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骨头的星屑 纹身完成后 ...
-
纹身完成后的第三天,伤口开始结痂。
那天早上林叙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走到镜子前,把衬衫脱掉一半。左锁骨下方那处纹身露出来。保鲜膜已经揭掉了,伤口结了薄薄一层透明的痂,有些地方泛着淡红,像刚学会呼吸的皮肤。他偏了偏头,让窗外的光落在上面。那些灰白色的颗粒埋在黑色墨水里,像夜空里的星屑,随着光线的变化若隐若现。
他伸出手,用指腹在纹身上轻轻摸了一下。很轻,轻得几乎没碰到。表面有些粗糙,像一片细砂纸。他知道不能抠。唐正说,要等痂自然脱落。他记得很清楚。
“陆衡,早上好。”他说。
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打了个旋,落下去。他扣好扣子,去卫生间洗漱。水很凉,打在脸上,让他清醒过来。镜子里的人还是很瘦,颧骨支着,眼底有化不开的青色。但今天不太一样。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点极难察觉的东西,像在冰封的河面下,有什么极缓慢地流动起来了。
他下楼时,那只野猫从墙角钻出来,跟了他几步。林叙蹲下来,伸手想摸它。猫退了半步,没跑,眼睛绿莹莹地盯着他。林叙从兜里掏出一小块饼干,掰碎了放在地上。猫慢慢靠过来,低头吃起来。林叙看了一会儿,起身去上班。
上午,殡仪馆。
林叙接了一个活。一个年轻男人,三十岁出头,交通意外,面部有大面积的擦伤和挫伤。家属在门口哭得直不起身。林叙把白布掀开,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遗体的面部情况,然后拿出工具开始修复。他的手和平常一样稳。旁边的助手小赵却发现了一个细节。
“林老师,你今天领口下面……”小赵犹豫着说,“好像有东西。纹身?颜色透出来了。”
林叙的动作没停。他正用一支极细的刷子,蘸着遮瑕膏,一点一点遮盖逝者颧骨处的淤青。
“嗯。”他说。
“你纹了?”小赵眼睛瞪大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你这才……才没多久。”
“三天前。”林叙说。
小赵站在旁边,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小声问:“纹的什么?”
林叙没回答。他放下刷子,换了一把镊子,开始处理细小的碎屑。他的注意力全在面前的工作上,像没听见。小赵识趣地闭了嘴,低头递工具。过了好久,林叙忽然开口:“两个字母。还有一个太阳。”
小赵愣了愣,没敢再问。
中午,林叙去食堂吃饭。打完饭,他找了个最偏的角落坐下。番茄炒蛋已经没有了,他打了一份土豆丝、一份炒青菜,配一碗紫菜汤。他吃得慢,一口一口,像在给身体补充必要的燃料。旁边的人还是偶尔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那种熟悉的小心和打量。他已经习惯了。习惯到自己都能数出来,那些人看向他的次数和时间。
吃完后,他去了一趟休息室。几个同事正围在桌前聊天,见他进来,声音不约而同地小了些。林叙微微点了个头,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包。他背对着他们,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对着柜门内侧的小镜子看了看纹身。药膏有些干了,边角有点绷。他拧开修复膏,挤了一点在指尖,轻轻涂抹。他的动作很慢,像在给一块极贵重的表上油。
休息室里忽然变得很静。林叙知道他们在看他。他不在乎。他把扣子重新扣好,把小包放回柜子,关上门。然后转身往外走。经过桌边时,他听见有人很小声地说了一句:“那是纹身吧……什么时候弄的。”
林叙脚步没停。
下午,他接到陆遥的电话。
电话响的时候,他正在给一位逝者做最后的定妆。手机在抽屉里震个不停。他没接。等手头的活干完,他打开抽屉,看见来电显示。他回了过去。
“林叙。”陆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冷冷的,带着一种压着的火,“你在哪儿?”
“单位。”
“你有空吗?我要见你。”
“什么事?”
“什么事你不知道?”陆遥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一根绷紧的皮筋被猛弹了一下,“你纹身了是不是?你把陆衡的骨灰纹在身上了是不是?”
林叙握着手机,没说话。他看了一眼窗外。天阴了,风把树枝吹得乱晃。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林叙,你是不是疯了?”陆遥在电话里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凭什么?他是我哥!他的骨灰,你连问都不问一声,就拿去纹身!你把他当成什么了?”
林叙站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按着手机边缘。他没有立刻回话。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潮湿的雨意。
“你在哪儿?”他问。
“我在你单位门口。你出来。”
林叙挂了电话。他跟小赵说了一声,脱下工作服,换回自己的外套,走出殡仪馆大门。陆遥站在马路对面的花坛边,穿着一件黑色连帽衫,背靠在路灯杆上。她瘦了很多,眼窝陷下去,颧骨显得更高。看见林叙,她像被什么推了一下,猛地冲过马路,几步走到他面前。
“给我看。”她说。
林叙没动。
“我让你给我看!”陆遥伸出手,直接去扯他衬衫领子。林叙往后躲了一下,但没躲开。衣领被她拽开,纹身露出来。左锁骨下方,L·H,中间一个小太阳。图案上还覆着一层薄薄的药膏,边缘有些发红。
陆遥盯着那个纹身,眼眶以极快的速度红了起来。她的手指松开了林叙的衣领,僵在半空。然后,她开始打他。
她一拳一拳砸在林叙胸口、肩膀、胳膊上,没有章法,像把所有力气都用来宣泄某种说不出口的痛。林叙没有躲,也没有挡。他站在原地,任她打。她的拳头落下来,有的砸在纹身附近,牵起一阵钝痛。他连眉都没皱。
“你有什么资格!”陆遥哭喊着,声音尖得变了调,“你凭什么把他的骨灰往身上纹!你他妈的凭什么!他活着的时候你给过他什么?你连一句爱都没给过他!”
