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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取代是什么 “阿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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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白是不属于这里的。”谢童尧站在阿白的身后,边用手指为她梳笼长发,边轻声念道。长长的欢喜滑过哀哀的指缝,被穿插盘绕,绑上鲜明的色彩,系成一个固定的结。欢喜是阿白的欢喜,也是谢童尧的欢喜;哀愁是谢童尧的哀愁,也是阿白的哀愁。欢喜是为同一件事,哀愁也是。
谢童尧清楚地知道,当阿白成为纯粹的阿白时,她将会被这里排斥。而阿白作为特殊的生灵,届时等待她的,只怕不仅仅是族长那样的生命消耗。但这或许也是一次机会,一次送阿白出去的机会,她早已做好了分别的准备,不是吗?
阿白摸摸头上梳好的发髻,坐在原地,仰头望向身后的人,弯起眼睛道谢。她把谢童尧垂落的面容收进眼底,只觉身体里有股盘旋的气流,堵得她心口发慌。阿白翻身爬起,她一手捂住自己的胸口,一手贴向谢童尧的心跳,着急了,探不清。她钻到谢童尧的身前,附上耳朵,直到清晰有力的跳跃声与她同频,她才松下被担忧架住的肩膀。
阿白的眼睛澄澈,闪着亮光,她问:“童尧,你不开心吗?”谢童尧被这样的光亮照射,却觉得有些晃眼,视线瞥向一旁,避开了。
要如何回答她的问题呢?她应当是开心的,至少按照比重划分就是如此,所以她选择道:“没有呀,我没有不开心,怎么会这么问呢?”心虚的人总是要在答案上添加或多或少无用的话语,仿佛错了一处尚不知足,还要错上加错。
“可是你的表情就是好难过啊!”阿白不懂她的遮掩,直接道,她的纯真横冲直撞。谢童尧看到眼前这张脸卷缩了起来,五官皱成一团,面颊上顿时空旷,而要填满这空旷的偏又是痴痴的明媚,真是一幅痛苦的画像。
阿白真的难过起来,可谢童尧看着看着竟不由笑出声,伸手就要去拍阿白的头顶。阿白歪头躲过那只手,然后盯住对面上扬的嘴角,似有所明悟——这不是真正的笑容,这是远比所有哭泣还要悲伤的神情。但这悲伤并非难以承受,也正是因为可以承受,她的笑容才更有伤感的意味。阿白不愿意看到,她双手捂住谢童尧的嘴唇,像在严防死守一个叫人心碎的秘密。可她遮挡错了地方,她应当遮挡住谢童尧的双眼,那温柔的双眼。
谢筠在梦中遇见谢童尧,她站在她先前的院中回廊下,隔着栏杆眺望池中的荷花。荷叶下游鱼嬉戏,莲瓣轻晃,满池清香却如飞鸟般将场景冲碎。谢筠再看时,谢童尧仍然身处那方秘地,她正垂眼盘坐在青石盘的中央。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她抬眼望过来,目光沉着。
谢筠心中诧异,不知自己为何能看到如此真实的景象,这当真是梦吗?谢童尧开口:“族长,是我进入了您的梦境。我还没能完全掌控这股力量,只能以这样的形式与您交流。我知道您希望族人能够恢复清醒,我已经找到解决之法,我有办法让族人恢复正常,但您要帮我把阿白接出去。阿白就是那位新神,是我给她取的名字。她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她也不能待在族中,她将以我的身份出去,我可以代替她留下来履行职责。”谢童尧其实并不清楚自己需要履行何种职责,但是这般说总该是不会出错的。
谢筠心下越发震撼,不由来回踱步。他耗费了无数的心血和光阴,处处谋划,谨小慎微躲避家族实权者的耳目,又广结善缘多方打探,才拼凑出当年的真相,寻找到一个隐约可行的突破方向。可此时谢童尧却能直接进到他的意识中,告诉他,她已经有能力解决这一切,结束他长久以来的噩梦。
谢筠不由自嘲,但此时还有更为要紧的事,他问:“谢筌……祠堂深处那人,可是你做的?”谢童尧一愣,答道:“……是。”谢筠并未思考多时:“好,我会想办法的。我要怎样联系你?”“您在心中默念三声‘阿白’便可。”
谢筠在现实中睁开双眼,屋内烛火尤在晃动,尽职燃烧着黑暗,他撑起身子,发现自己的后背衣物已全部湿透。夜风寒凉,谢筠却推开了一扇窗,他看向无边的寂静,在火光中长久地伫立。
他不知“阿白”如今是个什么情况,但若要瞒过那些仍沉浸在妄念中的老家伙们独自行动,难度实在太大。既然谢童尧说“阿白”可以用她的身份出去,那么或许可以设法说动他们,就以他们最为看重的神的旨意吧。只要能够达成目的,只要能够满足他们的需求,他们根本不会在意待在里面的究竟是先祖谢环,是无辜的天生灵,还是谢家的子孙,他们想要的只是一个结果。只是那个孩子,她是否知道,需要结果的并不只有家族一个。哪怕同样是身陷泥沼,亦会有深浅区分。
