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公路飞行

2、第 2 章 骚乱发生之

　　骚乱发生之前，唐墨森和几位同僚正在专列最宽敞的大包厢里打麻将，大家闲扯时局，又说到渡部新近把姓叶那小子提拔上来。
　　那位姚部长很是不屑，“这只小赤佬，当年伊跑来上海滩找吴妈帮忙讨生活，瘦到猴子一只，谁能想到今朝混到76号的一把手。”
　　另一位丁部长道：“伊比阿拉都要结棍，杀宁有一套，日本话讲得地道，卖相也好，个么渡部肯定欢喜伊。升官发财么肯定的，你看老高都把宝贝千金往伊包厢里送，老早还嫌弃伊拉爸爸是宁波来的乡下宁。”
　　贴着姚部长的美人道：“听伊拉讲，小叶的妈妈是日本宁啊？真的假的？”
　　唐墨森笑道：“你们不要再小叶小叶地叫他，还一口一个小赤佬，现在我见他都要礼让三分的。要叫他叶先生，或者叶秘书，我一早吩咐手底下的人改口了。”
　　美人又道：“听伊拉讲，侬表阿哥也是被伊亲自出马抓起来的……真的假的？打相打弄得来人家房子啊要拆掉了，连同侬表阿嫂也被伊当场枪毙特……”
　　几位部长不说话，一起面如土色望向她，仿佛都是那场屠杀的亲历者。
　　美人赶紧捂嘴不往下说，只叹口气缓解尴尬，“阿拉上个号头还同侬表阿哥一道吃饭，不会给牵连进去吧？”
　　姚部长不高兴了，“阿拉几个人，谁人没同姓何的一道吃过饭？大惊小怪！”
　　美人捂胸，“那就好，那就好，吓煞我哩。”
　　姚部长对唐墨森道：“那个……叶秘书，伊跟阿拉齐心伐？”
　　“他是渡部的人，这要问你和渡部是不是齐心了？”
　　姚部长的脸涨得通红，“那没有，那没有，怎么会呢？侬是晓得的，我同日本人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姓叶的是打算跟渡部去满洲国的，要是满洲国再守不住，伊就跟去东京做东洋宁，阿拉怎么可能去日本？终归是这里厢的人，故土难离啊……”
　　唐墨森笑而不语。
　　丁部长见势，摸牌的手势都变小心了，他压低嗓门道：“日本人的事就不要提了，阿拉这次跟你去南京，主要是想见见重庆过来的人，蒋先生到底哪个意思？”
　　“碰。”唐墨森轻飘飘地说了一个字，脸上依然是捉摸不定的笑容。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惊呼，有人喊“不好了，不好了，有宁伐，快点快点，去叫宁！”
　　美人把牌一推，高高兴兴地赶在骚乱之前喊出：“胡了！”
　　然而没人去欣赏她精妙的牌局，唐墨森道：“外面发生什么了？”
　　不一会儿有人来通报，“隔壁包厢的林先生死脱了。”
　　唐墨森又问怎么死的，回话说还不知道，可能是被毒死的，也可能是被杀掉的，尸体趴在包厢的卧铺上，还没人敢动，身体还是热的，但是肯定是没气了。
　　大包厢里一屋子的前汉奸走狗们都惊魂甫定，他们这次去南京，是会见重庆方面的人，做好“投诚”的准备，别没投成功，就被暗杀了。比方刚刚死掉的林先生，本来和他们一道去的，只因后半夜了，他推说累了，就把位置让出来给姚部长的小妾，自己先回包厢睡了。他离开包厢也不过一个多钟头，突然之间，人就没了。
　　“去叫叶秘书过来。”唐墨森吩咐。
　　“已经去叫了。”
　　唐墨森起身，他的跟班小福宝马上给他披上外套，几人一起涌出大包厢，齐齐来到林先生的包厢门口，然而也只是站着等。
　　不是没有好奇心的，只是今天死一个人，明天死一个人，晦气，谁都不想第一个看见死人，真晦气。
　　没一会儿叶秘书被叫来，他是事发后第一个跨入包厢的，对夹道欢迎的部长们也没寒暄一句，只匆匆点个头算是招呼，便当仁不让地去触霉头了。
　　发现尸体的丫鬟还在哭哭啼啼絮絮叨叨，林先生一人占一个包厢，门口还有保镖，据保镖交代，包厢里进出的只有丫鬟和列车员，没别人了。
　　叶秘书把尸体翻过身，小心查探了一番，很快下结论，“是毒死的。”他指指脖颈处的一个小血点，“应该是从这个地方注射了什么东西进去。”
　　林先生已经全无人色，面如死灰，简直死得透透的。
　　凶手为防止他挣扎出声，还用枕头按住了他，他的痛苦倒不至于持续太久，也算死得痛快，之后凶手又将他侧了个身假装朝里睡。后来约摸是丫鬟推他推得用力，身体还是软的，就呈趴睡的姿势了。
　　“都这个点了，你是怎么想到要去查看一下你家先生？”叶秘书问丫鬟。
　　.。。

