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公路飞行

1、第 1 章 黎明前的黑

　　黎明前的黑暗犹如万古长夜，蔓延得无边无际，目光所及之处，大地在沉睡，天上甚至没有一点星光。
　　列车拖着长长的车身撕开夜幕，犹如铿锵的巨蟒匍匐着前行，但又很快被隧洞吞没。
　　男人猛吸，一点微火照亮他的脸，没等这一口烟吁出，火车出了隧洞，烟雾瞬时受惊一般被抽出车窗，四散奔逃。他于是手指对着外面一弹，任这黑夜里最后一点光芒随风而去，坠落深渊。
　　关上车窗玻璃，方才吸进身体的烟雾才从胸腔里徐徐流淌出来，模糊了男人的脸。
　　天气已经开始闷热，包厢里坐在对面的女人皱起眉头，隐忍着没有发作，但是她不想在黑暗里独自生闷气，于是伸出纤纤玉手按了桌上的铃。
　　男人在沉思，女人的动作幅度不大，但是“叮叮叮”也打断了他的思考，于是他也跟着皱起眉头。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没有干柴烈火，只有不愉快的呛人的烟味儿。
　　敲门声打破了僵局，列车员过来了。
　　男人此时还算讲一些绅士风度，主动起身去开了门。
　　“先生？”
　　两人隔着极窄的门缝面对面站立，都是微微一怔。
　　这趟专列上的随行人员都着刺目的红色，这是一早被唐部长诟病的制服，但是也不知道怎么的，这身制服这么些年来也就一直没有改，从列车长到列车员，流水的营盘铁打的红衣，也是稀奇。
　　这不是新面孔了，男人上一次见到这名列车员至少是在去年，他也不是第一次坐这趟专列，但有时候就是这样，一张过目不忘的脸，愣是隔了一年才又再一次见到。
　　“伊叫侬来的。”男人将车厢门大开，退后两步一屁股坐回去。
　　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列车员望向另一旁，女人婀娜地歪在卧铺上，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哪回事体？叫宁来修只电灯，叫半天没宁来，全死脱了啊？”
　　男人帮着解释：“刚刚不是换过灯泡了，不是灯泡的问题，应该是线路的问题。”
　　列车员道：“小姐，侬看这样好伐，我休息室还有个煤油灯，侬先用着。”
　　“弗要，我最讨厌煤油灯个味道，气滞煞哩。”
　　又是一个僵局。
　　“手电筒呢，来塞伐？”
　　女人妥协，“个么勉强邦邦好了。”
　　列车员于是回身要走。
　　“你去跟牢伊，不成等一歇又不来了，还要推忘记脱了。”
　　男人无奈起身，跟着列车员出了包厢。
　　到了走廊里，列车员轻笑：“未婚妻还是太太？”
　　男人忙道：“不熟，昨日子相亲认得的。”
　　列车员骇然：“昨日子认得，今朝夜到里已经在一个包厢困觉了？”
　　男人一脸愠怒：“弗要瞎三话四，伊拉爸爸叫我送伊回南京，伊要坐这趟专列，说是买不到票了，拜托我的。”
　　列车员继续忍笑：“个么是人家千金小姐看上侬了，什么来头，派头这么大？”
　　男人冷冰冰道：“部长千金。”
　　“唐部长有这么大的女儿吗？”
　　“另一个部长。”
　　两人来到列车员的休息室找手电筒，同时继续扯闲话，“伊肯定看上侬咧。"
　　男人年轻的脸上闪过一丝羞愤，"不欢喜伊。"
　　"为啥？我看伊生来交关漂亮，跟你很配呢，怎么讲的，金童玉女。"
　　"漂亮么？一般般，我看伊还没你好看。"
　　列车员佯装一怒，"少拿阿拉寻开心！"
　　"你手电筒呢？"
　　"咦，刚刚放在这里的，是不是别人拿走了。"
　　"个哪能办？"
　　列车员道："我去前面车厢问问。"
　　"等等，弗要急，让我在这里厢呆会儿行吗？"男人说着抽出一根烟递上去。
　　列车员喷笑："可以是可以，不过讲好了，侬别在我这里吃香烟。"
　　"啊？"男人一脸尴尬，烟递不出去不说，现在连自己抽都不合适了，他悻悻收回，问道："你不爱闻烟味，那当列车员挺辛苦，哪里个火车上的人不抽烟呢？"
　　列车员没有回答，只是无声微笑，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闪发亮。
　　"我以前好像见过你，你在这趟车上做多久了？"
　　"算起来快三年了。"
　　"列车员挺辛苦的，一日到夜在火车上也不能回家，你有太太吗？"
　　“一日到夜在车上，也没机会找对象啊。”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死光了，没有人了。"
　　沉默片刻，男人又问："你不像本地人，讲闲话有点洋泾浜。"
　　列车员反问："你以为你个上海话就不洋泾浜啊？"
　　男人讪笑，用北平话问：”你叫什么名字？“