谢筠立在议事厅的中央,这么多年过去了,即便早已清楚他面对的不过是几个徒有其表的可怜虫,可他依旧心存畏惧。他的畏惧来自过往种种,来自那些无法改变的事实,也来自对未来的无法掌控。他的畏惧独独不来自此刻,但他此刻却正在畏惧。谢筠挺直腰杆,传达“神灵”的指示:灵童入世游历,可助谢家神力稳固。几道目光压在身上,冷汗坠落衣间,谢筠等待着一次命运的转折。
谢童尧再次来到谢筠的梦境,她知晓族长在谢氏的处境也颇为艰难,疑惑他是如何令长老们选择主动配合的。谢筠无奈笑道:“孩子,天底下有什么是稀奇的呢,他们当然会同意。他们所图的从未有变,你我所求的也从未有变。能变化操控的东西太过有限,但已经足够了。”谢童尧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大概族长只是在借这些话语安慰自身吧。也许除了她,他很难再有其他能够说出这些话的人。
谢筠继续道:“孩子,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你真正要顶替的不是阿白,而是我谢家被封神的先祖。那是天庭册封的正神,却因谢氏受创,只余下残破的神魂。天庭不在意一个小神的生死,只要能够履行神职,回应信众的期待,是谁都一样。但我们做凡人的却要主动维护住天庭的体面,家族一直设法借助残魂获得神力,以满足这片土地上信众的需求,对外只宣称是受到先祖庇佑,代行神职。若你真的要将那个生灵送出,你将彻底失去脱离的机会,很可能会被永远困在这里。我不知你是如何做到使族人清醒的,但这其中定然有许多不易,且清醒的族人将不再拥有神力,届时你要以一人之力负担起本属于整个家族的重任,那更是一个无法估量的艰巨挑战。你,当真担得住吗?”
谢童尧被这些话语冲击得略微失神,可她依然直直注视着谢筠:“族长,我已经没有退路了。与其去赌一个不确定的希望,倒不如去争取一下尚能达成的结果,不是吗?更何况,阿白会替我好好生活的。”
谢筠听后竟耳中嗡鸣不断,后脑频频跳动,良久不能言语。谢童尧是没有选择的,她亲手交出了自己的权利,自她主动提起,她就失去了拒绝和反悔的资格。她是谢筠的希望,是一个不容希望本身反抗的希望,是要用一个可能的绝望来换取的希望。谢筠的诚恳展露在一切准备就绪之后,比起同情、怜悯和爱护,他更需要的是噩梦的终结——那是他的噩梦,但一定要冠以家族之名。可谢童尧那轻缓柔和的声音,却像铜钟震荡般悠远而清亮,直接穿透他的身体。
“童尧,我不想出去,我就留在这里陪你不好吗?你其实也希望我留下来的,对不对?”谢童尧的手被牵住,她不敢去看阿白的眼睛,阿白的眼里盛满依恋;她也不敢去看阿白的手,阿白的双手托举着关切。但她必须要去注视那双眼、那双手,纯粹无瑕的爱应当被回报以坦诚,即便只是没有恶意的回避,也是对美好圣洁的玷污。
“阿白,你的身体已经有融化的迹象,你只有出去才能好好的。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不好吗?你用我的身份出去,替我好好看一看,把那些美食都尝一遍,把那些名胜古迹都走一遍,替我去看看吧,好吗?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你相信我。”
谢童尧手指点向自己的眉心,从中抽取出一团银白色的物质,让它融进阿白的躯体,她告诉阿白:“这是原本就属于你的一部分,我现在把它还给你。从此以后你就完整了,就可以彻底脱离这里了。阿白,你自由了。”谢童尧就站在阿白的身前,看着她脱胎换骨般长出一层人类的皮囊。可当她说完这句话的瞬间,竟觉得二人之间顿时如隔万水千山,阿白传来的声音仿佛已被削薄了情感的厚度,就连她的身形也似乎正变得陌生,但分明一切都没有变化——这大概就是谢童尧所能想象到的岁月的距离。
谢童尧为阿白再整一遍衣裳,自己停留在原地,却催促阿白前行。
阿白背负着谢童尧的理想,成功走出界域,从此里面只会剩下一个曾经叫做“谢童尧”的人。
谢筠摩挲着指骨带领众人等在一旁,然而当他看到出现的人影时,呼吸却猛地一滞。这短短的几步对所有人来说,都太过漫长——忐忑走过一遍,镇定又走过一遍;欢喜走过一遍,忧虑又走过一遍。待阿白来到谢筠近前时,他方才反应过来,仔仔细细同记忆中的样貌做了比对,他忘了震惊,忘了疑惑,只在呼吸中藏起苦涩,唏嘘不已:若那孩子能够正常生长,那她长大后定然就会是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