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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秩序是什么   谢童尧 ...

  •   谢童尧瘫坐在地,手还半举在空中,一副瘪嘴咬牙的模样。她的穿着与稚嫩的面庞并不相衬,衣裙色泽浓郁、挂饰繁重,裙摆拖在地上铺开硕大的扇面。被她扔出的椭圆石块并未砸中对面朦胧不清的银白生物,弹跳三下后落在它的跟前,继而回旋三圈,停下。
      青石台上呼吸浮动,石与石之间挤不出碰撞的声响,地面凹槽溢出的细沙也不曾做出被碾压的回应,没有生命的物体被剥夺发声的权利,只有谜团似的银白生物陡然震颤,似受到惊吓。
      周遭水流声微弱,依旧在响动三声后获得一次空置的沉默,循环不尽,漫延无限。谢童尧环顾四周——三跳,三圈,三响,连地上的青石卵也恰巧三块,真该庆幸这团雾气没有在她面前也胆怯那恼人的三下。
      陌生的环境,奇怪的生物,令人费解的限制,时间在这里成为煎熬的帮凶,温吞炖煮着人的心神。谢童尧手脚并用撑地爬起来,盯住银白雾气前的圆石猛地剁脚,她抬头大喊:“继续啊!敲三下,然后停住,再继续!很难吗!”
      尽量教会银白生物“三的循环”是族长对谢童尧的吩咐,可这与银白生物又能有什么关系呢?银白生物不解——这不过是从它的时间里突然窜出的一件与它并无直接关联的事。于是,它又开始颤动,为谢童尧那无处宣泄的失落和苦闷颤动,为自己的无辜受累颤动。
      它的形状内容好一阵扭曲撕扯,久到谢童尧认为它终于要变幻吐露出什么时才稳定。它没有发生什么令人惊异的变化,只是顺从地卷起石卵再次敲击起地面。
      一声、两声、三声,四声、五声、六声……沉闷而迟缓的撞击如挣脱不开的命运般回响,它仍是学不会那种规律。
      听着敲击声,谢童尧捡起余下石卵,走到别处蹲下。她试图用对不知情者的暴力来消解内心的烦闷,但她失败了,或许是因为那银白生物并不能如人类般给予她想要的回应。它无法对她说一句话,也无法显露出她期望的神情,不能与她争吵,更不能与她怄气,得不到回应的指责毫无意义,只会在沉默中越发凸显自身的无能。
      谢童尧只好独自吞下不甘和恼怒,对自身命运的不甘和恼怒。她抛开一块石头,接着甩起膀子将另一块顽石抡向地面,然后三响一顿,三响一顿,三响一顿,与水流应和。
      在这样一个空旷的沉闷里,水流声不停歇地仿佛机械式地运作着,如此稳定,如此麻木,但这也是谢童尧此时最需要的。

      水流声是从哪里传来的,谢童尧无从得知。她的脚下是雕刻有繁杂纹路的青石盘,四周环绕的是垂地流沙形成的帐幕,头顶倒挂的是一片白茫无际。她的天空被取代了,被深浅难以丈量的虚无取代了,每一次的仰望都伴随希望的吞噬——她的头顶是一片混沌的深渊。
      谢童尧被送进来已有许多时日,醒来时便被一团不明生物守在石盘中央。这里不分昼夜,也许所见永远都会是青石和白沙,谢童尧仍能感知到外界的时间流逝,但这并无作用。阳光、食物、鸟鸣,此处不需要这些,她仿佛变成一个怪物,和这团雾蒙蒙的东西一样的怪物,她从未想过成为怪物会是如此轻易的事。可它并不是怪物,族长说她是前来侍神的灵童,它这副模样居然也是神吗?原来神也要和她一起生活在这般无趣的地方,原来神也能被她当作锚定自我的参照物。
      已学会忧愁的孩童抓着石头仰面躺下,望着她的天空,闭上眼睛。溪水潺潺,分流汇聚,穿过密林,流经平原,来到她的耳畔。焦土重燃新色,春风吹满荒原,这是谁的记忆?谢童尧无法分清自己是否在做梦,只觉全身被粘稠包裹,跟随大地一同流淌,在起伏的日夜中,见证喧嚣与寂静,见证世事的繁华与衰败。眼前场景奔涌却似有缺漏,空气里驳杂斑斓的气味令她无比怀念,这些会是她的记忆吗?出现在自己脑海的东西,竟也需要质疑其来源和归属——这发现使得谢童尧对自己的未来更加生出了一股惆怅,惆怅中还掺杂些许对自由的隐秘艳羡。
      谢童尧睁开眼,虚无的深渊中朦胧晃过五彩光影,万花筒般层叠纷繁,在瞬息显现,在瞬息消散。这些景象的虚实于她又能有什么意义呢?谢童尧揉揉眼睛,不再理会,她扭头倒向一侧,却在下一刻被惊得弹坐起来。人偶似的一个正平躺在她的身旁,没有五官,是日日相见的银白色,依旧雾蒙蒙的质地。
      谢童尧坐在原地,勾着背不敢随意动作,眼珠悄悄朝银白色拧过去。它已经翻了身,正面对她。谢童尧呼吸缩了缩,嘴唇不受控地翕动。她以为自己早就失去了恐惧的能力,而现实的不可预见性总会以唐突的方式去提醒——提醒她“失去”并不如想象中那么易得。谢童尧在她的恐惧中等待着,片刻后,身旁的东西坐了起来,同样的身形,同样的动作,仿若彼此映照。

