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凌晨一 ...
-
凌晨一点五十九分。
邮政车厢里堆满了成捆的邮包和信袋,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灰尘的气味。肖洒坐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手里握着那只铜制打火机,指尖不停地摩挲着底部那个倾斜的“星”字。
他面色潮红,男人的手刚刚还在他颈间摩挲,他转过身去,发现他其实不是单眼皮,而是很好看的内双,当低垂眼帘的时候可以看清睫毛,粒粒分明。
他想说:“你的眼睛真好看。”
他还想赞美他修长的手指,结实有力的臂膀,他明明看起来很瘦,紧贴皮肤下的薄薄一层肌肉却蕴藏着可怕的力量。
当肖洒意识到自己在笑的时候,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有一肚子赞美他的话,最后只说了那么一句。
他们只有这点儿时间可以共处,他不去想以后,以后这种事是不能想的,会影响当下的判断。
门外传来脚步声。
肖洒站起身,身体绷紧如一张拉满的弓。门被推开,走进来的人穿着一身红色列车员制服,身形瘦长,面容清秀。
乱世漂萍,有人选择向左走,有人选择向右走。
“你……”肖洒刚开口,对方就笑了起来。那笑容甜美而天真,但眼睛里的冷意比窗外的夜色还浓。
“别紧张,”那个接头人开口,声音也很有礼貌,“我一个人来的。”
他从左胸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有火吗?”。
肖洒慢吞吞地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背课文似地说:“这个打火机不是我的,你眼熟吗?”
对方摇头。
“你认识这个字吗?”肖洒木然问。
对方还是摇头,“不认识。”
肖洒嗤笑,开始入戏,“怎么会?这不算生僻字,难道你不认字?”
那人道:“那你认识这个字吗?”
肖洒顿了顿,一板一眼,“这是星,启明星的星。”
“非得是启明星?天上只有这一颗星吗?”
肖洒看住他,“黄童捧日不得停,未暝已挂长庚星。”
来人愣住。
肖洒笑着摇摇头:“错了。”
来人面色微沉,但依然淡定,“你抢我词了。”
“是你抢我词了。”肖洒没有动。他盯着对方的脸,忽然问:“你是谁的人?”
“你觉得呢?”
“唐墨森的人。”
来人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聪明。不过聪明人通常活不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掌心雷,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肖洒的胸口。
“你最好束手就擒,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肖洒的心沉了下去。他手上没有胶卷,胶卷放在叶先生那里是安全的。确实。
“胶卷不在我这里。”肖洒说。
“撒谎。”
“我没撒谎。”肖洒慢慢地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你不信可以搜。”
冒牌货眯起眼睛,显然在犹豫。就在这一瞬间,邮政车厢的另一扇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那个男人出现在门口,他的动作快如鬼魅,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冒牌货听到动静回头的一刹那,男人已经欺身而上,左手扣住他持枪的手腕向上一翻,右手同时劈在他的颈侧。
掌心雷“啪”地掉在地上,冒牌货的身体软倒下去,撞翻了一摞邮包。
整套动作干净利落,心狠手辣。
肖洒站在原地,呼吸微微急促,看着男人弯腰捡起那把掌心雷,又用脚把昏迷的冒牌货踢到角落。
“你来晚了。”肖洒说。
“不晚。”男人抬眼看他,薄薄的眼皮下目光灼灼,“正好。”
他从衣领里抽出那枚银链坠着的金属圆筒,递到肖洒面前。
“胶卷在这里。任务完成了,唐墨森已经死了。”
肖洒接过胶卷,指尖触碰到叶秘书的手指,两个人同时一顿。
“你杀的?”肖洒问。
“不然呢?”男人反问,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这不属于你份内的事。”
“哦,越俎代庖了。那怎么办?要走流程吗?延安那边的人做事这么死板?”
肖洒惊愕:“谁说我是延安那边的人?”
叶秘书有瞬间的愣神,随即笑了。
“我重庆来的。”
见他不信,肖洒加重了语气,“没骗你,我真是重庆来的。”
叶秘书点头:“我信,你说话是带点儿口音。”
肖洒气噎,“你以为你上海话说得很好吗?洋泾浜!”嘴上是那么说,手上一点没耽误,他攥紧胶卷,将它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内袋里。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叶秘书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了看外面。东方的天际线看不清楚,那是黎明前最深的夜色。
“下一站是南京。”他说,“车到站之后,会有人接应你。你带着胶卷下车,往东走,不要回头。”
“你呢?”
叶秘书转过身,靠在窗框上,双手插进裤袋里,姿态松弛而随意。
“我?”他笑了一下,“我在南京还有点事要处理。这个冒牌货,我得问问他到底是谁派来的。唐墨森死了,但这次行动的泄密者还在车上,我得一个一个找出来。”
肖洒张了张嘴,想问他的名字,却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这违反组织纪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一个人行吗?”
叶秘书歪了歪头,用一种近乎调笑的目光看着他:“怎么,担心我?”
肖洒的脸又红了。他别开视线,嘟囔了一句:“谁担心你?”
叶秘书没再逗他。他走到肖洒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拉过肖洒的手,在他掌心写下一串数字。
“这是我在南京的联络方式。”他说,“如果这次你没死,我也没死,你可以来找我。”
肖洒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串数字,墨水微微晕开,有些模糊,但他一笔一画都记在了脑子里。
“你叫什么名字?”他终于还是决定违反纪律。就这一次,不是问“叶先生”,也不是问“你姓什么”,而是真正地问那个属于眼前这个人自己的名字。
叶秘书看着他,眼睛里那层薄薄的冷意像冰面一样裂开,露出底下温热的、柔软的东西。
“你可以叫我……弟弟。”
肖洒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方才在休息室里这个男人说过的话——“小时候我爸爸叫我弟弟。”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嘴里却是讥诮:“那你叫我一声爸爸?”
男人气笑了,扑上来作势要掐他。
皮肤相触的瞬间,他改掐脖子为揪住肖洒的制服衣领,肖洒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已经被他按在休息室的小床上。
你呼我吸,彼此交换着气体。温热的,潮湿的。
男人的嘴唇贴上来,肖洒一直以为战士的嘴唇一定像钢铁般坚硬,像熔岩般滚烫。
错了,都错了,他的嘴唇柔软得不可思议,温润的质感。
肖洒心想,即便他濒临大限的时候,都会记得这个晚上,车窗玻璃上呼出的水汽被那宽大手掌抹过的痕迹。
车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夜幕,金色的光线斜斜地洒进车厢,落在两个人身前的挂历上,像一条流淌的金色瀑布。
肖洒穿戴整齐,拉开车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喂,”他说,“少抽点烟。”
男人靠在窗边,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冷,不危险,只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该有的、干干净净的笑容。
“我尽量。”
肖洒咬了咬嘴唇,不再叮咛,免得自己啰啰嗦嗦,婆婆妈妈,虽然他有一肚子的话要说。他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长廊。
男人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方才递打火机时,两个人指尖相触的温度。
他把手收进口袋,转身走向车厢深处。
列车在晨雾中疾驰,铁轨延伸向远方,南京就在前面。
谁也没有注意到,天边的启明星,正慢慢消散在越来越亮的天光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