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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记录是什么 阿白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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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白真的越发像人类了,谢童尧从它敲击的动作中愈加窥探到回忆里熟悉的外界。那紧抓石块的手指,和曾钳制住反抗的医师一样坚硬;那脊背到脖颈形成的曲线,和庭院中埋头穿行的仆从一样谨慎;那随撞击震颤的神情,和祈求灵童能够平安长大的哑嬷一样肃穆。
谢童尧倏的流下泪来,左边一滴,右边再一滴,一滴是为熟悉,另一滴则是为陌生,余下的含在眼里渐渐干涸。阿白臂膀上的红飘带起起伏伏,在恍惚中似连成鲜红流动的一片。谢童尧忽然希望阿白永远不要变成人类,尤其不要变成她记忆里的那些人。
谢童尧很难把阿白视作神灵,她相信神应当遥远且神秘,一如家族敬奉的母神,只在世间留下祂可供瞻仰的圣迹。祠堂里的神像根根发丝雕刻细致,饰物琳琅,簇拥起一张丰润充盈的慈悲面,面上长眉微弯无棱无角,双目轻扬似花似叶。然而,从上方高高垂下的目光总是空洞,不见供桌虔心布置的摆放,不见日日俯首在地的渺小。
传说中的母神是救苦救难的化身,祂为这片大地挡过夺取颜色的漫天冰雪,拦过翻搅边界的无情洪水,降下的甘霖滋润过灼烧的饥渴,催生的泥土缝补过裂隙的残缺。谢童尧想起地道里恢弘的壁画,神灵俯视脚下仰望祂的人类,祂端庄高洁又满怀悲悯,不断地在一场场拯救中穿行。在同一幅画里,那就是祂与他们距离最近的时刻吗?
自从听过那四响后,阿白便将谢童尧的教导抛弃,转而对四声的循环显露出一种执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专注。谢童尧有时会坐在它身旁看上整日,手里轮换把玩着拆下的零碎饰物。她从坐到躺,从盘腿再到屈膝,试图用变换的姿势去反抗无聊,用重复去映照另一种重复。
随阿白成功次数的增加,它的轮廓似乎正逐渐清晰。这个发现却令谢童尧莫名的汗毛颤栗,她不停地翻弄自己的手指,检查每一片指甲盖的缝隙,就像在确认一种可以掌握的真实。当她原本无比盼望的事情似乎就要真的来临时,她却不得不承认,她的内心有一股恐慌存在,盼望从始至终都只是虚浮的慰藉,原来冲动而无根基的想法也可以轻易地成为长久的信念。谢童尧一时竟分不清自己到底在为什么而惊惧无措,是因为自己的孤独吗,她那对同伴的渴望,居然压倒性地胜过面对未知的不适?是因为同情阿白的世界吗,她命运的另一半也将被永久困在这相同的地方?
谢童尧被焦躁驱动,忽然颤颤扑向阿白,她要抢夺它手中的卵石。可她怎会成功,她既没有力气,也缺乏决心。
谢童尧再次选择了逃离,带着她灰白的神色撞向界膜。如蝉翼般的薄膜啊,为何要阻拦她?谢童尧栽倒其上,她感受到一阵吸力,仿佛她的灵魂被更为强大的同源吸引。这次,那些异常的物质没有再从她体内流出,她只是觉得有着难以抵抗的眩晕涟漪般向她袭来,像是命运的嫁接亦或重叠。
一双枯枝似的手插在地上,这是谢童尧醒来时眼中的画面,那双手是族长的手。谢童尧扫视四周后,颓然坐起,她把下巴垂在膝盖上缩成一团,等谢筠开口。
谢筠推过去一个盒子,正要说话,口中鲜血便打在衣袍上,染出几团惊心的颜色。谢童尧张张嘴却发不出声,她看到那红色的液体贴合着对面下巴的沟壑仍在向下。血液接连滴落,无声。谢童尧似是清醒过来,连忙捞起衣袖,哆哆嗦嗦爬过去要擦拭那个嘴角。谢筠摆手示意不用:“我出去便没事了。”
