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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洗不掉最好 林叙联系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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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叙联系纹身师,是在陆衡走后第二十三天。
他找的不是街边那种亮着霓虹灯的普通纹身店。是通过一个做遗体修复的同行介绍的。那人姓方,和林叙合作过几次,专做遗体面部塑形,手极稳,认识的人也多。林叙给他打电话时,方师傅正在外地。电话接起来,林叙也没绕弯子。
“我想找个人纹身。”他说。
“你纹?”方师傅有些意外,“你这种工作,纹身不碍事吗?”
“不碍事。”林叙说,“位置隐蔽。”
方师傅沉默了几秒:“行,我给你推个人。姓唐,手艺不错,就是脾气怪。我跟他说一声,你自己去。”
林叙记下地址。那是一间藏在老居民区里的工作室,没有招牌。林叙找了很久,最后在一栋灰扑扑的居民楼下面,顺着门牌号上了三楼。门是普通的防盗门,铁皮,暗红色,门边贴着张纸条:“唐·提前约·不接临时客。”
林叙提前约过了。
他敲门。门从里面打开。开门的是个男人,三十五六岁,扎着个短马尾,左手臂上纹满了墨色图案,像一整幅缠绕蔓延的藤。他叼着根烟,上下打量林叙一眼,侧身让他进去。
“方哥说你叫林叙。”他关上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摁灭,“进来坐。”
工作室不大,一室一厅改的。客厅中央放着一把黑色皮面的纹身床,旁边一架托盘,上面整齐码着各色针头和颜料瓶。墙上贴满了纹身手稿,黑白的,彩色的,复杂密集的线条挤在一起,像一场又一场无声的尖叫。
唐正指了指沙发:“坐。喝水自己倒,冰箱里有。”
林叙没坐。他站在客厅中央,把带来的小密封罐从外套内袋里掏出来,放在托盘旁边。
唐正看着那个罐子,挑了下眉:“方哥在电话里说,你要问点事。就这个?”
“嗯。”林叙说,“我想用这个,混进墨水。”
唐正走近,把罐子拿起来。罐子是透明的,里面装着灰白色的细碎粉末,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极淡的、粗糙的光泽。他揭开盖子,凑近看了看,还用鼻子嗅了一下。他的脸色变了。
“这是……骨灰?”他把罐子放回原处,动作比刚才轻了很多。
“是。”林叙说。
唐正退后一步,像是那罐子忽然烫了他一下。他盯着林叙,眼神锐利起来:“你知道用骨灰纹身意味着什么吗?纹进皮里,这辈子都洗不掉。激光可以淡化,但做不到完全去除。它会留疤,会跟到死。你懂不懂?”
“我知道。”林叙说。
“你确定这是骨灰?别是拿什么东西糊弄我。”唐正又看了一眼那罐子,“方哥在电话里就说了句‘他可能想纹个纪念性的’,没说是这玩意儿。”
“是骨灰。”林叙重复道。他的语气很淡,像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唐正沉默了。他走到窗前,打开半扇窗。风透进来,把墙上那些手稿吹得轻轻翻动。他抱着胳膊,看着林叙。
“谁?”他问。
“我爱人。”
“他叫什么?”
“陆衡。衡量的衡。”
唐正点了一下头,像是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反复称了称。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跟我说说,你为什么非要这么干。”
林叙没坐。
“我想让他活在我身体里。”他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在滚烫的铁板上烙过一遍。
唐正愣了一愣。他张了张嘴,最后只骂了一句:“操。”
他摸出烟,又想点,看了林叙一眼,又放下了。他双手撑在膝盖上,垂着头,像在跟自己较劲。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林叙。
“我做过很多纪念纹身。名字、日期、肖像、遗言,都做过。但骨灰入墨的,我只做过两例。一例是个老太太,老伴走了,她把老头子的骨灰纹在手腕上,一个小小的圆点。还有一例,是个年轻女孩,纹的是她母亲的名字。”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林叙身上,沉沉的:“你是我见过的第三个。也是唯一一个,自己带着骨灰来找我的男人。”
林叙没说话。
“我得提醒你。”唐正说,“骨灰入墨有风险。磨得再细,也会有小颗粒。针打进去的时候,比普通纹身疼得多。而且后期皮肤可能会排斥,会发炎,会鼓起小疙瘩。你要想清楚。”
“想清楚了。”林叙说。
“位置?”
