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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活人才疼 林叙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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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叙第一次去陆衡出事的那条山路,是在一个轮休的下午。
领导强制他休的。单位排班系统里,他的名字旁边已经连续三周没有出现过“休”字。主任在早会上说:“谁再给林叙批加班,我跟谁急。”话说得很重,但目光扫过来时,是带着点心疼的。林叙没说话。散会后他把工作服换下来,拎着外套走出更衣室。小赵追出来:“林老师,你要不回去睡一觉吧,你眼睛下面都青了。”
“知道。”林叙说。
他确实回去了。但他没睡。他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从抽屉里拿了点零钱,就出了门。他打了辆车。司机问他去哪儿,他报了那条山路的名字。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边挺偏的,你一个人去?”
“嗯。”
“走亲戚还是办事?”
林叙没说话。他把头转向窗外。车窗外的城市在下午三点的阳光里流动着,树影一段一段掠过。他的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像一张浸在显影液里的底片。
车子出了城,路渐渐窄了。两边的楼群矮下去,变成零星的平房和大片的荒地。天空开阔起来,云层很厚,压在山脊上,像要把什么兜头盖住。空气里开始有泥土和石头的气味。
司机把车停在路边,指了指前面:“就这儿了。前边不好掉头,你下吧。”
林叙付了钱,下车。他关上车门,站在路边。车掉了个头,开走了。尾灯很快消失在弯道后面。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山路上,像被扔进一个巨大的安静的容器里。
护栏是新换的。银灰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林叙慢慢走过去。他蹲下来,看见护栏上有一道微凹的痕迹。不深,但很显眼,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过一下。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道凹痕。金属表面很滑,被太阳晒得发烫。他把整只手都贴上去,像在试一个久远伤口的温度。
“就是这儿了。”他轻声说。
风从山坳里吹上来,带着草和泥土的气。他站起来,往前走。这段路弯道很急,一边是裸露的山体,一边是陡峭的斜坡。坡上长满了杂树和灌木,乱蓬蓬的,把下面的视线全遮住了。林叙扶着护栏,踮起脚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绿色的浪一样翻涌,看不到底。他想起那天夜里,他站在这里,雾大得连三米外都看不清。他沿着这段路来回走了很多遍,像在找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是刹车的痕迹,是碎石,是一个手机壳的碎片。
或者,是那个已经不在的人。
他在路边坐了下来。两条腿屈着,胳膊圈住膝盖,像个走累了的路人。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又厚了一些,像要下雨。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陆衡的朋友圈。最后一条动态停在很久以前。那天陆衡拍了一张路边的野花,配文是:“路边的花都比我会找人。它长在那儿,就有人看见。我长在这儿,林叙什么时候能看见我?”
林叙当时没回。陆衡把这条朋友圈设成了“仅林叙可见”。很久以后林叙才发现,陆衡的很多朋友圈都是这样。那些看起来随意的话,其实都只给他一个人看。
林叙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他闭上眼睛,听见风从山谷里涌上来的声音。风很大,像是带着哭腔。他忽然想起陆衡以前说,山里的风在傍晚最好听,像有人在山谷里吹口琴。
“陆衡,你掉下去的时候,疼不疼。”
他问。声音不大,一出口就被风裹走了,像从没存在过。
没有人回答。
他坐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是陆衡生前最爱买的那个牌子,圆形的铁盒装,超市收银台旁边总摆着。陆衡每次结账都要顺一盒,剥一颗塞进林叙嘴里。林叙说不要,他就说:“你嘴里老是没味儿,吃颗甜的,人就不苦了。”
林叙把糖纸剥开,放进嘴里。糖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甜的。可他觉得发苦。他嚼了两下,糖碎了,甜味散开,苦味也跟着散开,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他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天快黑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风更大了,吹得他外套下摆猎猎作响。天边有一小片霞光,红得发紫,像伤口刚刚结痂的颜色。林叙站在路边,面对山谷,轻轻说了一句:“我要回去了。”
风把他的声音送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转过身,朝来路走。天色很快暗下来,路灯还没亮。他一个人走在弯弯绕绕的山路上,影子拖在身后,一会儿长一会儿短。他走得很慢,像在走一段没有尽头的夜路。
走了很久,才看到远处有车灯。他搭了辆回城的过路车。司机是个中年人,话不多,一路沉默。林叙坐在后排,头靠着车窗。车窗外面黑黢黢的,偶尔有几盏灯火一闪而过。他把手贴在心口,那里藏着陆衡的戒指。金属已经被暖透了,像一块小小的、跳动着的铁。
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他打开门,没有开灯。屋里很黑,黑得和外面连成一片。他站在门口,忽然不敢进去。他怕那种熟悉的空。怕那种一脚踩进去,满屋子都是回声的感觉。
