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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资格是什么   来时的 ...

  •   来时的路被雨水阻拦,水流从屋檐泻落,冲散空气中的零星温度。祠堂在此刻更显庄严,只是不知这巍峨是为何存在,又因何撑起?谢童尧被侍从抱在怀中连夜送入后山,雨水只是雨水,疲惫也只是疲惫,若再晚些,那点微薄的希望便再难追寻。呼吸奄奄的孩子强睁双眼,一路看过院墙、树木和山石,红柱青瓦在夜色里化作矗立的黑影向弱小倾轧,命运要让她做一只羔羊,她便只能先行屈从。
      烛火一丛丛点亮幽深地道,然只能带来些许慰藉的虚影,潮湿水汽钻进谢童尧的肌肤,不断侵蚀她有关温暖的记忆。两侧墙壁绘满图样,谢童尧依稀认出上面在讲述母神的故事,那位谢家世代供奉的神灵,祠堂大殿内正端坐着祂的金像。
      谢筠走在前方,穿过弯弯绕绕,来到地下最为隐秘的空间。侍从将谢童尧放到地面后退开,身后两侧的火光晃动,像幽深罪恶被燃烧,在灵魂空旷处撕咬脆弱的现实。族长的神情具有一种重量,使他脊背佝偻,使他两鬓斑白。那凝视谢童尧的双目洇洇泛着血丝,他扶住孩童瘦窄的肩膀,恳切道:“童尧,你即将进去的地方原是我谢氏所建,但早已不由我们掌控,没有人知道那处场地里会发生什么。好孩子,你是谢家的灵童,你进去是安全的,进去了便能够活命。记住我交代的事,你会是我们的希望。去吧,不要怕。”
      “我们”,同样的两个字,谢童尧花了很长时间才读懂其中不同的含义——这个名为“我们”的群体,有时不会包含说话的人,有时不会包含聆听的人,而有时可能二者皆不在其中。
      但彼时的她只残余最后一点发问的力气,谢筠看见她在触碰到界膜前停顿,偏过头,显露出不属于纯真的姿态:“族长,我什么时候能出来,您会来接我吗?”她是那样的哀伤,那样的叫人不忍欺瞒。谢筠没有回答,只是驻足等待。

      谢筠是家族同一辈里最小的那个,游离在边缘,不受期待,只负责长大,这在谢家不是坏事。然而少年贪玩,沿着河流在原野上结识一个银白的特殊生灵,和他一般的体型大小。家族的野心在经历一场毁灭式的打击后反而愈演愈烈,他们亟待新的填补,好去滋养那冲破凡俗躯壳的妄念。然而少年不知,他只是歌唱难得的松散,他摘下卷曲的幼嫩蕨草赠给纯净的友谊,与它说话,为那微不可查的回应欣喜不已。谢筠确认这银白的生命有近乎人类的智慧,只是尚未受到开导教化,因而显露一股懵懂和怯懦。有一日,那位沉默寡言的朋友不告而别,它离开了他们的溪流。谢筠想,它或许终于踏上求知的征途,这样便好,待他长大再与它相逢。
      然而还未成长的重逢为何如此令他费解,如此令他心惊?庞大家族内,对母神的敬仰供奉刻进每日祈愿的声线、刻进三餐的食序,病态的狂热被压抑为规行矩步,像是在掩盖更加肆意膨胀的索取。病态在整个家族游走,盘绕在房梁,潜藏在墙垣,少时的微末经历在日复一日中被谢筠提炼打磨得有如明珠,值得珍之重之。
      族中要行祭祀大典,谢筠被点去近前观礼。地点场景与他料想中不同,不在光天化日,而在晦暗阴隅。绣花红衣笼罩在长兄身上,为昏暗中的焦点添上不合时宜的喜庆,似要将他吞没。长兄谢筌,那是他们这一代的骄傲啊,是谢筠曾经憧憬的人物。可他在世俗所拥有的一切就将被剥夺——失去姓名,失去伦理纲常,失去情感意志,他将被赐予家族的荣耀,成为一个象征,得以常居永恒,信念中的永恒。这究竟是失去还是得到?正因为谢筌是他们中最优秀的那个,他才会被家族选中吗?
      谢筠打了个寒颤,收敛心神,恭敬垂首。请出神灵,三拜三跪,天地、高堂、对拜。谢筠眼皮一跳,惊得抬头,难怪是那身衣裳。沸腾融化的红色和念念不忘的银白对峙在祭坛中央,谢筠的肩膀垮塌下来,忘记了低头。在周遭循环反复的祷词诵念中,谢筌的行为逐渐失常。红衣伴随人声冷硬的节奏一件件剥离,他的手掌向银白物的方向握去,俯身在地,摆动腰胯。谢筌口中絮絮诉说一个姓名,那是他曾心仪的女子。为了家族他甘愿割舍心中情愫,可她此时就在眼前。火焰点燃凝固的思考,噼啪作响,银白生灵似也在发出微弱的呻吟。违和感引得谢筠后背触及到湿冷一片,腹中搅绕,无端欲呕。谢筠无法得知谢筌看见了什么,他如搬动千斤石担般把僵直的目光挪开,然后战栗着向四处搜寻。边角缝隙探遍,他祈求能够遇见一个同样惶惑的人。可是再没有其他人会和他一道感叹仪式景象的荒诞。观礼的众人、执法的长老、主持的祭司,以及台上不知该称为供奉对象还是祭品的神秘生物,每一个人或物都在自身的位置上沉默,被欲望驱使着温顺行进。谁是主导者,所图为何?它又为何出现在这里,是否是它蛊惑了族人?这些问题重要吗?或许并不重要,谢筠在想,他又能做些什么。他低下头,重新缩回群体。