　　“肖洒。小月肖，不是草头萧。”列车员也用北平话回答他，带着些许南地口音，不明显。
　　“好名字！”
　　肖洒也问：“你呢？”
　　男人道：”我姓叶，你可以叫我叶先生。“
　　肖洒撅嘴，这个表情是有一点娇嗔的，他又换回上海话：“个么，我不配晓得侬个名字啰？”
　　男人垂下眼帘轻笑，又抬起脸摇了摇头，继续用北平话说：“我不欢喜我现在的名字，小时候我爸爸叫我弟弟。”
　　肖洒看见他单薄的眼皮下，微微涌起一丝柔软得像水一样的温情，“我可不敢叫侬弟弟，我听说过你的一些事体，蛮吓人的。”
　　男人的脸上迅速收敛了温情，“侬认得我？”
　　“侬讲侬姓叶，人家都叫侬叶先生，我刚刚还在想，部长千金既然喜欢侬，为啥对侬呼来喝去的，现在我想通了。叶先生在上海滩是鼎鼎大名的，阿拉一火车的人都听过侬的名头，你最近新升了官，这么年纪轻轻的就当了……当了……”
　　“秘书是什么大官吗？”
　　“等于讲是锦衣卫，皇帝跟前的红人。”
　　男人语气近乎刻薄，冷冷道：“皇帝已经驾崩了，现在我们都是日本人的狗。”
　　肖洒被这话噎住，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眼前这个男人，他以前见到的时候就注意过，不是因为他官大，而是因为他生得好看。彼时他还是个小喽啰小跟班，跟着别人谋一份差事，他先是跟着啥李队长王队长的，后来就直接跟着日本人进进出出。年轻人心狠手辣起来，比老江湖还豁得出去，完全是小畜生那种手法，说白了就是毫无人性。没有人性的特务在76号自然混得开，听说他前不久为了个舞小姐和日本人争风吃醋，把人家打进医院里，都能跟没事人一样地全身而退，可见渡部是多么器重他。
　　现在上头的官死的死，走的走，可不就是轮到他姓叶的坐庄了。可是牌局都要散了，人都要走光了，他这个大好的前途以后在哪里？谁都说不好。姓叶的现在也是清楚的，自己不过是日本人的狗，乱世的人都活不好，更别说乱世的狗。
　　那位部长千金，欢喜他的面孔，又嫌弃他的出身，欣赏他的才干，又唾弃他的职业，换以前肯定不屑于跟他相亲，如今小跟班变叶秘书，都是当汉奸的，谁瞧不起谁呢，说不定以后只能逃到东洋去讨生活，家里就开始张罗这门亲事了。
　　“我还是去前头车厢问问，一会儿部长千金要找我麻烦了。”肖洒道：“个么，你在这里避一避吧，想呆多久都行。”
　　这位新上任的秘书大人大喇喇地坐下，“我跟你讲了，弗要急，来，陪我一起坐坐，你真的不抽烟？”
　　秘书大人有薄得像刀的单眼皮，他那么问不是真的邀请肖洒一起来抽烟，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通知，他要抽烟了，不管肖洒同意不同意。
　　肖洒是个什么呀，不过是个列车员而已，秘书大人一个不高兴，可以从枪套里拔出手枪崩了他，还扣他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刚刚没表明身份的时候，他还柔情似水地追忆往昔，说他的爸爸在他小时候唤他弟弟，现在既然肖洒知道他就是那个“叶先生”，可不是就凶相毕露了。
　　打火机点燃了香烟，他可真是个老手，这熟捻的手势，一下就着了。
　　现在他不光抽烟，还把他一条长腿架起来，拦住了肖洒的去路，这狭小的休息室里，两个大男人的身型显得拥挤不堪。
　　但是就算当了秘书大人又如何，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也是不能得罪部长千金的，而且说到底就是一条日本人的狗。肖洒解恨地想着，人模狗样，什么玩意儿？
　　叶秘书才抽了一口，观察着肖洒的表情，突然懊恼地把烟扔在地上踩灭。
　　“好了好了，我不抽了还不行吗？你这什么表情啊？”
　　肖洒沉默地弯下腰去，拿腔拿调地捡那一长截才抽了一口就被皮鞋踩扁了的烟头，然后他感受到身后灼热的目光，赶紧蹲下，避免摆出一副屁股高高撅起的姿势。
　　正当他考虑怎么处理这个烟头的时候，前方车厢起了一阵骚动，有人高声喊着：“叶先生！叶先生！”
　　“戅卵，三更半夜的，嚎丧呢？”
　　来人看到叶秘书还健在，顿时缓过一口气，“叶先生，出事了！”
　　76号做事的人，嘴巴都紧，两人没有忽略身边的列车员，不该说的一句都没多说。
　　“你去找手电筒，我去前面看看出什么事了。”
　　肖洒点点头，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听这个人的吩咐，他扭头往反方向走，去寻那不知道在哪里的手电筒，扯一扯红色制服的袖口看了看手表，现在是凌晨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