背上拍了一下。很轻,像哄一个哭累的孩子。
“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他。”林叙说。
陆遥的哭声停了一瞬。她没抬头。
“你们看到我吃饭、上班、说话。”林叙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你们没看到,我每天晚上回家,站在门口,要先叫一声他的名字。没人应。我还要假装他加班去了,没回来。”
陆遥的手攥紧了他的衣服。
“你们说我冷血。”林叙继续道,“我没有话说。因为我确实哭不出来。我试过。我对着他的照片,对着他的衣服,对着那三百六十四条视频。我眼睛疼,可就是哭不出来。”
他的声音仍然很平,但有一丝极细微的颤,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我只好把他纹在身上。”他说,“让针在我肉里走。疼。疼比哭好。疼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还是我的。他还在。”
陆遥终于抬起头。她满脸是泪,眼睛里全是血丝。她看着他,嘴唇哆嗦。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
她没有说下去。她说不下去。她突然紧紧地抱住了林叙。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发出断断续续的、濒临崩溃的哭声。那哭声压得很低,却像从整个身体里涌出来的,连骨头都在跟着颤。
林叙愣了一瞬。他没推开她。他站在那儿,一只手还悬在半空。过了几秒,他慢慢放下手,轻轻回抱了她一下。就一下。
“陆遥。”他叫她,“你是他妹妹。你打我可以,我认。”
陆遥哭得更凶了。
“但你别恨我了。”林叙说,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们两个听得见,“我已经替你在恨我自己了。”
窗外的雨声更密了。城市被泡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屋子里很暗。林叙没开大灯。他站在窗边,手轻轻搭在陆遥的后背上。那是一个极其笨拙的、来自兄辈的安慰。陆遥抱了他很久,久到她终于哭累了,才慢慢松开。她的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鼻子也红得厉害。她坐回沙发上,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
“我渴了。”她说。
林叙把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端起来,递给她。陆遥接过去,仰头喝了一大口,呛了一下,咳嗽起来。林叙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她面前。
“我哥的戒指。”陆遥忽然说,“你既然说爱他,就给我个准话。戒指是不是在你那里。”
“在。”林叙说。
陆遥抬头,看着他,像是不敢相信他这次答得这么干脆。
“但我不给。”林叙说。
“为什么?”陆遥问,声音里已经没有刚才的歇斯底里,只剩一种疲惫的固执。
“那是他要给我的。”林叙说,把手伸进领口,拉出那根黑绳。素圈戒指从他衣领下露出来,被灯光映出一点温吞的光泽。
陆遥盯着那枚戒指。她慢慢站起来,凑近看。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个笑不像是开心,更像是某种释然和心酸混在一起的、极复杂的表情。
“他终于给你戴上了。”她说,声音又哑又轻。
“还没戴。”林叙说,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戒指,“我想等一个日子。”
“什么日子?”
“等我敢听最后一条语音的那天。”林叙说。
陆遥沉默了。她看着他,像要在他脸上找到一点谎言的痕迹。但她没找到。她低下头,不再追问。她只是坐回沙发里,抱着那杯温水,小口小口地喝。
“那你会听吗?”她问。
“会。”林叙说,“等我能听的时候。”
陆遥点点头。她不恨了,或者她以为自己不恨了。她只觉得累,累得像一个人在深海里漂了太久,终于看见一块浮木。
那天晚上,陆遥待到很晚。雨小了些。她坐在沙发上,断断续续地讲了一些陆衡小时候的事。讲他爬树摔断了胳膊,还笑;讲他高考前发高烧,烧到四十度还在刷题;讲他第一次拿相机,把全家拍得只剩下半个头。林叙听得很认真。他靠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偶尔应一声。那些陆衡的碎片,从陆遥嘴里掉出来,他一块一块接住,擦干净,收进心里。
等陆遥站起来要走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送你。”林叙说。
“不用。”陆遥走到门口,换鞋。她忽然回头,看着林叙:“那个纹身,我能不能再看看?”
林叙没说话。他抬手,把衬衫领口往旁边拉了拉。纹身露出来。L·H,中间一个小太阳。陆遥凑近。她看得很仔细,像要把那两个字母刻进自己的记忆里。
“小太阳。”她轻声说,“我哥小时候画画,就爱画这种歪歪扭扭的太阳。别人画的是圆的,他偏画得乱七八糟。老师说他画错了,他说太阳就是长这样的,有光,会刺眼。”
她说着,眼睛又湿了。但她没哭。她吸了吸鼻子,直起身,看了林叙一眼。
“你好好照顾它。”她说,指了指纹身。
“好。”林叙说。
陆遥转身,推门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她回头,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我走了。我哥肯定不放心你。我替他回来看你一眼。”
林叙没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她下了几级台阶。她忽然又停住,仰起脸,冲他说:“林叙,你比我哥还犟。”
然后她下了楼。
林叙站在门口,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一楼拐角,才轻轻把门合上。屋里的灯很暗。他走到镜子前,看了看纹身。陆遥看到的地方,那枚小太阳的线条里,还嵌着极细的灰白色颗粒。他伸手,把衣领慢慢拉好。
“你妹妹说,我比你犟。”林叙说,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告状。
“你不服?”
他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坐到沙发上,手覆在纹身上。
“我不犟。我要是犟,就跟你一起走了。”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得近乎呢喃。
“可我没有。”他说,“我留下来。我替你活。活成你的样子。活成你舍不得的样子。”
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雨水从屋檐滴下来,打在窗沿上,啪嗒啪嗒地响。整个城市在雨夜里沉浮。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放缓。心口那枚纹身,在衣料下隐隐发烫,像有个人,用温热的掌心,一直一直按在那里。
按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陆衡。”他轻声道,“你听见了吧。”
外面的雨忽然大了起来,像在替谁回答。雨声灌满了整个房间。林叙睁开眼睛,看向窗外的雨幕。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子拉开一点。冷雨斜飞进来,打在他脸上。他把手探出窗外,雨水落在掌心,凉得刺骨。
他忽然笑了。
“你来了。”他说,“你回来看我了。”
雨下得更大了,打在玻璃上啪啪作响,像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林叙关上窗。他走到床边,躺下。他侧着身,脸朝着左边。那一侧还是空的。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晚安,陆衡。”他说。
“你的纹身,不疼了。”
他闭上眼睛。雨夜漫长。他终于睡着了。在梦里,陆衡坐在窗台上,晃着两条长腿,笑着看他。林叙走过去,把他从窗台上拽下来。陆衡说:“你拽我干什么,我又不会掉下去。”林叙没说话,只是抓住他的手腕,抓得很紧很紧,像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像雨一样蒸发在夜里。
陆衡低下头,看着他抓着自己的手,笑了。
“林叙,你抓疼我了。”他说。
“疼就对了。”林叙说。
那是他第一次,在梦里也这么用力。像是要把这世上所有没来得及的,都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