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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充一百年话费 林叙去营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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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叙去营业厅的那天,天气很好。
好得有些过分。天空蓝得均匀透亮,像一块新换上去的玻璃。阳光落在人身上,暖得让人恍惚,仿佛前些天那些阴沉沉的雨从来没有下过。林叙从单位出来,没骑电动车,是走着去的。他走得很慢,像在丈量脚下的路。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提着菜的,有牵着孩子的,有情侣并排走,肩膀挨着肩膀,偶尔低头说笑。
他穿过两条街,拐进一家营业厅。门是感应玻璃的,人走近了就“叮”一声滑开。冷气扑面而来,把外面的暖意一下子冲淡了。林叙走进去,站在取号机前。机器吐出一张号码纸。他看了看上面的号码,B072。他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椅子很硬,塑料的。他坐得端正,像在殡仪馆等一个迟到家属时那样,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低垂。
前面排队的人不少。有人办宽带,有人改套餐,有人和柜员抱怨话费太贵。林叙听不见。他的注意力都在手里那张薄薄的号码纸上。纸的边缘被他的手指攥得发皱。
轮到他的时候,柜员是个年轻女孩,圆脸,嘴角有颗小米粒大的痣。她抬头冲他微笑:“您好,请问办什么业务?”
林叙坐下,把手机和身份证递过去。
“想给一个手机号充话费。”
“好的,号码是多少?”柜员问。
林叙说了一串数字。他背得极熟,像背自己的生日。那是陆衡的号码。十一位数字,从他嘴里念出来时,一个磕巴都没打。
柜员在电脑上操作,嘴里跟着重复了一遍,然后抬头:“请问是机主本人吗?”
“不是。”
“那您和机主是什么关系呢?”柜员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
林叙沉默了一秒。
“朋友。”
“好的。充值金额您说一下。”
“能充多少?”
柜员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您是说,充多少金额?”
“最多能充多少?”林叙的声音很平静。
柜员看了看电脑屏幕,又看了看他:“手机号可以长期使用的话,您可以按月充。我们现在有充值优惠活动,单笔最多可以充五千元。您要根据套餐来选择。”
“那我就按月充。”林叙说,“一年一年来。”
柜员仍然没明白他的意思:“您要充一年的?”
“先充一百年。”林叙说。
营业厅的声音忽然像被抽走了。柜台后面的打印机停了一下,旁边窗口的交谈声也安静了几秒。柜员脸上的笑容凝固着,嘴角那颗小痣像被定住了一样。
“先生,您说……充多少?”
“一百年。”林叙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菜市场说“来一斤土豆”那么平常。
“一百年……我这边系统最多只能办理预存业务,而且金额……”
“能充多久就充多久。”林叙说,“钱不够我再补。”
柜员张了张嘴,把要说的话咽回去。她低头在系统里查了一下,又抬头看了看他,欲言又止:“先生,您这个号码的套餐,一个月最低是128元。一年是一千五百多。一百年就是十五万多。您确定吗?”
“确定。”林叙说,把银行卡递过去。
柜员没接。她的手停在半空,像被人点了穴。她迟疑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先生,我能问一下,这个号码是您的吗?”
“不是。是我朋友的。”
“那您……要不要和机主商量一下?毕竟这个金额比较大。”柜员用一种很谨慎的语气说,像在提醒一个可能一时冲动的人。
林叙看着她。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把银行卡又往前推了推。
“他出远门了。”他说,每个字都很轻,却每个字都像有重量,“暂时回不来。我把话费充好。这样他什么时候想联系我,都不会停。”
柜员的眼神变了一下。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她拿起林叙的银行卡,在POS机上刷了一下。小票打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有点抖。
“先生,这是您的回执。因为金额较大,建议您收好。”
“谢谢。”林叙接过小票,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他以为会很肉疼,可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像在替别人买一张不会启程的车票。
周围开始有人窃窃私语。林叙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他只知道很多人朝这边看。他们的目光像秋天的草叶,干干的,刮在脸上。他平静地把小票折好,放进钱包,又把身份证和手机收起来。
“还有个事。”他忽然说。
柜员抬头:“您说。”
“这个号码,能不能不要停机?就……永远保持畅通。”林叙说。
“只要话费充足,不欠费就不会停机的。”柜员说。
“那麻烦你帮我看看,现在还有没有其他的费用。什么月租、来电显示、流量包,都一起预存了。别让它停。”
“好的。”柜员声音明显软了下来,喉咙口有一点紧。
林叙办好所有业务,站起来,对柜员点了下头:“谢谢。”
“不客气。”柜员小声说,“您慢走。”
林叙转身,朝门口走。感应门在他面前滑开。外面的阳光像一张发烫的布,兜头兜脸地裹上来。他走出营业厅,站在台阶上,闭了一下眼睛。