      随着祭典的结束,失控逐渐从暗处翻爬到明面,然而这只是谢筠的感知。那些从族人口中突兀冒出的呓语令他汗毛倒竖,像是某种物质正借由话语穿出他们的身体向空中传播扩散。谢家上下此时正昂扬着一种满足,一种被眷顾的满足。宏大到冲出梦境疆域的幻象是满足,失神脱口的无解言语是满足,违背仁义礼智的狂妄举动是满足,一切的一切皆可佐证他们的成功。
      旧神溃散留下的魂魄将被重新灌注家族的信仰,祂与他们的过往联结将被化作牢笼,成为新神永恒的束缚。新神,一位纯粹且无意识的新神,一位完完全全能为谢氏所用的新神。祂即将诞生,祂再也无法抛弃祂的信徒,祂再也无法吝啬祂的力量,祂要去深爱祂的子民,祂要用肺腑与他们相融。
      谢筠不知为何自己仍是清醒的,他站在谢家的庭院,只觉这份清醒使他成为迷雾中彷徨的孤屿,让他否定停留的自己。
      他想要逃离他的恐惧,逃离他的故土,但在此之前应当先去确认,确认他的美好是否尚在。闯入禁地的谢筠得到了他在意的答案,也为家族高层亲自递上一把延续美梦的“钥匙”。
      仪式后的“新神”日渐变异,祭坛被吞噬,直至整片区域被纳入未知领域,没有人能够进入,但他们看到谢筠正从里面踉跄而出。他的五官被渗出的血液模糊,四肢百骸疼痛难忍,体温也在冷酷地叫嚣生命的流逝,谢筠被架到几个人影前,耳朵嗡鸣着吞咽他们的审问。待清醒后,他已成为绑缚于高台无法逃离的傀儡,只剩手腕内侧的卷曲印记仍给麻木浇去些许灼热,似是要蓄力最后的抗争。

      家族用无数次的失败孕育出一个谢童尧。她是用谎言编织出的花蕾,只待成熟后让囚禁他们唯一真实的牢笼更加稳固,让榨取的能量转化得更为顺畅。
      谢童尧住在一座被隔绝的庭院中,亭台水榭、荷塘绿柳,花窗回廊中能窥见往来侍从列队穿梭的身影。每一任灵童都居于此处,却寻找不到一丝他们存在过的痕迹。她要守这里的规矩,不得出院门一步,不得与侍从接触、交谈,不得吃规定以外的食物,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要变成遗憾。谢童尧常常在寂静时产生那些不被允许的想法。她想过,如果能拥有被摆布以外的人生会是怎样的?她不知道她是否也能拥有作为个人的价值。可这些只能当作被吞咽的苦果,因为期待命运以外的事情通常是不幸的。
      谢筠初见这个孩子,便感受到一股有别于癫狂沉沦的游离气息。他站在谢童尧的面前,试图在那双眼眸中寻找自己的身影,却见到一条奔腾长河。河流似是激起生命中潜藏的本能,又仿佛珍贵记忆的重演。谢筠头皮发麻,只觉口舌也尝到丝丝甘甜,那是希望的滋味,亦是绝望的分支。
      女孩看见谢筠皮肤下透出的青灰,和眼皮强撑的弧度,轻声道:“族长,您要休息一会儿吗?”谢童尧是谢家目前记录中存活最久的灵童,且尚保有理智,她像一个剔透的娃娃,仍然在乖巧地好奇这个世界。
      “是有些累了,童尧愿意把椅子借给我躺一躺吗?”谢筠指指廊下临水处的竹椅,在身旁的两个侍从交换完眼神后,他微笑转向嘴角隐隐下落的女孩,看她求助似的回头找寻那负责照顾起居的哑嬷嬷。谢筠心里不由松动,这还是个孩子啊,他将备好的毒药瓶藏了又藏。
      灵童的命运通常只有两种,为家族成功献出生命,或是夭折于奉献的中途。他们是家族珍贵的财物,是在一代一代报废后,被反复提取利用再重新打磨的工具。存放在他们体内的物件远比容器本身更为珍贵。谢筠不止一次地想过要破坏那东西,或许那样就能使家族重回理智,可始终没有机会,始终面临犹豫。
      谢童尧的虚弱来得突然,她在家族眼中是那样的成功那样的美丽,但这样的衰败似乎又在意料之中,她的美丽多么短暂。谢筠低头站在长老们面前,叹息出干哑的嗓音:“那个孩子的气息,神灵定会喜欢……能让我再见见她吗?”
      当谢筠再次踏进这个鲜有人声的庭院时,谢童尧正窝在院墙边上,只顾盯着祠堂的方向,她说这样便能觉得好受些。谢筠问:“你想再离那里近些吗?”谢童尧缓慢抬头,一双微微凸起的眼睛锁住谢筠:“我……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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