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的故乡》周三打鱼

8、选择是什么 谢筠的

　　谢筠的那块石碑被发现了，路过的人聚在那里品了品——哦，谢家的事啊，那便不奇怪了，这一大家子向来神神叨叨的，古怪得很，就这么件事情还立一块碑，也不怕挡住旁人的路，谁这么闲呐？但不管怎样，事情倒是传开了，且又是这么一个大家族的事，谁都爱提出一杆秤来添油加醋地评上几句。
　　谢氏一族这些年是疯得不轻，可这种宅门里活下来的没几个是傻的，大家心知肚明，能做成这件事的只有一个谢筠。可自打谢童尧从那地方出来后，谢筠便什么也不想过问了，人一夜之间变得更老了。他的确是把家族做的丑事宣之于众，让家族脸面无光，可他的初心不坏，也是着急救人才出此下策。且那桩桩件件囚神渎神的事情，难道不该被披露出来吗？他心里知道，家族并未利用神力对外做出些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他们的刀口呀，始终是朝内戳的，可难道就因此，他便要一辈子闷在心里发臭发酸吗？他做不到啊，他就是一个由胆怯懦弱驱使着“正义”的人，他的道德和良知是对家族的背叛，所有的知情者和不知情者都可以称他为“忘恩负义之人”。罢了，他惹了事，却没有能力摆平这烂摊子，说他一句“白眼狼”，不算错。
　　事情只要不捅到明面上，任谁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不沾、那不碰的，做个逍遥不倒翁。可既然在下界的凡人那里都传开了，这天庭的颜面势必要设法挽回。此时谢环的身份，便不再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谢家女”，而是一位归属于天庭的被凡人作践的正神。因此天庭销毁了石碑，降下诏令：谢氏一族，其罪当罚，但念在事出有因，故可减轻刑罚，望其诚心悔过，不负天恩。
　　一时间，谢家人人自危，失去记忆的谢童尧就是在这混乱之际流落到街头的。待谢筠寻到她时，她的模样竟比之前任何一次见到时都还要狼狈。破布衣裳裹着身子，头发和脸颊上满是污糟，指甲缝里掺着黑泥，正缩在一个废弃的木架下瞪着她那双肿胀的大眼，惊恐地斜觑着他。谢筠气喘吁吁费了好些力气，才把她从那堆破烂里给拉出来。他拍拍她身上那些尘土，空中扬了一片的灰，除不干净。谢筠沉默许久，问：“还认得我吗？”谢童尧点点头，谢筠也跟着点点头，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唤道：“走，跟我回家。”谢童尧站在原地没动，谢筠也不着急，他脸上的褶子蠕动着笑了下，往前走上几步又回过头来看她，谢童尧这才跟了上来。
　　“我是谁？”
　　“你是谢童尧。”
　　“谢童尧是谁？”
　　“谢童尧是个整天问这问那的丫头片子。”
　　“谁是丫头片子？”
　　“你呀，你是丫头片子。”
　　“你是谁？”
　　“我是你爷爷！”谢筠被这姑娘烦得直敲烟斗，转身就要回屋里去躲清闲。
　　“爷爷，我怎么只有你一个了？”
　　“其他人都去了别处，这里就剩下咱俩了。”谢筠被这话截在了院中。
　　“为什么呀？”
　　“是啊，为什么呢……”他说不清楚，就算说清了也没什么意义了。
　　“爷爷，王婶家阿兰姐姐说，她像我这般大的时候，已经能做好多事了，缝衣服、割草、烧火……为什么我什么也不会啊。”
　　“因为你没了从前的记忆，自然不会这些，以后可以慢慢学。”
　　“为什么呢，记忆是很重要的东西吗？是因为没了记忆，我才这么没用的吗？”
　　“没有记忆，你就无法解释现状，无法解释现状，就会徒增这许多烦恼……”谢筠熄了灶台的火，揭开锅，“来，把碗拿过来，吃饭了。”
　　谢童尧闷头吃着饭，她用勺子把饭菜涂了半张脸。她忘记了如何使用筷子，忘记了吃饭时的仪态，谢筠教了她许久也没能教会。谢筠掏出手帕给她擦脸，又擦手，看向她的目光无奈极了。别说是谢童尧，就连他自己的习惯也改变了许多。到了这乡野间，习惯不能不变，日子总还是要过的。
　　只是谢童尧，她再也回不到自己的故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