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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他最后叫的是我 陆遥约林叙 ...

  •   陆遥约林叙见面,是在那场雨停之后的第二个星期。

      那天天气转凉了。入秋以后的第一股冷空气从北边压下来,街上的人纷纷换上了厚外套。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咔嚓响。陆遥把地点约在城东的一家面馆。那家店在他们家楼下开了十几年,陆衡以前每次回父母那边,都要去打包一碗牛肉面带走,汤多,面少,多放香菜。

      林叙到的时候,陆遥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她面前摆着两碗面,还没动筷子。碗上飘着热气。她垂着头,用筷子尖轻轻搅着汤,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门帘响,她抬头看了一眼,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林叙在她对面坐下。他没有脱外套。店里暖气开得足,他领口微微敞着,那根黑绳若隐若现。他把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像在等待一场迟早要来的谈话。

      “我帮你点了一碗。”陆遥说,把其中一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和他一样,多香菜。”

      林叙看了一眼碗里。翠绿的香菜铺在面上,牛肉切得厚薄不均,汤色很浓。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口面,慢慢吃。

      “怎么样?”陆遥问。

      “还行。”林叙说。

      “我哥说,这家的面是全城最好吃的。”陆遥说。她没怎么吃,只是搅着汤,汤面的热气把她的脸蒸得有些发红。她瘦了不少,下巴尖出来,眼睛还是肿着的,但精神比上次好了些。

      “他以前老念叨,说你总不陪他回来吃。他一个人坐这儿,点两碗,吃一碗,打包一碗,说给你带回去。可每次等他把面提回家,面都坨了。你又不吃软面。”陆遥说到这儿,嘴角弯了一下,像在笑,又不像。

      林叙没接话。他低头吃面。面不算软,但吸了汤,也谈不上劲道。他吃得慢,一口一口,像在把陆衡说过的那些“最好吃”都尝一遍。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找你麻烦的。”陆遥放下筷子,抬头看他。她的眼睛像被水洗过,看着清亮,可底下是深的。

      “我知道。”林叙说。

      “我哥出事那天,打了两通电话。”陆遥说。

      林叙的筷子停了一下。只有一下。他没有抬头,把嘴里的面咽了下去。他伸手去够桌上的醋瓶,往碗里加了一点。然后才抬起眼,迎上陆遥的目光。

      “第一个,打给你。”陆遥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你没接。”

      “当时我在给一个逝者化妆。手机静音。”林叙说。

      “我知道。”陆遥点头,“后来交警在车里找到他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开机。上面显示你俩的通话记录。最后一个打给你的,未接通。”

      林叙沉默。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极轻地敲了一下,像在数时间。他把筷子放下来,推开面碗,坐正了身子。他不想在陆遥面前有太多动作,因为每一个多余的动作,都可能泄露什么。

      “第二个电话,打给我。”陆遥说。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一只脚探进了很冷的水里,“我接了。”

      林叙看着她。

      “他跟我说:‘遥遥,哥今天回晚了,别等。你们先吃。’”陆遥的喉咙动了动,像在咽下什么很重的东西,“就这一句。然后他就挂了。过了不到三分钟,就出事了。”

      林叙没动。店里的人声、锅铲声、油烟味,在这一刻都像退得很远很远。他的耳朵里只剩下陆遥的声音。

      “我后来想,他第一个电话是打给你的。他一定有什么话,最想对你说。”陆遥说,眼睛直直地看着林叙,“可你没有接。他第二个才打给我。他到最后,身边只有我的声音。”

      她停了一下,手指捏着桌沿,指节发白。

      “林叙,他最后叫的是我。不是你。”她说。

      这句话像一根针,极细,极慢,从空气里穿过来,刺进林叙左胸口那个纹身的位置。他的表情没有变。他甚至没有躲。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早就料到陆遥会说这句,也早就知道自己会疼。

      “所以你最该怪的,是我。”陆遥说。她以为林叙会反驳,会内疚,会辩解,或者至少会露出一点痛苦。可他没有。他就那么看着她,目光像一片落入深潭的枯叶,静静的,沉到底。

      “不。”林叙说。

      “什么不?”

      “他最愧疚的人,是我。”林叙说。

      陆遥瞪大了眼睛,像没听懂。她的嘴微微张着,满脸的错愕和不解。

      “他第一个电话打给我,我没接。”林叙说,语速很慢,像在把一件事情掰开揉碎,“他从来不会因为我没接电话生气。他知道我工作的时候不看手机。但那天不一样。那天他应该是想跟我说点什么事。也许就是那条语音。也许他拍了那朵云,想让我听听风。我没接到。”

      他停顿了一下。店里的电视正播着一则本地新闻,声音模糊。他听见自己继续说:“第二个电话他打给了你。他让你别等。他怕你担心,也怕你们发现他回不去了。人到最后关头,最不敢叫的,是最重要的人。”

      陆遥的眼眶红了。她别过头,看向窗外。街上来往的车灯在暮色中连成一条条光带。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是在安慰我,还是在替自己开脱?”她问,声音发颤。

      “都不是。”林叙说,“我只是后来才明白,他那通没打通的电话,是我欠他的。”

      陆遥转回头,看着他。她的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神情,像恨意已经磨薄了,露出下面那层说不清的痛。

      “你欠他的,不止这一通电话。”她说。

      “我知道。”林叙说,“欠他一句‘我爱你’,欠他一场光明正大的承认,欠他一个站在他身边、告诉所有人‘我是他爱人’的身份。欠他很多。”

      陆遥的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她没擦。她看着林叙,嘴唇咬得发白,像在努力克制着什么。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抖得厉害:“你为什么现在才说这些?你为什么在他活着的时候,一样都不给?”