阳光把眼皮照成一片红色。他摸出手机,想看看缴费信息。这时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一条短信弹了出来。发件人:陆衡。
他的心脏像被人用力捏了一把。
他点开。短信是营业厅系统自动发的,内容很简短:
“尊敬的客户,您已成功为本机充值……”
他把手机贴到耳朵边,像在等什么人说话。可电话那头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听筒里传来自己粗重的呼吸,像风从一口深井里往上刮。
他在营业厅门口的台阶上蹲了下来。
他蹲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街上的人从他身边走过。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匆匆离开。阳光照在他后背上,像在确认这个人是否还活着。
他的手机还在手里攥着。屏幕亮着,停留在那条系统短信的页面。发件人的名字让他的手指微微发颤。
“陆衡”。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从屏幕里长出来,扎进他眼睛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站起来。腿有些麻。他走到路边,扶着电线杆稳了一会儿。然后他打开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把它截图,存进一个专门的相册。那个相册里已经存了一些东西:陆衡最后一条语音的截图、陆衡最后发来的那张云的图片、还有几张他偷拍林叙的照片,是从陆衡的手机里导出来的。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走。他沿着那条街走了很远,一直走到天黑。路边的店铺一家家亮起来,霓虹灯把他的影子一会拉长,一会缩短。他像在走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他打开门,屋里还是一样安静。鞋柜上的那只小黄鸭在昏暗中隐约可见。林叙没开大灯,只开了玄关的小夜灯。暖黄色的光斜斜地打在地板上。他换好鞋,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仰头喝掉。水很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胃底。
他站在厨房里,看着冰箱。冰箱的外壁贴了几张陆衡写的便签,字迹有的已经模糊了。其中一张写着:“周五下午回来,给你带枇杷。同事家种的,特别甜。”
那张便签是五个多月前贴的了。枇杷最终也没吃上。陆衡那个周五没有回来。他临时被叫去外省拍一个项目,一走就是半个月。等他回来,枇杷早下市了。他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我靠,枇杷没了。我白惦记了一路。”林叙当时坐在沙发上看书,头都没抬:“下次别乱写。”陆衡走过来,从背后圈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那我想你的时候怎么办,写在哪?”林叙说:“记心里。”陆衡就笑:“心里装满了。怕忘。”
林叙站在冰箱前,把那张便签轻轻按了按。便签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像一片风干的花瓣。
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带着暖意的笑,而是自嘲的、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笑。那个笑很快没了,像冰面裂开一条缝,又被新的冰封上。
他回到客厅,从抽屉最深处摸出那个黑色绒布盒。他打开,里面只剩下一根黑绳。陆衡的那枚戒指已经挂在他脖子上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戒指贴在胸口。他把它握在手心,感受那点熟悉的、被体温煨出来的温度。
“我今天干了一件傻事。”他对那枚戒指说。
“我给一个停不了的号码,充了一百年的话费。”
“柜员以为我疯了。”他声音很轻,像在讲别人的事,“旁边的人也都在看我。”
“可我没有别的办法。”他说,“我只能这样。充了话费,这个号码就不会停。不停,我就觉得你还在。手机还在,号码还在,你只是没空回我消息。”
他的手指一下一下摩挲着戒指上的刻痕。那枚素圈内侧,两个小小的字母“LH”,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纹路。
“万一你哪天想找我了。”他说。
“电话能打通。”
“这头,我一定接。”
他的声音低下去,最后几乎听不见了。窗外,城市的夜晚还在继续。有车经过,有风掠过,有谁家的电视声从楼缝里漏出来。而林叙坐在沙发上,一个人,对着两枚永远无法通话的戒指,说着一场永远不会有回复的告别。
那天夜里,林叙没有睡。他坐在阳台上,手里攥着手机。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翻来覆去地看着微信里那个熟悉的头像。那朵云,那条语音,那个永远不会亮起来的对话框。
他忽然想,自己这辈子的浪漫,大概都用在这一百年的电话费上了。
他用一百年,买了一个永远不会接通的等待。
用一百年,留了一条永远不会断掉的线。
他对着夜色说:“陆衡,我手机欠费了没关系。你的不能停。”
“你是我的紧急联系人。”
“你得一直在线。”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夜色太深,深得什么都看不见。他把手机贴在胸口,让那点微弱的光贴近心口。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响起来的来电。
可他还是等。
他会一直等。
等到有一天,电话真的响了。屏幕上跳起一个名字。他会立刻接起来,用最平静的声音说:“陆衡,你他妈的还知道打电话。”
他连这一句,都已经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