林叙抬起左手,解开衬衫领口下方两颗扣子,把手按在左胸上方,离心脏最近的那块皮肤上。
“这里。”
唐正顺着他指的位置看过去。那是左锁骨下方,一片很薄的皮肤。他皱了皱眉:“那块皮肤下就是肋骨,痛感会非常强。你受得了?”
“受得了。”林叙说。
唐正不说话了。他站起来,走到里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台电子秤和一个研磨器。他把那个密封罐拿到工作台前,打开灯,开始在灯下筛骨灰。他做得很仔细,像在对付一件极脆弱的瓷器。骨灰颗粒被一遍遍研磨、过筛,最后只剩下极细极细的灰白色粉末。
“纹什么?”唐正头也不抬。
“两个字母,L和H。中间一个小太阳。”
唐正的手停了一下。他抬头看林叙,像要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林叙的脸平静如水,看不出情绪。唐正点点头:“字母好办。小太阳,你要什么样子的?”
“就是一个圆,外面几道线。像小孩子画的那种。”
“你画一下。”唐正递给他纸笔。
林叙接过来,在纸上画了一个极简单的小太阳。圆不太圆,光线长短不一,有点歪,有点笨拙,像出自一个不会画画的人之手。林叙盯着那个图案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它像陆衡笑起来时的样子。不完美,但很亮。
“就这样。”林叙说。
唐正把图纸拿过来看了看:“确定不改?”
“不改。”
“行。”唐正把图纸夹在工作台上方的架子上,“那咱们先说好。骨灰入墨,我不保证效果。但如果出了问题,发炎、增生,你自己负责。我这条规矩,得说在前头。”
“我知道。”林叙说。
“还有钱。”唐正说,“我不收这种活的加价。普通价格。但你得签个协议。”
“好。”
唐正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协议单,让林叙看。林叙扫了一眼,在最下面签了名。他的字签得很用力,力透纸背。唐正看着那三个字,把协议收好。
“什么时候纹?”
“现在。”
“现在?你吃了吗?”唐正问。
“不饿。”
“不饿也得吃。纹身耗体力,你到中途低血糖晕了,我可不管你。”唐正从冰箱里翻出两个面包和一盒牛奶,塞到林叙手里,“先垫一口。”
林叙没拒绝。他接过面包,撕开包装,慢慢吃。他吃得认真,一口一口,像在给自己蓄力。唐正坐在旁边,沉默地看着他。这个年轻的男人脸色青白,眼下有深重的阴影,但吃东西时,嘴角的每一丝牵动都透着克制。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着、不让它垮掉的力量。
“你多大了?”唐正问。
“二十七。”
唐正没再说话。
准备开始前,唐正把工具全部消毒,把墨水和筛好的骨灰粉倒进一个白色的小碗里。他用针柄搅动。灰白色的粉末混入黑色墨水中,慢慢化开,像一场细小的雪落进黑夜。唐正抬头看林叙。
“最后问一次,不后悔?”
