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公路飞行

3、第 3 章 肖洒靠在休

　　肖洒靠在休息室的墙壁上，手里把玩着一只小巧的铜制打火机。这是他方才从储物柜夹层里翻出来的，不是他的东西，但出现在他的柜子里，就很有意思了。

　　打火机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星”字，笔画纤细，像是用针尖一点点划出来的。

　　启明星。

　　这是组织的接头暗号之一。他这次的任务，是与一位代号“启明星”的同志在列车上完成接头，获取胶卷，然后执行暗杀唐墨森的计划。接头时间是凌晨两点，地点是列车中段的那间空置的邮政车厢。

　　现在是一点二十分。

　　还有四十分钟。

　　门被敲响了。

　　肖洒把打火机收进口袋，起身开门。门外站着叶秘书，身后没有跟班，只有他一个人。

　　“手电筒找着了？”叶秘书问。

　　“没找着。”肖洒答，“不过我找着了别的东西。”

　　叶秘书迈步走进休息室，顺手把门带上。狭小的空间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不足一臂。

　　“什么东西？”

　　肖洒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打火机，在叶秘书眼前晃了晃。叶秘书的目光落在底部那个“星”字上，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你在哪找到的？”

　　“我的柜子里。”肖洒盯着叶秘书的眼睛，“这不是我的东西，侬是晓得的，我不吃香烟。叶先生，您知道这是谁的吗？”

　　叶秘书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去拿打火机，肖洒却向后一缩，没让他碰到。

　　“叶先生，”肖洒的声音低了下去，换成了北平话，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您认识这个字吗？”

　　叶秘书抬起眼，薄薄的眼皮下目光锐利如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用同样标准的北平话回了一句：“不认识。”
　　肖洒嗤笑，“怎么会？这不算生僻字，难道你不认字？”
　　叶秘书眉眼微抬，看起来是少年的一派天真，脸上带着笑意，“那你认识这个字吗？”
　　肖洒不去看他，低头看打火机，用手指点点，“这是星，启明星的星。”
　　“非得是启明星？天上只有这一颗星吗？”
　　肖洒看住他，似乎要看到他的眼底，“那你说是什么星？”
　　“黄童捧日不得停，未暝已挂长庚星。”
　　肖洒的心猛地一跳，他对自己说：不可能！

　　“你是……”他刚开口，叶秘书却忽然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将他往墙上一按，整个人欺身压了上来。

　　肖洒的后背撞在冰冷的铁皮墙壁上，叶秘书的呼吸喷在他耳边，热得发烫，但他只觉得如坠冰窟，更加激烈地反抗起来。

　　“冷静。”叶秘书的声音压得极低，“小心隔墙有耳。”

　　肖洒的瞳孔骤然放大。他屏住呼吸，仍然拼命挣扎，但极其克制地静默无声。

　　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尽管很多次，他都有过类似的经历，但是从来没有过这次的凶险，他感觉毒蛇在黑暗中已经亮出了尖齿。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听过那些传闻，他们的同志，有很多人牺牲在眼前这个男人的刑房。他曾在暗中近距离地观察过他，他几乎不能称之为男人，简直就是个男孩，笑起来的时候带点儿天真。
　　上海滩混出来的头面人物不少，今天是瘪三，明朝就成大亨。
　　眼前的男人真的不像，他像个好人家的少爷，一个娇滴滴的小囡。
　　那个来和他接头的同志一定是被捕了，出卖了组织，才会把接头暗号也和盘托出。
　　那一刻他竟然不恨叛徒了，或许换成自己也未必能挺得过去。
　　恐惧蔓延。
　　良久，料想中的抓捕甚至就地处决没有到来。
　　肖洒睫毛颤抖，睁开眼睛回看眼前的男人。
　　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他没动手，他就有反扑的机会。
　　叶秘书没有放开他，保持着钳制的姿势。

