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公路飞行

4、第 4 章 凌晨一点四

　　凌晨一点四十分。

　　唐墨森站在车窗前，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偶尔掠过的零星灯火像鬼火一样一闪而逝。

　　门被敲响了。

　　“进。”

　　叶秘书推门进来，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唐部长，还没歇着？”

　　“出了这么大事，哪里睡得着？”唐墨森转过身，目光在叶秘书脸上逡巡了一圈，“叶秘书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有些眉目了。”叶秘书走近两步，很自然地掏出打火机，给唐墨森点上烟，又给自己也点了一□□个列车员嫌疑很大。我让人盯着他了。”

　　唐墨森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你方才去了那么久，就是去盯他？”

　　“顺便聊了几句。”叶秘书的语气轻松，“那小伙子挺有意思，不像是能杀人的料。不过人不可貌相，唐部长您说是不是？”

　　唐墨森笑了一声：“叶秘书年纪轻轻，看人倒是老道。那你觉得，林先生的事，是不是冲着我来的？”

　　叶秘书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唐部长心里应该有数。”

　　唐墨森的笑容淡下去。他转过身，与叶秘书并肩站在窗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叶秘书，”唐墨森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跟着渡部也有几年了。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路怎么走？”

　　“走一步看一步。”叶秘书抽了口烟，“我们这种人，哪有资格想以后。”

　　“如果我说，我可以给你一条以后的路呢？”唐墨森侧过头，目光意味深长，“重庆那边的人，我已经接上线了。这次去南京，明面上是投诚，实际上……是谈判。渡部撑不了多久了，满洲国也撑不了多久了。叶秘书，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择木而栖的道理。”

　　叶秘书垂下眼帘，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慢慢吐出来。

　　“唐部长，”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您说的这些，我明白。但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您今天杀林先生的时候，用的是□□还是别的什么？”

　　唐墨森的面色瞬间僵住。他猛地转头看向叶秘书，但叶秘书的动作比他更快——他右手食指和中指间夹着的半截香烟忽然一翻，什么东西在车窗外的微光中闪过一道寒光，他甚至没能看清那是什么。

　　下一秒，唐墨森的脖颈处多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血点。

　　唐墨森的眼睛猛地瞪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他伸手去捂脖子，但毒素扩散得太快，他的手指还没碰到皮肤，整个人就已经开始发软。
　　他一直自诩为用脑子吃饭的人，看不上姓叶的这种小瘪三，凭着狠劲和蛮力打打杀杀混饭吃。
　　可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他没想到他是个不讲理的，他早知道他是个不讲理的。
　　他无数次设想过自己的死法，最差也就是在断头台上吧？如今已经不流行这种处决了，一枪的事情，热腾腾的脑浆和血液四散炸开。
　　他曾经如此恐惧的死亡。
　　竟然这样悄无声息。
　　突然脑海中走马灯似的闪现无数的过往，没来由的想起江小姐，大夏天她穿着薄薄的白底蓝碎花旗袍，手里剥着一枚汁水淋漓的荔枝：“你晓得伐，毒蛇咬人其实不疼。我有个表哥小时候被蛇咬了，还以为让蚊子咬的，就挠了两下没当回事。当天夜里表哥死在我舅妈怀里，第二天早上我舅妈拍着大腿跪坐在床上哭，我到今天都记得伊哭的样子，哎……我表哥养到八岁，卖相好来。”
　　思绪和魂魄飘忽到天外。
　　叶秘书单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另一只手拉开窗户。夜风呼啸着灌进来，卷走了车厢里的烟雾。

　　“唐部长，”叶秘书凑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汉奸就是汉奸，这是重庆方面的意思。”

　　然后他轻轻一推。
　　唐墨森的身体像一口沉重的沙袋，无声无息地坠入黑暗中，被飞速后退的铁轨吞没。

　　叶秘书关上车窗，将手里的烟蒂扔进烟灰缸，又拿起桌上的手帕擦了擦指尖。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前后不过十几秒。

　　他转身出了包厢，关好门，朝邮政车厢的方向走去。
　　凌晨一点四十四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