      林叙没回答。

      “他那么要强的人,只有在你面前才会软成那个样子。”陆遥说,“你知道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总说什么吗?他说‘遥遥,林叙又不回我消息,你帮我看看,他是不是把我拉黑了’。他开玩笑的,可他的声音,我听得出来,他怕。”

      林叙的手,在桌子下面慢慢握成了拳。他的指甲抵进掌心,有点疼,但那点疼远远不够。

      “他怕你走,又怕留不住你。他怕自己太吵,又怕你嫌他烦。他怕你不爱他,更怕你爱他却不说。”陆遥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像快要说不下去了,“他最后那通电话,不知道想跟你说什么。但我知道,他一定是想听你的声音。他想在掉下去之前,再听你说一句‘嗯’也好。”

      林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陆遥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石子,一颗一颗投进他心里。他听见滋滋的声音,闻到焦味。他疼。可他还是不躲。

      “你说,他最后叫的是你。”林叙终于开口。他的嗓子有些哑,但每个字都清楚,“可他想叫的人,是我。”

      陆遥抬起头,泪流满面。

      “所以你最该怪的人,也是我。”林叙说,“你骂我冷血,没骂错。我配不上他,也没错。但你问我凭什么,我只想说……”

      他停住了。

      陆遥盯着他,等他的下文。

      “我只想说,他最后叫的不管是谁,现在都归我管了。”林叙说,声音低而坚定,“他留下的东西,他放不下的事,他还没来得及说的话。我都接着。他最后那通电话,我没接到。这一辈子,我都欠他一次接听。”

      陆遥看着他。她忽然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声音。她用手捂住脸,肩膀不停地抖。旁边的食客朝他们这桌看,她也不管。她哭得毫无遮掩,像要把这一个月来憋着的所有东西,全倒出来。

      林叙坐在对面,没有去安慰她。他只是把那碗已经凉透的面,一口一口吃完了。连汤也喝了几口。汤已经温了,香菜泡得发软。可他还是吃完了。这是他给陆遥的回答。也是他给自己的。

      过了很久,陆遥才平静下来。她抽了几张纸巾擦脸,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她看了一眼林叙面前的空碗,忽然说:“我哥每次吃到一半,都会把碗里的牛肉挑出来,说带回去给你。他总说你太瘦了,要多吃点。”

      林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碗。面吃完了,牛肉还在。他把他碗里的牛肉一片片夹起来,用筷子排整齐,摆在一个空碟子里,像在供放什么。

      “现在不用带了。”他说。

      陆遥看着他做这些,眼泪又涌出来。她没说话,只是别过脸,看向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条不会断的线。

      “我不恨你了。”陆遥忽然说。她没回头,“我恨不起来了。我哥那么爱你,我要是恨你,他走都走得不安心。”

      林叙没说话。

      “但我可能没办法跟你太亲近。”陆遥说,“一看到你,我就想到我哥。心里就疼。所以以后,我可能不会常联系你。”

      “好。”林叙说。

      “但你要过好。”陆遥转回头看他,眼睛红得厉害,语气却认真,“我哥拿命护着你,你不能过差了。不然我饶不了你。”

      “好。”林叙说。

      陆遥站了起来。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叠好的小纸条,放在桌上,往林叙面前推了推:“这是面馆老板的电话。我哥以前办过一张卡,里面还有点钱。你有空就过来吃。别浪费了。”

      林叙把纸条收起来,放进上衣口袋。

      “我走了。”陆遥说。她拿起包,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她转头看着林叙,像在犹豫什么。最后她说:“林叙,我哥最后叫的是我。但他最后一秒,想的肯定是你。”

      她推门出去。门帘落下来,晃了几下,把她单薄的背影遮在夜色里。

      林叙一个人坐在面馆里。面前的空碗还搁在那里。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局部有雨。他慢慢拿出手机,翻到陆衡的号码。今天他又去充了一笔话费。营业厅那个柜员认得他了,什么都没问,只默默办了业务,把小票递给他。

      他打开微信,点进和陆衡的对话框。那条红色的未读语音还躺在那里。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就差一点,他要点下去。

      最后他还是没点。

      “陆衡。”他轻声说,“你妹说,你最后叫的是她。”

      他顿了顿,仰头看了一眼面馆天花板上那盏旧灯。灯泡周围有一圈灰扑扑的飞虫,盘旋不去。

      “我不吃醋。”他说。他的喉咙紧了一下,像有什么哽在那里,“我知道。人到最后,最不敢叫的,是最舍不得的人。”

      他站起来,把手机放回兜里,走到门口。夜风扑过来,冷冽,像带着水汽。他裹紧外套,朝家的方向走去。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家面馆。灯还亮着,里面人影绰绰。他好像看见陆衡坐在靠窗的位置,笑着冲他招手。可等他再眨一下眼,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他站在原地,夜风把他整个人吹得发凉。他摸了摸左胸。纹身还热着。他转身继续走。一步一步,走进沉沉的夜色里。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条天气提醒。他没看。他只想快点回家。家里有陆衡的衣服,有陆衡的日记,有陆衡没带走的体温。他要把自己投进去,像投进一片永远不散的热里。

      哪怕那热,只剩一点点。也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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