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的故乡》周三打鱼

7、未来是什么 谢环在

　　谢环在自己的塑像中把谢氏一族重看了一遍，看过兴衰，看过挣扎，看过堕落。谢氏对母神的敬仰是一场连他们自己也骗过的表演，供品从未有过缺漏，神像下方的蒲团也从未空置，可谢环也从未在他们的叩拜中寻得一丝一毫的信仰之力。
　　她被锁在这里太久，看着他们来来往往，心中怜悯的羽翼早已飘散，仇怨的火种却也无法点燃，似乎一切都失去了意义。无悲无喜的状态使她达成了新的圆满，而在扩大的视野中她也看到了全新的使命。
　　阿白放弃了在外的生活，重新回到那个被吞噬的祭坛，这于旁人来说无异于重返泥沼，可在她看来，此地却是最为接近乡愁的终点。至少她再也不必站在人群中，仍要思考人类究竟是什么，仍要思考哪里才是自己的容身之处。
　　谢筠站在阿白的身旁，他胡须的长度几乎要比过身高，脸上的皱褶叠了一层又一层，老态明显。与相似的人一起来到这相同的地方，他的脑中还能重现谢童尧在外界留下的最后一道目光，但自己当初的心情已经完全不能体会。事情尚未彻底解决，但有人主动揽过了担子，谢筠除了有略微的挫败和无奈，感受更多的还是解脱。他心底沉重的积压被提前消去，下方的缺口也因此暴露到眼前。他的心气跑光了，累了，就让族里的那些年轻人去头疼接下来的事吧，他原本也只是个资质平庸的人，阴差阳错经历了这许多。

　　谢童尧在能量的操控上已经得心应手，她就站在入口的近处，静静看着阿白，看着她的焦躁和不安。她把阿白拦在外面，仿佛这样便能拦住自己的逃避，一种由自我感动所主导的逃避。如今的局面确实令人为难，依照阿白的意愿，她该让她进来，她也思念着她，渴望能够真切地感受到她的存在。可是她不能，其中缘由并非如她所说那般明了，真相实在是繁杂如乱线，爱恨交织。
　　谢童尧独自承受着不知尽头的孤独，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抽走了发条却仍在表演的玩偶，那些看得到和看不到的零件都正在被锈迹攀爬，但她已经失去了“停止”的概念，无法主动放弃。
　　而阿白是她所知道另一个几乎被诅咒了永恒的生命，她们都不再拥有早日解脱的资格。或许有人真的能够在无限的时间中，依然被那些有限的东西感动，维持住自己宝贵的纯真，但谢童尧早已在一次次自我怀疑中认定自己无法做到。
　　她的成长被扭曲在这里，以一种畸形的形态，直接触碰到了通常需要反复锤炼才能窥得的奇迹。因此，这奇迹于她便不能称之为奇迹，而是灾祸。
　　她心中是有愿望的，她希望阿白能够长久地陪伴着她，不仅仅只是她的生命、她的□□存活于世，更要她能予她心灵上的贴近，同样的痛苦、同样的孤寂，以及同样的那份生为异类的自觉。

　　依托虚无形成的界域内，金光从各处汇聚，谢环的身影出现在谢童尧的眼前。她看到的是谢环，也是家族敬奉的母神，她不再期盼得到她的救赎，只是等待着她的来意。
　　她在对能量的不断揣摩中早已明晰往事，她不知该如何比较她二人的经历，也不该比较，哪有比较痛苦的道理？
　　虚散的身形并未减弱谢环的庄严，反倒为她笼罩上超脱气韵。声音的距离如此真实，如此令人惋惜：“孩子，让她进来吧。”
　　谢童尧与谢环对视，谢环立在空中，身影似乎随时都会消散，随时都会重新回到那个遥远的地方。她们一个抬头一个低头，目光里都不再拥有外露的情感。谢童尧妥协了，她松开对入口的掌控，转身就向青石盘走去。

　　阿白甫一进入界域，便被金光围住，她看到前方闷声行走的谢童尧，着急要去追赶。她抬手挥动几下，见金光并未离去。空中的虚影对她微微颔首，阿白从中读出一丝鼓励的意味，提起裙子便跑上前去。
　　谢童尧等到了阿白，围绕在阿白周身的金光令她从献给旁人的时间中空出了一秒。为什么呢？为什么她还能感到庆幸，为什么她还能为阿白感到庆幸！谢童尧僵着一张空白的脸，激烈的情绪却在体内膨胀，她张开木得发麻的嘴，连续倒出干呕的声音。好恶心啊——还拥有良知的自己。
　　谢童尧的脸上潮湿一片，视线没有模糊，眉毛没有扭曲，唇齿也没有弯成夸张的弧度，液体从世界为她凿出的窗口里流出，一颗又一颗水做的珠子串成长线，饱满而圆润地砸回世界。
　　谢童尧想要给阿白道歉，为她那些其实并没有造成伤害的想法道歉，她无法忍受，无法忍受有那样想法的存在。可她真的是想给阿白道歉吗？她唯一需要道歉的事，便是把对自由的向往强加给阿白。但她并不想为此去关心阿白，她在向自己道歉，她只是在安抚受惊的自己。是啊，好恶心啊，她想，她是这样一个怪物。
　　阿白就在眼前，笑盈盈地张开手臂，期待着谢童尧的拥抱。谢童尧抗拒不了这个拥抱，所以她结束了她的一秒钟，所以她那些“憎恶”的泪水被重新命名为“感动”。是啊，阿白能够重新回来，真是太好了。

　　谢环没有打搅这个流动着复杂纠葛的拥抱，她意识中还能被归为人性的，或许只剩下了这点对命运的共鸣。
　　待拥抱结束，她说：“谢童尧，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我送你出去，但是相应的，你需要抽出体内的能量，并且割舍掉你所有的记忆。你因自身遭遇而产生的情感，已经超过了你所能承受的限度，若你仍在掌握这份力量，将会给这片土地带来不幸。二，你被抹除意志，化为最纯粹的能源，与……阿白融合，成为它的供给。”
　　阿白闻言，抓住了谢童尧的衣袖。谢童尧没有去回应阿白无措的动作，她也没有再去问出更多的问题，她说：“我选一，我要出去。”
　　谢环并未感到意外，但她还是问道：“你可知失去记忆，将会面临什么？”谢童尧答道：“不知，但我要出去。记忆于我不过是拖累，即便舍弃又有何不可？无论要遭受什么，我都愿意接受，我想要自由。”
　　阿白看向她们二人，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多余的物件，像一根无端冒出的野草要被无情拔起。她好似明白了什么，她就要走回她的命运。谢童尧的面孔在她的眼中也随着其余事物扭曲起来，她有些不愿接受她的选择，但又清楚她的选择并没有任何错处。阿白宽慰自己：谢童尧也有另外的路要走，那条路大概不顺畅，带不了许多东西，所以她和谢童尧的记忆都要被留下。
　　剥离记忆的过程并不轻松，阿白蹲坐在地，仰着头，守着谢童尧。她看得认真，像在进行一场告别仪式，用她的注视，为即将到来的陌生垫上一层缓和的开端。谢童尧的面色煞白，浮在空中失去倚仗，伴随手脚的不断抽动，有透明的东西源源不断从她体内抽出，又环绕在她身旁不愿离去。谢环说，谢童尧之所以这般痛苦，是因为她并未真心割舍。阿白不解：“可她明明说了，为了自由，她愿意舍去，她那么渴望自由。”谢环看着谢童尧摇了摇头，并未回答阿白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