她这才注意到,族长的皮肤已渗满一层细密的血珠。“不哭了,孩子。我有话要问你,孩子,那位可是学会了?”谢童尧摇头后随即改为点头:“还没完全学会,而且……而且是四下,不是您让我教的三下。”“不是三下,不是三,是四……好,好,先别去管了……”谢筠胸腔收缩的幅度比之先前更大,眼和鼻都在面上划下浓重的血痕,他指向那个质朴的木盒,“童尧,这里面有一册空白书卷,你把……咳咳,把新灵的变化都记在上面,每一天的变化,它无需笔墨。这很重要,关乎全族上下,你一定要仔细对待,咳……”又是一捧鲜红的粘稠。谢筠翻过手掌抹一把眼下,手背通红一片。
此时的谢童尧只能红着双眼承诺:“放心吧,族长,我知道了。我会做好的。”她喉头哽得发疼,牙关咬得酸胀,却再也问不出什么话,最后只好搀扶谢筠起身,目送他颤巍巍地离开。她要完成被托付的事,不能辜负族长的信任,更何况她与族长恰好相反,倘若她真的出去,只会迎来身体器官的迅速衰竭,待在里面才能活命。谢童尧松开紧抠掌心的手指,将裙摆理顺,拢好袖口,弯腰拿起那个木匣。
“族长,我一直守在此处,没有人来过。”谢筠颔首,清理完脸颊的血迹,接过干净衣袍罩上。他虽拥有进出领域的权限,但到底难以承受其中庞大的能量,所待时间愈久,寿命折损愈大。
他一进去便见到那孩子倒在地上,头发衣衫纠缠成仓惶狼狈的形状。他心中不忍,却着实无能为力,便编造出记录的任务,期望能给她构筑些许支撑。那书册是他苦心炼制出的成果,连通外界的一方石碑,只要送进去便可自行解读记载。
谢筠一边摩挲手腕印记,一边喃喃:“因果,俱是因果,诸事环环相扣,命运当真由得自己吗?如今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孩子,但愿记录能帮你找到自己,坚持下去才有机会见到希望。”
这段时日里,族中年轻一辈已出现不少神思清明的迹象,许是受神灵影响的时日尚浅,不像族中老一辈已被浸泡百年千年,根深蒂固的东西总是难以拔除。
谢筠原先猜测“三的循环”能让新灵状态趋于稳定,这是家族术法的关键,亦是领域内存在的限制。他让谢童尧尝试教导新灵,是无可奈何下的抉择,若能成功,事情或许能从源头解决,家族不能再在这条道路上继续沉沦了。倘若失败,他需冒险取回她体内的碎片。可不曾想,竟是新的数字带来了奇迹,那新灵的来历怕是另有说法。
谢童尧指尖触碰素白银边的纸面,稍稍用力划过空白,其上随之泛起一道金光,片刻后又融入纸张。她向后翻看几页,才将无字书合上重新放回盒中。木盒被托在手中,她用目光来回描摹它表面雕琢的线条。
那个穿红衣的人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谢童尧把盒子抱在怀中,身子歪斜着坐在近处,用目光穿过她的同类,把心思落在更为遥远的地方。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许久,当高涨的斗志跌落,空虚无助立即反扑上涌。她心中反复着那个得以让余生继续拥有活力的理由,可她的身体却感到阵阵疲惫乏力,连同精神意志也变得酸软,实在不愿动弹。谢童尧的心浸泡在前所未有的茫然里,她应当尽快回到阿白的身边履行职责,但懦弱在苦闷的温床里占据了上风,她质疑自己是否有足够的信念,质疑自己能否坚持到事情的终了。
她的头脑有些昏沉,心神被一些任性而抽象的问题拖拽,分不清“为家族奉献一切”是否是在“为自己奉献一切”。她不知道家族究竟在期望一个怎样的结果,不知道族长在守护怎样的道路,更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将落在何处。她此时只想向着认知中熟悉的事物靠近,再靠近,好抓住一点微末的念想,用以抚慰自己的不安。
“大哥,吃饭了。”那边有声音传来,带着些微熟稔。红衣人的动作也出现了凝滞。谢童尧瞧见,前去给那人送饭的正是族长。
她向前凑去,仔细打量过他,胸中吁出一口闷气,看来族长身体已经无碍。却见谢筠突然视线扫过这处,眉眼锐利,似是察觉到什么。谢童尧被那眼神激到,心虚间慌忙向后退去,抱紧木盒起身跑开。
当谢童尧抿住嘴,含着丝丝愧疚回到青石盘时,阿白正等在一旁,尚未成形的五官却让她读出落寞的神色。
