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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个体是什么 阿白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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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白斜坐在山崖上,被潮湿粘腻的云雾包裹了整晚。远处的一线光亮挑破夜色,寒气却依旧未散。圆脸侍女找到她时,天已经亮透,阿白笼在暖融金色里,一头乌青长发被镀上太阳的颜色。侍女不是谢氏的人,她不知这位谢家的灵童是否从前在家时就这般古怪。她不敢开口,只等候在一旁,低头遮掩住奔波的疲惫。
阿白看出侍女的局促,下山的道路旁还有两名护卫正倚靠在树干。她再望一眼远处,起身朝山下走去。圆脸侍女张张嘴又把话头咽下,小跑着跟上。
山中小路波浪似的摇晃,树木坚硬,围立在两旁。林中稀薄的雾气钻进阿白的衣袖,贴着她的手腕向上,抬头,是被虬曲枝干分割零碎的天空。自由和生机长满整片山林,充盈得就要溢出,但于阿白来说,她却仿佛仍身处囚笼之中,内心的彷徨始终得不到开解。这山野是囚笼,闹市也是囚笼,她不想被寻到,也不想被打搅,因此只觉得处处有目光围困,时时有言语相逼,这世上唯一一处与囚笼无关的地方竟是谢童尧的身旁。
谢筠遵守与谢童尧的约定,为她在外打点好了一切,衣食住行皆不用费心。这些年,阿白行过四季,游过山水,她虽披上一层人类的皮囊,但到底没能成为一个真正的人。这皮囊是给旁人看的,而皮囊下的阿白既尝不出食物的滋味,也分辨不出风景的多彩,她不懂人类节日的气氛,更不明白生老病死、婚丧嫁娶的意义。光阴的厚爱使她成为异类,使她无法拥有寻常人类的体验,可她偏偏记着谢童尧的心愿,她要看着,尽心尽力地看着。
阿白远远便看见刻有谢氏族徽的马车候在山下。她昨日下午出门,在城镇里闲逛半晌,看到这座山,不知心里装了什么就进山一路到了顶端,一夜未归。他们今早便都赶来了,派遣与她相熟的侍女进山寻她。阿白坐进马车,侍女也跟着钻进来,汗水正沿着她圆盘似的红润脸颊下落,额边碎发被打湿了一圈。阿白瞧见那略显凌乱的发丝,掏出绢帕递过去。侍女犹豫着接过,要道谢时,却见阿白已转头挑了帘子看向窗外。
马车行进缓慢,今天是当地有名的欢庆日,街头巷尾人流如织,像是各处的劳碌都歇了下来,只为专心迎接这一日的喜悦。笑容,好多张开花的脸,好多张抵押了昨日和明日的不快,只在今日开花的脸。阿白放下车窗的帘子,朝前高声道:“停车。”马车减速停下,圆脸侍女从瞌睡中惊醒,她用手背贴一贴嘴角,迷瞪着一双眼,跟在阿白身后下了车。
阿白径直走进一家临街的酒楼,随行的护卫快步上前,询问掌柜可有雅间,却被同伴一掌拍在肩上打断了。同伴朝向散座抬下巴示意,阿白已在那处寻好位置坐下了。几人在大堂中围立一处实在怪异,见阿白没有反对的意思,便也纷纷落座。
酒楼里跑堂的过来殷勤问道:“几位吃点什么?”阿白正摸着桌面起伏的纹路出神,圆脸侍女抢在堂倌再次开口前提醒道:“姑娘,点菜。”阿白抬头看向众人,无瑕的脸上不沾半点烟火,恍然道:“哦……你们随意点些吧。”说罢,她不再理会他们,眼神又飘忽向别处,手指搭在桌沿上,轻声敲击起来。余下几人面面相觑,沉默片刻后,商量着点好了菜。堂倌记下菜名,瞄了圈这桌人,挠着头,嘀嘀咕咕走开:“主不像主,仆不像仆的,奇怪,奇怪。”
阿白提着筷子拨弄碗里的鱼肉,看向盛上的那几道菜。盘中的鱼张着嘴,滚落了眼珠,大半白色细长的骨头露在外面,躺在粘稠的酱汁里不再翻身。飘着油花的鸡汤快要矮到汤盆底下,几双筷子把疙疙瘩瘩的鸡皮掀在一旁,抢夺冒头的菌菇。阿白挑出碗里的鱼眼珠子,把肉送进了口。味道究竟是什么呢,这块鱼肉还能尝出鲜味不成?她缺少那份对食物的执着,于是伸向最后一口长叶蔬菜的筷子便比旁人慢上几分。有着一对浓粗眉毛的护卫瞅一眼自己筷子夹住的绿菜,尴尬地等着阿白的动作,见阿白搁下筷子摇摇头,他才松口气似的腼腆笑了笑。