林叙还是不说话。他低头看着她。她的眼泪掉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柏油路上。她的脸因为激动涨得通红,嘴唇在抖。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又加快脚步离开。
“你说话啊!”陆遥声嘶力竭地喊,“你平时不是挺能装的吗?你倒是说啊!”
“因为我想让他活在我身体里。”
林叙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风里很清楚。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波纹缓缓荡开。
陆遥的拳头停在了半空。她仰起脸,满脸泪痕,像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他的心脏给了别人,他的眼角膜给了别人,他身上能用的都给了别人。”林叙说,“我没留住他。我只能留下这一把灰。”
他顿了一下。
“我想让他活在我身体里。”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像在说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决定,“这样他就不会彻底没了。我走到哪儿,他就在哪儿。我疼,他也疼。我活着,他就活着。”
陆遥看着他。她的嘴唇剧烈地抖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打不下去了。她的手垂下来,像断了线的木偶。她蹲下来,蹲在马路牙子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哭得整个人都在颤。
林叙站在她面前。他没有去扶她。他知道这个时候,任何触碰都轻了。他看着她哭了很久。风把他的外套吹得翻起来,领口还敞着,纹身露在风里,像一个还未愈合的誓言。
过了很久,陆遥抬起头。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哥?”
林叙看着她。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我最后悔的事。”他说,“是没在他活着的时候,告诉他我爱他。”
陆遥的眼泪又涌出来。她抬手擦了一把,可怎么擦都擦不干。
“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她哭得喘不上气,“我哥那么爱你。他什么都给你了。他到死都在等你一句话。你知道吗?他到死都在等你那三个字!”
林叙看着她,没说话。他的眼神很轻,像落在很远的地方。他慢慢地伸手,把自己敞开的领口整理好。扣子没扣。那处纹身还露着一角。风吹过来,凉意从皮肤渗进去。
“我知道。”他说。
“我知道他到死都在等。”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地底浮上来的,“所以我现在说。每天都说。他听不见了。我知道。”
陆遥哭得说不出话来。她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林叙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的手冰凉,像从冷水里捞出来。陆遥抬头看着他,眼里全是红血丝。
“你不是人。”她说。但这次她的语气不再是歇斯底里的恨,而是某种更复杂、更无力的东西。
林叙扶着她站好,慢慢松开手。
“要下雨了。”他说,“你回去吧。”
陆遥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过身,朝街对面走去。她的背影很薄,风一吹,外套鼓起来,像一只受伤的鸟。林叙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她走了十几步,忽然回头,冲他喊了一句:“那枚戒指呢?你把戒指还给我!”
“在它该在的地方。”林叙说。
陆遥看着他,张了张嘴,像想再问。最终她没再说话。她转过头,朝远处跑去,很快消失在一个拐角后。
林叙站在原地,很久没动。风里果然有了雨星,细细的,落在他的额头上。他把敞开的衬衫扣子一颗颗扣好,遮住那枚纹身和胸口挂着的戒指。然后他转身,朝殡仪馆大门走去。
回到休息室时,小赵正站在门口等他。看见林叙,小赵欲言又止:“林老师……刚才楼下那个人,没事吧?”
“没事。”林叙说。
“我听人说,她好像是你……朋友的妹妹?”小赵小心翼翼地问。
“是。”
“那她怎么还跟你动手?”小赵皱着眉,“多疼啊。要不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不疼。”林叙说。
小赵看着他,明显不信。
“她没打在我疼的地方。”林叙说。他经过小赵,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响。他低头洗手,很慢,很仔细。小赵站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林叙身上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可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这个人,好像比上周更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晚上,林叙回到家。他打开灯,走到镜子前,把衬衫脱掉。纹身结的痂已经有些起皮。他对着镜子,看那些灰白色的颗粒。在灯光下,那些颗粒发出极细微的光,像骨头的星屑。
他忽然想起唐正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敬佩,也有怜悯。但林叙自己知道,这不是一时冲动。这是他在失去陆衡之后,唯一能抓住的、稍微接近“永远”的东西。
“今天陆遥来打我了。”林叙对镜子里的纹身说,语气平静。
“她问我有没有爱过你。”
“我说,我最后悔的,是没来得及告诉你。”
他伸出手,指尖在纹身旁边的皮肤上轻轻划了一下。伤口已经不那么疼了,只是有些痒。
“陆衡,我现在有你的骨灰,有你的戒指,有你的三百六十五条告白。”他说,“你还有什么要留给我的吗?”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雨大起来,打在玻璃上啪啪作响。林叙光着上身站在灯下。那枚黑色纹身在灯光中显得特别深,像一枚烙在皮肤上的夜。
他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像雨后从云层后透出来的一线光。
“你不说,我就当没有了。”他说。
“那从今往后,你归我了。”
他关掉灯,躺到床上。雨声越来越大,像要把整座城市都泡软。他闭上眼,手按在左胸的纹身上,那里热热的,像有一小簇火在皮肤下面慢慢烧。雨打窗户。他慢慢睡着了。梦里有个人站在他身后,低头亲他左边锁骨下面,说:“这里离心最近。我盖个章。”林叙在梦里没回头。他只说了一句:“盖好了,就别走了。”身后的人笑了,说:“好。”
那是陆衡的声音。
林叙在梦里,第一次安安稳稳地,没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