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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循环是什么 谢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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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环——谢筠翻阅尘封的典籍,寻到这个名字。铜锁锈迹斑斑倒在一旁,从匣中取出的长卷摊开漫长的光阴。谢筠举起灯盏,视线随同指尖,一字一句踏入属于谢环的故事。
记载中的谢氏先祖谢环,三岁尚不能言,五岁尚不能行;十岁开蒙读书,仰慕三侠五义之风,常当街惩恶;十五岁闯入学堂,日日墙角听课,蹲守夫子只为解惑;十七岁溜进藏书楼,躲避巡逻,夙夜苦读;二十岁离家出走,独自退婚不成后,反倒拐人同行,踏遍名山大川。
谢氏一族从未出现过这样离经叛道的女子,做尽她不该做的事。可究竟什么是该,什么又是不该,却无一人能说清楚,只如今从文献读来——少年气性可见一斑。多年后谢环归家,其势力、财力、魄力足以服众,在她的带领下谢氏子弟遍布四方,谢氏荣辱可撼一国之兴衰,而谢环却在家族鼎盛时期再次选择离家,这一别杳无音讯。两百年后,天庭在人间设区封神,谢环恰在其列。据传,有人偶遇谢环,问她如何才能年纪轻轻就成为正神,谢环说:“日行一善啊,没准哪天就帮了个下界游历的神灵,而那位又碰巧背后有靠山呢。”这本是当玩笑话传的,却在人界新掀起一股助人风潮,谢环的功德簿上又因此多添几笔。谢环的神像自此被请进家族祠堂,受香火供奉。
谢家为谢环著书立传,其中事迹真假难辨,毕竟就算拥有神灵的光环,也难免要说几句自己不曾说过的话,做几件自己不曾做过的事。若要谢环来讲述自己的故事,她大抵会说:
“我这人有时候运气背,说话又说得晚,直到十六七岁时才能在人前把话说利索。小时候吧,我看着好欺负,上街经常被小乞丐摸了钱袋。我着急起来又喊不出声,只好追着他们把东西抢回来。还好我力气大,打得过他们,不然可亏大了。”
“按规矩我的确进不了学堂,可闲着也是闲着嘛,不请我进去,那我就自己进去喽。自己赖进去的,哪能有专门的位置呢,可不就得窝在墙角,后来去得次数多了也就有座了。我那时候,说话还是有紧张的毛病,不像后来那么能说。有次我学着其他人去向夫子请教问题,说了半天还没问完第一个,夫子的肚子倒是咕噜完好几阵。之后夫子就总躲着我了,但我问题实在是多,只好在他的必经路上等他。”
“我以前是挺好动的,还贪玩,玩上头了就顾不上时间。有一年听说藏书楼上有个观景的好地方,至于到底能看个什么景,我也没打听清楚,先凑凑热闹再说。我去了藏书楼就找啊,那楼有五层高,我上上下下进进出出,跑了好几个来回也没找着那地方。本来都准备回去了,结果发现门锁了,把我关里头了。我也跑累了,就干脆歇在里面。那地方夜里乌漆嘛黑的,根本摸不见点灯。我一开始睡不着就抽了几本书一页页翻着,看不见字,挺无聊的,无聊了也就睡着了。”
“家里看我整天出门玩乐那叫一个愁啊,说是没见着哪家姑娘成日里跟皮猴似的闹腾的,便给我说了门亲事,还是个外县的,指望我定定性子。我知道后,思来想去,觉得自己一个人潇洒惯了,压根就不是相夫教子的料,还是不要耽误人家的好,这婚得退。但这肯定不能让家里知道的啊,我就自己上门去了。哪知道去了后,对方也是个好玩乐的,说没见过我这么有趣的,非要跟着我回去。可他水平太菜了,路上随我一道享乐,投壶啊,投壶掷不过我,骰子啊,骰子也扔不过我,还总拖我后腿,我心里有些厌烦便绕路把他甩开了。我那时躲他躲得太专心了,一不留神就找不着回去的路了。”
“再后来就觉得,反正都出来这么久了,也不急着回去,给家里报个平安,就在外面闯荡了。都是年轻时候的破事了,有什么好提的,要提也该提那之后的风光事啊!”