饭后,马车候在一处,一行人等悠悠踏在街上。阿白并未说要去哪儿,身后几人也不会随意出声。好在今日处处热闹,连中午的太阳也无人躲避,他们这群人便也不显得特殊。
从外地来的杂耍班子成功占了一处好位置,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阿白站在外围,踮脚瞧见了里边挥舞火锤的人。伴随着阵阵叫好声,人群海浪似的向前涌动,她被推搡进了中间,进退受限,不得离去。她的前后左右皆被欢欣雀跃围裹,空气里的温度攀升至火热,阿白无法转身,她不想看着这一个又一个的脑袋,只好仰头看向天空。外界的天空又宽又大,好像走到哪里,都能看到。“姑娘,抓紧了!”圆脸侍女的声音闯进来,拉住她挤出了人群。
临睡前,阿白唤来那圆脸的侍女,她从枕头下抽出一条浆洗得发白的缎带,她问:“这原先是什么颜色的?”侍女看到那条常出现在阿白手中的红缎带,眼里闪过困惑,但还是小心接过来,细细端详。她瞥着阿白的神色,迟疑道:“这原先是红色的。”阿白喃喃:“红色?”“是像血液一样的红色。”“像血一样的红色……”阿白不由重复了一声,仿佛回到了初学说话的时候。阿白不再言语,只抚摸着缎带将它贴近心口,圆脸侍女见状,知晓她已再次沉浸到自己的神游当中,便悄声掩门退了出去。
阿白是不需要睡眠的,可在外界的夜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乡。阿白想,她的夜晚也有一个梦乡,她的梦乡是她完全不属于人类的那一部分。她对谢筠的记忆已基本模糊,那段过往的确是她的新生,但更像是另一个与她无甚关联的生命的经历,充满了混沌与无知。阿白侧躺进床铺,她举起那缎带,又松手任其飘落。轻薄的狭长面料飘飘荡荡,覆到她的眼上。阿白的睫毛一下一下蹭着这抹红色,心里也被牵动得发痒。她闭上眼睛,人群远去了,她好似进入了梦乡,见到了谢童尧。
在阿白离开后,减去那些互相依偎、彼此逗乐的闲暇,时间的拥挤反倒成为谢童尧无法忽视的感受之一。谢童尧不敢多想阿白在外的生活,在她的设想中,那应是满心欢畅的,过多的关心会让她夹在混乱的缝隙里,看不清自己。她把更多的时间花在那些仍未恢复理智的族人身上,用劳碌挤压自己的空闲。
她每日做着同样的事情,看着同样的景象,回忆着同样的内容,这方地界很快复又变得无趣起来。她回收谢氏族人体内残留神力的技艺越发纯熟,身体却也因为吸收了大量的力量而更加容易倦怠。谢童尧感受到,每当她收回一份神力,与她建立起深度链接的人便又会少上一个。她无法细想自己最终的结局,只能先将允诺过的事情抵在眼前,然后继续行进在不知深浅的道路之上。
那些躯体上的困倦,谢童尧尚能应付,可精神上的疲乏却使她备感折磨。她早已放弃了用奔跑和呼喊来使自己振奋,她奔跑的距离再远也要重新回到起点,她呼喊的声量再大也无法突破自己的耳朵。她翻开族长送进来的那本册子,不知从何时起,上面每日的记录也简短成了一句——又有一天结束了。谢童尧查阅着那些从前写下的话语,神色冷淡。天真的希望在纸面上徒劳地跳跃着,就如她一般始终跃不出这无望的困局。她不忍心去评判出现过的每一个自己,只在脸上又挂起了几不可见的淡淡微笑。她自言自语道:“歇一会儿吧,只需要一会儿。我真的好累,就让我休息一会儿吧。”
从流沙中飞出的金光,回应了谢童尧精神中的干涸,将沉睡中的人层层包裹。谢童尧陷入一片温暖中,像是做起了金色的美梦。她梦想有一天,自己也能被死物替代,那样她便能与阿白一道外出游玩。金色的光点在青石盘的上空漫游,像是出走的光阴在此地汇聚,谢童尧被一声悠长的叹息唤醒,心中也由此填上一段平和。
谢童尧落到地面,她头顶的虚无被排满了无数的画面,那是外界的景象,通过生活在各地的人们的视野呈现在这里。当阿白眼中黑白变形的世界显现在面前时,被赠予的平静打散了。谢童尧唇边的笑意开始发颤,她的鼻头酸涩,在难以自控裂开的口中,尝到了眼泪的咸涩。阿白手中频频捧起的缎带,令她懊悔不已,她想:自己似乎真的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