他伸手摸到玄关灯的开关。暖黄色的光亮起来,照出鞋柜、拖鞋、挂钩上的钥匙和小黄鸭。他关上门,换鞋。那只小黄鸭被门风带得轻轻晃了一下,像在跟他打招呼。
林叙看着它,也轻轻说了一句:“我回来了。”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这回他饿了。他拿出两个鸡蛋,一把挂面,给自己煮了碗面。面汤清亮,鸡蛋卧在面上,形状完整。他以前煮面,鸡蛋总打散,烂成一片。陆衡说过,卧鸡蛋也有讲究,水开了就关小火,慢慢倒,蛋才不散。
林叙看着碗里完整的蛋。他学会了。但陆衡不在了。
他端着面坐到餐桌前,一口一口慢慢吃。热气扑在他脸上,一层水汽。面汤很热,烫得舌头发麻,但他没停。他吃得很慢,像在数每一根面条。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筷子悬在碗上。他吸了下鼻子,低下头,又吃了一口。
最后他把汤也喝了。碗里空空的,一点不剩。他把碗洗了,放回碗架,又用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以前这些活都是陆衡抢着干。林叙每次说“我来吧”,陆衡就把他推出厨房:“你负责吃就行,厨房是我的地盘。”林叙现在什么都自己做,做得不比陆衡差。可他觉得这间厨房大得离谱,像永远也擦不完。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窄窄一条,落在地板上。他侧着身,脸朝着左边。左手伸到旁边,摸到那一半冰凉的床单。他把它抚平,又抚平。那里没有温度,没有凹陷。
“活人才疼。”他忽然说。
声音在这间安静的卧室里,像一颗沉进水底的小石子。
“我今天去了你出事的地方。”他说,语气平常,像在跟身边的人报告一天的行踪,“路修好了,护栏换了新的。山下的雾很大,什么都看不清。我不知道你在哪儿。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掉下去的。”
他停了一下,把被子拉高一点,盖到下巴。
“那地方风大,你肯定冷。”他说。
“我给你带了颗糖。你最爱吃的那种。我替你吃了。”他说,声音轻下去,像怕惊扰了谁,“下次我再买一盒,给你放那儿。你路过的话,自己拿。”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天花板上一片模糊的灰白色。他盯着那儿,眼睛一眨不眨。
“我今天没有哭。”他说,“我答应过你。”
“可陆衡,真的好疼。”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的裂缝,像屋檐上结了冰,春天来了,开始一滴一滴往下渗水。
“我以前不知道,人活着能这么疼。你在的时候,我只觉得你吵。你总围着我转,像只停不下来的陀螺。我嫌你烦,嫌你话多,嫌你老是把家里弄得热烘烘的。现在你走了,家里不吵了,也不热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自言自语。
“原来冷是有形状的。”他说,“它长成你的样子。哪儿都是。”
他没有哭。一滴都没有。眼眶干涩得发痛,像被风吹了一整天。他就那么躺着,在清冷的月光里,在和陆衡同住过的那张床上。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很浅,很轻。远处有火车经过,鸣笛声从城市的某个角落传来,悠长而遥远。
他闭上眼睛。
“我明天还去上班。”他说,“你不在,我也得活。你以前总说,要我活得热气腾腾的。我尽力。”
夜很深了。楼下那只野猫又叫了两声,声音尖尖的,像在找什么。林叙听到了,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他走到窗边,打开一条缝。一股凉气钻进来。他朝楼下看了看,那只猫蹲在墙根处,仰着头,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两粒小灯。
“别叫了。”林叙轻声说,像在哄一个孩子,“他睡了。”
猫果然不叫了。
它把头低下,缩进墙角的纸箱里。
林叙在窗边站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侧影投在身后的墙上,瘦长一条。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陆衡的那个清晨,天边也是这样一层薄薄的光,陆衡站在台阶下面冲他笑。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只是遇见了一个特别烦的陌生人。
他没想到,那个人会成为他全部的热闹。也没想到,他要用余生来习惯这种热闹之后的空。
林叙关上窗,回到床上。他把被子抖开,盖到胸口。手习惯性地放在左边。那半床还是凉的。他没有再摸。他只是把脸偏向那一侧,轻轻说了一句:
“我睡了。”
“陆衡。”
月光挪了一寸。满室安静。他终于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下来。他像漂在一片没有岸的水上,四周全是黑的,只有远处有一点微光,像一颗糖,也像一枚戒指。他想游过去,可身体沉得动不了。他就那么漂着,漂了整夜。
天快亮时,他又梦见了陆衡。梦很短。陆衡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正在煮面。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陆衡转过身,笑着说:“醒了?我今天卧了两个蛋,你一个我一个。”
林叙想说“好”,嘴巴张了张,发不出声。
闹钟响了。
他睁开眼。厨房里安安静静。锅是冷的,灶是冷的。他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厨房门口。那里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但他好像还看得见昨晚梦里那个背影,在清晨的薄光里,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林叙站在那里,轻轻开口:
“陆衡,我饿了。”
“你给我煮个面吧。”
声音落在空荡荡的厨房里。锅碗瓢盆沉默着。他等了一会儿,像在等一个不可能的回应。然后他转身,打开冰箱,取出一袋挂面。
“算了。”他说。
“我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