可是后来鲜少有人愿意了解那个真实的谢环,众人只知晓这是一尊被供奉在谢氏祠堂的神。或许谢环本人也从未在意过此事,有时真相是反会令人脆弱的。无论是谁,都只是关系网里被细线相连的小点罢了,那些连接的线,有的结实耐磨,有的娇贵易折。所有的人事物联结在一起,才是这张网的全貌,它太大了,少几根线、断几根线又有谁会去追究呢?时间久了,自然也会有新的替代,向来如此。世人大多怀揣不同心思去了解他人,险恶用心是目的,加倍亲近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目的,而这些意图又总是随人变化。同为目的,当真能分辨清楚吗,又需要去仔细分辨吗?谢筠不在意自己在家族记载中追溯到谢环时的心情有多么复杂,谢环也不会在意谢筠对自己能存有多少爱戴敬畏,没有人会在意,只有这件事是必须做的,必须查清事情的缘由。
神灵并非全能,神灵也有做不到的事,然而祂的信众习惯了庇佑,往往难以接受这一事实。天地间的灾害从来不讲情面,新晋升的小神锋芒太利,被同僚嘲笑,称其无知无畏,可她满心悲悯,偏要去护卫她的故土。谢环的躯体寸寸开裂,血肉筋骨被拆成丝丝缕缕,留不住的魂魄化作点点金光,悬在半空要再看一眼故乡。曾用脚步亲自丈量过的土地被声声虚弱的哀嚎淹没,熟识的面孔堆积成山丘,灾害已经停息,可他们枯死的骨头上再也长不出春天。
庇护者的溃散是更深层的伤害,尚未拾得生存信念的人们畏惧任何一种失去,即便是神灵也不能离他们远去。由恐惧滋生出的执念被染上疯狂的色彩,有来历不明者提议“谢家女,谢家留”——谢环既然留恋故土,而众人也不舍她的离去,不如利用血缘近亲将她留在家中。天庭在下界封神意在怀柔,一个无根基的小神并不值得关注。谢环飘散的魂魄被收集起来,经由提议者贡献的仪式锁进祠堂的金像。被册封过的正统神灵,即便肉身不存、灵魂破碎,也依旧拥有凡人无法企及的神力,祂残余的能量通过仪式契约,分散流转至与之相连的每一个谢氏族人。谢家众人的心中因此生出一股扭曲的骄傲:若神灵一而再再而三地逃离祂的信众,那便取而代之。
此后,谢氏一族行事越发古怪,处处守起古板严苛的规矩,一言一行皆被阴湿黏腻的目光层层审视。若要论起缘由,或许正是那有违伦理的仪式让他们抛弃了生而为人最基本的道德,于是那些细枝末节便要被施加上更多的关注,以此来维持心中良善的天平。可究竟是什么在评判,是什么在指责这一仪式所呈现出的愚昧和不堪?不断攻伐他们内心的,正是他们最为在意的仁义道德。
人性经受不起考验是公认的真理,然而高估自大也是人性之一,总有人认为自己就是那个能够经受考验的特例。时间的砝码压在肉体凡胎之上,饱受生老病死之苦的躯壳如何能守住真假掺半的初心,那利用本就不属于自身的神力造福一方的初心。未经锤炼的身体无法承受庞大的馈赠,力量以失控的状态游走于体内、精神,谢家众人就如存有裂缝的泥像一般,待缝隙被杂质撑满,泥像也将重归尘土。
谢童尧最后一次见到谢筌时,他的神志已基本恢复,他准备计划好了一切,就要逃离谢家。在那道拘禁了他无数岁月的大门被迅速打开后又即将合拢的瞬间,谢童尧看到,他抬起的眼中有一团烈火在燃烧。她以为他要放一把火,把这段荒唐烧毁,可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悄声离开了。
