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的故乡》周三打鱼

9、迷茫是什么 叶姝消

　　叶姝消失在三年前的夏天，我是说，那个光鲜亮丽、意气风发的叶姝。她的朋友圈还停留在外出旅行时的欢乐上，整整三年都不见更新。叶姝喜欢摄影，朋友圈里有风景，也有她自己。这三年里，每当我想找她说话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时，便会点进去翻看那些照片。我大概看她要比看风景多些，她眼里的风景总让我觉得不真实，至少不如她脸上的空白真实。
　　三年前，她给我发了篇文档，文档里是我看不懂的故事，只有三章，没头没尾的样子。字太多了，又长又密，我看得有些吃力。看完后，我如实告诉她我没有看懂，叶姝却好像因此生了我的气。后来我再去找她说话时，她便说自己最近状态不好，希望我不要打搅她。我又说了几句，叶姝似乎终于难以忍受地爆发了，她请我闭嘴。我想了想，照做了，原本要说的郁闷事，此时的确不宜拿出来。
　　印象中，叶姝上一次这么冲我发脾气，还是她时间最久的那段恋情结束的时候。起初我们“同仇敌忾”，她负责吐槽她的前男友，我负责捧场。她说，他居然说她是大小姐脾气。我说，怎么就大小姐脾气了，遇到她是他的福气。她说，他完成的项目里还有她出的力，他竟然敢贬低她的专业能力。我说，他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她说，她昨天生病难受打电话给他，他赶过去照顾她了。我问她，能不能不要再提他了，很烦。她问我，怎么可以因为他的事冲她发脾气。我有些累，觉得是不是如果我能在她生病的时候赶过去，就不会有那么多事了。
　　叶姝失恋期间，我新换了一间出租屋，串串房，甲醛味重，但租金便宜，我住了多久，便咳嗽了多久。我去医院看病，在几个检查项目间来回跑，有当天不开机器的，有操作医师临时有事的。几天后，医生拿着报告单皱皱眉，说看不出什么问题，给我开了过敏药，我吃后好了许多。那段时间里，我每天抽空安慰着叶姝，觉得自己没有因为感情问题而受到精神上的折磨，真是太幸运了。叶姝若遇到不如意的事，会和我说，会和其他人说，会在朋友圈发，会在微博发。所以，我有时候想生她的气，又立马想到她确实过得不容易，而自己也确实什么都没告诉她，就这么消气和好了。
　　我后来也喜欢上了一个人，但依然没吃到多少苦头。对我来说，不合适的人换了便是，长痛不如短痛，当断则断。可能我的心底根本没有为他生出多少喜欢，也可能我在过往里早就学会了将痛苦迅速剥离。这让我又想起了叶姝，可我联系不上她，因此生出了些许不安，便只好把注意力分散到那些与她相关的事情上，比如，试着给她那离奇的故事续上结局。我没有写过小说，且向来避免公开发表观点，最关键的是，我不知道叶姝所想表达的究竟是什么。算了，尽力写写吧，总好过像块疙瘩似的一直搁置在那里，况且，也不是要给谁看的。
　　我有时和新交到的朋友一起吃饭，会想起叶姝说过“吃饭要吃那种少而精致的食物”，她说这话时我是认同的，毕竟谁不喜欢那些看起来好看又好吃的东西。但在生活的压力下，我终于弥补上了从前欠缺的东西，学会了比对价格，学会了抱怨碗里的食物太少，而我却还没有吃饱。饥饿常常降临，这比炎热、寒冷、疲惫和生病更令我感到烦躁，让我不自觉地朝现实低头。我像是一个在外闯荡的失败者，终于被陌生城市里硬得硌腿的床垫和没有热水洗手的冬日推倒，可我实在不想妥协，就只好每日缩在肚皮里对着饥饿咆哮。
　　我过得不好，便把叶姝的朋友圈翻得更勤了。她的生活停留在了最惬意的时刻，但这仅仅是我的看法，也许她从未觉得自己的生活舒坦过，也许其实她现在的生活更为顺畅。
　　渐渐的，我忘记了叶姝，我甚至开始怀疑她是否真的存在过，但她那一头波浪卷的长发又无比鲜活地占据着我的记忆，我和她的聊天记录也还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我在无聊时念叨起她的名字，我打趣似的问自己叶姝究竟是谁，叶姝究竟在哪里。同样的话问多了，我突然反思自己，反思我为什么会给叶姝贴上“顺遂”的标签，反思为什么我对她的形容匮乏成了两个被刻板印象包装后的词语。我又提出了很多个“为什么”，就像是一个精神失常的人指着白色的纸张问了一遍又一遍“它为什么不是黑色的”，问题是有意义的，只不过不该是我来问。我的内里动摇出了裂缝，有些不确定了：消失的那个人，真的是叶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