　　“你是启明星？”肖洒低声问。

　　叶秘书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说：“你似乎并不相信。”
　　“接头的时间还没到。”
　　“所以你觉得我是冒名顶替的？我抓了你们的人，严刑逼供，然后布下这个陷阱诱捕□□？”
　　肖洒冲到头顶的热血冷静了下来，姓叶的如今身居高位，没必要以身犯险，他们这种人其实最怕死，晚上简直不敢睡床上。而且来取情报的是肖洒，启明星是那个交付情报的人，只是诱捕肖洒那么现在任务完成了。
　　“东西呢？”肖洒问。
　　叶秘看着他的脸，突然松开了手，低头去解自己的领口。
　　肖洒用了全部的心力来克制出手的冲动，这个时候男人的脖子就在眼前，脆弱而纤细，可以一刀致命。他看得出叶也很紧张，他吞咽的时候滚动的喉结令人迷醉。
　　他修长的手指轻扯，从衣领内侧抽出一根极细的银链，链子末端坠着一枚小小的金属圆筒，比人的小指还细。
　　“在这里。”他说，“但我不能现在给你。唐墨森的人已经盯上你了，你带着胶卷走不出这列火车。”
　　肖洒也不由自主吞咽了一下。在如此狭小的空间内，一念成魔，一念成佛，死亡和同伴都近在咫尺。但是他并没有放下戒心，他现在没条件检查微型胶卷里的内容，毕竟这和说好的不一样。而且叶不肯给他。
　　“为什么提早了？”他看了看手表，一点三十三分。
　　“心血来潮。”男人有点儿可恨地漫不经心。
　　“你看起来不像这种人。”他应该是很严谨的，年轻和冒进是这个年纪致命的弱点，他不克服这个弱点，早横尸街头了。
　　“这种直觉很多次保住了我的命。”叶秘书跟着低头看了看手表，一点三十四分了。
　　肖洒无话可说。
　　“我不能确定你是不是真的来接头的。”叶秘书的语气平静，“我收到消息，有人泄露了这次行动的细节。方才林先生的死太巧了，偏偏死在我去找你之后。如果我不先一步把自己摘出来，现在被怀疑的人就是我。”

　　肖洒沉默了片刻，淡然问道：“那林先生……是你杀的吗？”

　　叶秘书直视着他的眼睛：“不是。但你既然这么问我，显然也不是你杀的，那我大概知道是谁杀的。”

　　“谁？”

　　“唐墨森的人。”叶秘书的声音冷下去，“林先生这次去南京，名义上是投诚，实际上是唐墨森安排的一个饵。他想借林先生的死，把水搅浑，然后趁机把不听话的人一个个清理掉。你方才去换热水，不过是被他利用了时间线。”

　　肖洒的脸色变了：“所以唐墨森知道这次行动？”

　　“他知道有人要在列车上接头，但不知道是谁。”叶秘书道，“所以他先下手为强，杀林先生制造恐慌，逼真正的接头人露出马脚。你方才在走廊里跟我说话，又被保镖看见你进了林先生的包厢，你现在已经是头号嫌疑人了。”

　　男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了一下。他忽然伸手，将肖洒手里的那只打火机拿过来端详了一番，塞进自己口袋。“送我了。”
　　“现在怎么办？”
　　“我去邮政车厢。”他说，“我倒要看看，那个冒充我的是谁。”

　　肖洒伸手去掏他口袋。
　　叶秘书身型一滞，没有阻止。
　　肖洒有闲心在这个时候开个黄腔，看他突然脖子红到耳根，反而打消了这个念头，把到了嘴边的下流话吞了回去。
　　肖洒攥紧打火机，金属的边缘硌得掌心发疼：“你肯定不方便出面，胶卷留在你身上，我照常去邮政车厢。”

　　说完他森然一笑：“你不是……你想利用我去诱捕我的接头人。”
　　看着的确很像这么回事。
　　简直死局。
　　一点三十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