谢童尧托住盒子,上前用另一只手抱住阿白,把那些纷繁复杂的情绪一起轻轻放下。在她准备退开时,她的后背感受到了阿白的手,它正在拥抱同样的脆弱。谢童尧闭上眼,头颈脱力般攀附在阿白肩头,眼眶被热意熏得发胀,却再也流不出具体的哀伤。
她缓缓松开阿白,疑惑坚固冷硬的青石盘居然也会簌簌摇晃,然而在失去平衡摔倒的瞬间终于意识到,动摇的始终是自己。
木盒跌落在地,谢童尧被阿白接在怀中。她看到书册滑落后翻开,页面金色字迹接连显现,竟是在自动记录。她挣开阿白的手臂,捡起那本书,贴在胸口,脑中空白一片。
“我早已记不清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外面的花灯节也不知过了几轮,只记得数到第两千一百九十天的时候,族长送来了这卷空白的书。此后我便每日在上面记录我那不能算作日常的生活,以及阿白的变化。书页看上去仍是空白的,但我在翻看时却能看到手指曾经划下的每一个笔画,想起我在每一页记录时的情形。”
“我那些显得幼稚可笑的欢乐,穿插在时常反复以致仿佛永无尽头的忧虑中,竟让时间也展露出天真。我将衣裙拆分,给阿白披上一些,再把几个相对轻便的挂饰套在阿白身上,看它扭着脖子不停翻弄查看的稀奇模样,我竟也能生出欢喜,有一种隐秘的欣慰。阿白日日看着我,它学会了我的笑容,微笑时嘴角的矜持,大笑时口舌的坦诚;它学会了我的哭泣,感动时的羞涩遮掩,崩溃时的无所顾忌。我有时觉得天真是一种悲剧式的品格,因为我们都知道现实的不幸,而我思考不出任何与怨恨和放弃相关的作用,于是我只能选择用我塑造出的善良去体谅出现在我生命中的每个人。”
“我坚信困局总会迎来被解决的一天,解决的人可能是我,也可能是其他人,或是一群人;成功解决的时间可能是几年后,也可能是几百几千年后,或是我和族长都已看不到的时候。这种信念常使我感叹自身的虚伪,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希望阿白能够等到一切都变好的那天,我希望到时候它能够出去看看,替我体验外界更为复杂而多样的欢乐或悲痛,也为它自己。”
“我希望它不要学会我的虚假,我的乐观从不发自内心,而是源于对生存的渴望,对行尸走肉的抗拒,更来源于对悲观的恐惧。但我的乐观又如此真切地表现在我的每一天,我总是在期待每一天,总是在想方设法地不让自己待在原地。我用沙石教阿白写字,教它尝试念出简单的词汇,我把我所能记得的知识尽可能地全部教授给阿白。我把阿白领去那些通往外界的出口,趴在边缘,与它辨认那些模糊不清的物件,向它讲述那些事物对应的名称、起源和作用。”
“我在里面照不到镜子,但我知道我的头发和指甲都再没有发生长度的变化,我的衣裳也再没有变得短小不合身,我早就失去成长的机会,这令我由衷地感到遗憾。我告诉阿白,人是会成长的,会生老病死,需要睡眠、食物和娱乐,阿白听到这里摆出一副好奇困惑的呆傻样。我打趣它,若你真有机会到外界,可不要轻易做出这副表情。我转而又说,人的容貌会随时间改变,心智也会变得越发成熟,你虽然没机会看到我长大后的样貌,但你有机会感受我稳定后的性格。这话多少有些矫情,但阿白听后,把我牵到白沙旁,手掌抹平沙堆,用石卵在上面作画,它画出一幅我正常长大后的肖像。我想不出这种场景下该说些什么,便也跟着添了两笔。”
“就如我选择用好奇缝补内心的缺憾般,记录或许就是属于我的秩序。在没有寻找到更为适用的办法前,我会一直延续这样的生活。至少我的每一日都真真切切地存在过,我所有做过的事情、诞生出的想法和拥有过的情绪,都被细致地记录下来,为我在这个荒诞的空间开辟出独属的真实,为我飘摇的内心构筑起稳固的基石。”
谢童尧没有去想这份记录是否有被公开的可能,是否还有其它的作用,她只是在不断地重复一件她为数不多的能够抓住的事,在打算放弃时用无数次的坚持回应她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