“不后悔。”林叙说。
他躺到纹身床上。皮面冰凉,他的肩胛骨贴上去,像枕着一块化不掉的冰。他解开衬衫,露出左边锁骨下方那块皮肤。灯光打下来,把那里照得发白。唐正先用转移纸把图案印上去,然后拿起纹身机。
“我要开始了。”他说。
林叙“嗯”了一声。
针落下去的那一刻,林叙没有动。
痛。先是尖锐的一刺,接着是一阵细密的、滚烫的灼烧感。针头像一只暴躁的铁蚁,在他皮肤下反复游走。混着骨灰的墨水流进伤口里,像把无数细小的沙粒嵌进肉里。那种疼不同于普通的割伤,它更深、更涩,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里扎根。
林叙闭着眼睛。他的手指攥住身下的皮面,指节一点一点泛白。他没有喊。连哼都没哼一声。他的呼吸稳得像睡着了一样,只有额头上渗出的细汗出卖了他。
唐正一直低着头。他做得很慢,手极稳。纹身机的嗡嗡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着,像一群被困住的蜂。他偶尔停下来,用湿棉片擦去多余的墨水和血珠,然后再继续。
中途,他停下,声音有些哑:“你怎么样?要不要歇一下?”
“不用。”林叙说。
“你真他妈的能忍。”唐正说,像在自言自语。
林叙没接话。他的意识有一点浮。针还在走。他想起陆衡。想起陆衡以前总喜欢亲他左边锁骨下面这个位置。陆衡说,这里离心脏最近,亲一下就像在心上盖个章。林叙每次都说他肉麻,却也不躲。他的身体早就习惯了那种温热的、带着笑意的触碰。
现在针扎在这里,火辣辣地疼。陆衡的骨灰正一点一点被纹进这个最靠近心跳的地方。他在疼,但他觉得踏实。从来没有过的踏实。
“你走的那天,我很疼。”林叙在心里说。
“比现在疼。”
“可我说不出来。”
“现在我把你纹在身上了。以后我疼,你也在。你就在我肉里,在我血里。我心跳一下,你就活一下。”
唐正忽然开口:“疼就吭一声。我不笑话你。”
林叙没睁眼。
“疼一点好。”他说。声音从喉咙里浮上来,带着一点极轻的沙哑,“太轻了,我怕我记不住。”
唐正的手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林叙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又低下头继续。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给一个人纹身。他是在帮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命,种进他身体里。
纹身完成后,唐正把工具放下,用消毒湿巾清理伤口,再涂上修复膏,盖上一层保鲜膜。他轻轻拍了一下林叙的肩:“好了。”
林叙坐起来。他低头看。
黑色墨水的线条里嵌着极细的灰白色颗粒,在灯光下像一小片被凝固的银河。L·H,中间一个小太阳。太阳的线条歪歪扭扭的,像陆衡笑起来的弧度。那处皮肤有些红肿,微微发烫。他把手指轻轻覆上去。
“谢谢。”他说。
唐正看着他。这个从进门起就一直冷着脸的男人,此刻眼里多了一点复杂的光。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句:“记得每天涂药。别抠。别沾水。吃清淡点。”
“我知道。”林叙穿好衬衫,把扣子一颗颗系上。衣服遮住了那个图案。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林叙。”唐正忽然叫住他。
他回头。
“你的表情,”唐正说,斟酌着,“像是如愿以偿。”
林叙没有笑,也没有否认。他点了点头,转身拉开门。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隔离了那间屋子里的墨水和药膏气味。外面天色已近黄昏,楼道里的光很暗,空气里有老居民楼特有的旧木头味。他慢慢下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每响一声,左胸口的纹身就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牵动一下。
不疼了。
他走出楼门,阳光兜头兜脸落下来,暖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街边,把手按在左边胸口。那层保鲜膜还在,下面有心脏在跳。
一下,又一下。
他终于笑了。那是陆衡走后,他第一次笑。不是开心的那种。是终于完成了一件大事后,从骨头缝里泛上来的、带着酸楚的轻松。
他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薄。他想起陆衡日记本里写的那句话:“我要让林叙知道,这世上有人把他放进心里。”
林叙站在风里,手指按在纹身上,心里说:
“陆衡,现在你也在我身体里了。”
“我们,分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