　　男人蹲在尸体旁，指尖还残留着尸体脖颈处那一点温热的触感。他抬眼望向丫鬟，目光近乎冷酷。

　　丫鬟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一哆嗦，结结巴巴道：“回……回叶先生的话，我家先生睡前要吃一杯热牛奶的，我方才去餐车给他热奶，回来推门叫他，怎么推都推不醒，点灯一看……就、就……”

　　“牛奶呢？”

　　“还、还在桌上，没动过。”

　　男人起身，走到桌边，那杯牛奶果然还冒着些许热气，白瓷杯壁上没有任何可疑指纹的痕迹。他拿起杯子凑到鼻尖闻了闻，除了奶香，还有一丝极淡的杏仁味。

　　□□。连同脖颈上那处伤口，这是不让姓林的有活头了。

　　他放下杯子，转身扫视包厢里每一个人。唐墨森站在门口，面色沉凝；姚部长缩在后面，小妾紧紧拽着他的胳膊；丁部长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叶秘书的一举一动。

　　“林先生离开大包厢之后，有谁进来过？”叶秘书问。

　　保镖道：“回叶先生，除了小翠，就只有列车员进来换过一次热水。别的，再没有旁人了。”

　　“列车员？”叶秘书眉梢微挑，“哪个列车员？”

　　“就、就是那个瘦瘦高高、长得蛮清秀的小伙子，姓肖。”

　　肖洒。

　　叶秘书的脑海里闪过方才在休息室里那双在昏暗灯光下闪闪发亮的眼睛。他心里微微一沉，但面上不露分毫。

　　“那个列车员现在在哪？”

　　保镖摇头：“不、不清楚，送完热水就走了。”

　　叶秘书直起身，对门口众人道：“诸位部长先回大包厢休息，这里交给我来处理。封锁这个车厢，任何人不得进出。”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与唐墨森碰了一下。唐墨森微微点头，转身带着众人离开了。

　　等人都散了，叶秘书才低声对身边的跟班吩咐：“去把那个叫肖洒的列车员给我找来，悄悄的，别惊动旁人。”

　　跟班领命而去。

　　叶秘书独自站在林先生的尸体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他在心里飞快地梳理着线索：肖洒如果是凶手，为什么要在下手之后还留在列车上？不跑不躲，甚至还有闲心跟自己搭话，这不合常理。但如果肖洒不是凶手，那真正的凶手又是谁？换热水这个动作太显眼了，真正的凶手不会蠢到用这么容易追查的方式下手。

　　除非，换热水本身就是个幌子。

　　有人在故意把水搅浑。

　　男人的眼睛慢慢眯起来。他想起方才在休息室里，肖洒弯腰捡烟头时那略显僵硬的姿势——那不是害羞，那是防备。一个列车员，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男人的目光如此警觉？

　　是刚刚杀过人之后还没有平复心情，对身后审视的目光格外敏感？

　　“叶先生。”跟班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人找着了，在前头车厢的休息室里，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说……他说他在等您给他送手电筒回去。”

　　叶秘书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一声。这算什么？反将一军？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抬步朝前面车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