谢童尧看着谢筌重新整理起仪容,看着他乔装出门打探守卫巡逻的路线,反复推敲出逃的节点,看着他一去不复返,把空荡荡的大殿留在她的眼前。
谢童尧拷问自己:嫉妒吗?嫉妒谢筌能够拥有逃离的机会?然而,她觉察到自己的内心已经泛不起波澜,或许对她来说,起伏不定的情绪早已是一种奢侈,早已是一种负担。为了对抗精神上的无趣和空虚,而不得不将精神中最丰富的那一面割舍吗?谢童尧每日都在微笑,嘴角的弧度端庄而优雅,可她早就无法辨别这微笑背后意味着什么。是内心的平静,还是无奈的嘲讽?有什么区别吗?没有区别。她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随着在这方地界中所待时间的增长,谢童尧感受到一种说不清的融合,界域内的空间于她来说不再陌生,反而多了一丝亲近,她与外界的连接也同样日渐扩大。她的感知仿佛分化为错综的根系,借由某种联系向外探去,从隐约的时序变换,直至触碰到谢家众人的心神。谢童尧不断摸索操控这奇异的力量,最初的新奇也被打磨成每日的习惯。她能感受到谢氏族人体内的异常,或许正是这些异常影响了族人。力量的根须弥补了活动范围的受限,代替她向外走去,同时也向她揭示了她注定的职责——清除那些异常。
这是只有谢童尧才能做到的事。注定是不需要缘由的,因为牵连太多太密,说不清道不明,所以只能用“注定”来搪塞,只能如此理性地概括。而谢童尧熟练后的第一个尝试,便是回收谢筌体内明显超出自身容纳上限的能量。
阿白的敲击如今已趋于稳定,它似乎已经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秩序。谢童尧观察到,它的体内也存在一份与自身不协调的力量,这股力量正随着它形态的稳定而逐渐减少。谢童尧仰面枕在阿白的腿上,手腕向上弯曲成怜爱的弧度,掌心虚虚拢住阿白的面颊。
银白的发丝从阿白耳后滑落几缕,静立在空中,它低头靠近谢童尧的手掌,轻轻蹭动。谢童尧注视着眼前这张秀丽的剔透面容,她的眼睫缓慢眨动,目光摩挲着上方的轮廓一圈又一圈。这张脸,似乎在哪里见过,可她有些记不清了。回忆使她产生了久违的困倦,她侧身,手抚在阿白的膝头,就这般沉沉睡去。
应该已经能够用“她”来称呼阿白了吧,如今也只有阿白还能让她生出些许哀愁。在这个只有彼此的空间内,她们仿佛又建立出新的彼此。
谢筠站在曾经困住谢筌的大殿中央,酸涩被眉间皱纹挤压,他大笑出声,苦楚在空中低飞。他躬身抓住胸口的衣物,指节因用力而发紧,他想,长兄能够脱困,他应当是欣喜的,他也必须是欣喜的。可为何他感受到了背叛,他的唇齿为何要因此发颤,他怎能生出这样的想法?“谢筠啊谢筠,究竟是你天性如此,还是被影响至深!你敢回答吗?你答得出吗!”
他的泪水如身形一般沧桑萧索,挂在他失神的眼下,在沉默的大殿中央摇摇欲坠。他无处诉说:他失去的何止是一个殿中的疯癫身影啊,那是一个具体可感的寄托,一个有着共同创伤的亲近之人,也是一个可参照的安慰。
他最终在蹒跚中离去,吩咐替身继续在殿中扮演好遗失的存在——为那些仍未脱困的族人,也为自己。
粗砺的石块用触感向谢筠诉说着真实,哪怕身处荒诞的漩涡也能让他握住的真实。谢筠仰望石碑道:“人们总是在记录,记录过去,记录当下。这份记录只要能被看到,就还有希望。只是不知,这希望能否属于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