      “你都学我那么多动作了,为什么就是做不来这个?你是不会数数吗?”谢童尧托着脸蹲在阿白身前,天真的动作,天真的语气,以及微妙的恶意。但她的确是没有坏心的,只是有太多随和气度被磨去,却仍希望能够维持住关心。
      “阿白”是谢童尧给银白雾气取的名字,她真诚地认为:既已经拥有人的轮廓,那么距离变成真正的人类便不再遥远。人就该有个名字,拥有名字就等同被编织进一段意义。“阿白”这个名字多好,空空荡荡,不像她还有姓氏,姓氏有时是一种好坏难料的牵绊。阿白也同意唤这个名字,甚至学着谢童尧的样子点过头,它用新获得的头颅缓慢而郑重地为自己敲了章——它做人定然比做神更好。
      阿白自然还无法回答谢童尧的问题,它无法阐述自己做不到的事,语言是一项不易习得的技艺,像它这样的天生灵物,似乎更难掌握定义事物的勇气。面对这个问题,阿白的躯体再次抖动变换,只是这次奋力挣扎的模样像极一个人类。谢童尧看得直皱眉,如同面对自己的狼狈,她急忙伸手去安抚:“别、别,我不问你了便是!”她的手触碰到那雾似的银白,轻柔地陷在里面。当与自己相似的怯弱显露在眼前时,她奇异地感受到心底的团结,由此得到了抚慰彼此的力量。阿白安静下来,垂着两条细长胳膊低头看向谢童尧的手,用它那新裂开的混沌五官,去重新理解这双与它相融的手。

      数月又去,阿白外观与谢童尧愈发相似,在一处时仿若一道朦胧的影子。只是影子不会说话,阿白也不会说话;影子不会萌生意志,而阿白从始至终都是独立的个体。
      谢童尧快活地打量她全新的玩伴,烦闷被短暂冲散。她牵着阿白,从石盘的中心追寻细沙的痕迹一圈圈向外玩闹,在纹路的指引下来到流沙幕帘前。
      白色的细小颗粒圆润密布,辛勤地流淌,从未知的一端转至另一端,隔绝出一方静默。阿白松开谢童尧的手,径直穿过白沙不见踪影。谢童尧试探地伸出指尖点向流沙,白沙幕墙上顿时涟漪浮现。垂直的沙层里旋转绽放出一只纤长银白的手,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出孤岛,拽出身处未知前的彷徨。
      白色充斥眼前的空间,谢童尧仰头望向如巨大漏勺般的穹顶,一时失去言语。其间裂开的缝隙中幽蓝暗藏,细沙缕缕洒落。阿白在旁伸手接过一捧,沙粒间有金色显现,活泼跳跃。它将脸一把糊进掌心,金光四散。谢童尧歪出身体,十指拢向逃逸的金辉,却见那闪耀的光点逃开后远远挤作一团,再次混进流沙之中。水流状的细沙在空中摇曳,触碰到地面后无声隐去,不知是消散,还是融合。空茫的白色虚无从头顶来到脚下,仿佛一切理应如此,仿佛以自身为原点的判断向来难以恒定。
      谢童尧提起裙摆踩下一步。她走向远处,拨开一束沙柱,里面被搅动地跳出几团围聚的金色物质,一如方才的金光。谢童尧升起捉弄的心思,挥散,再追逐几步。她越走越远,脚步匆忙,不停地触碰和追赶。她就像一只在白色荒原上燃烧的蝴蝶,不断演练起飞和停留的动作,急迫地去点亮每一朵终将消散的绚烂。注定而无法挽留的消散,使她陷入不安,由不安带来的焦躁又刺激得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直面结果,在接连的冲击下,从而忘记这短暂的消散并非真正的消散。
      谢童尧站在寂静的中央,回头眺望那道几乎被白色淹没的身影。阿白走得很慢,它在通往她的方向上。谢童尧从发髻上解开一条装点用的红缎带,握在手心,向阿白跑去。她向阿白摊开手掌,显露那热烈浓重的颜色;阿白也对她摊开手掌,涌现一道璀璨的光。谢童尧拉住阿白又要前去围捕抓握的手,将缎带系上它的胳膊,一圈又一圈。阿白自此拥有了除银白以外的颜色,长飘带随动作翻飞,似命运轨迹般起伏缠绕。

      不知尽头的时间如此难熬,枯燥的计数教学亦没有进展。谢童尧拨弄青石上新发现的一株矮小植物,问道:“阿白,你知道从哪里可以出去吗?”那浸染红色的绿叶柄轻晃,顶端叶片紧缩,向内蜷曲成一只握紧的拳头。阿白答不出,抱膝坐在谢童尧身边,不时用指尖刮蹭垂落的缎带。“那你……嗯,我想想……”谢童尧向它靠近,“我是在哪里出现的,你还记得吗?”阿白撞进她乌黑的瞳孔,点点头。此时的谢童尧已卸去繁琐发饰,只在头上胡乱抓出两个发辫,碎发贴在她的面颊,散乱一如她的心情。她直起身,出示向上的掌心,邀请阿白:“能带我去吗?”
      “阿白,你有去过外面吗?你一定没有尝过外面那些酒楼的吃食,还有……点心!你喜欢点心吗?甜味的糕点,你一定会喜欢的!花灯节就快到了,我听说,我听说每年那时候都会挂满彩灯,会放好看的烟花……如果我们能出去,阿白,我就带你去吃好吃的,逛灯会,再给你置办一身衣裳。我们偷偷出去,不被人发现,然后再悄悄回来!”谢童尧一路兴奋异常,就如寻常孩童般欢欣雀跃,似乎这些密集的话语能够围绕在周身,为她有效化解潜藏的忧虑。
      谢童尧随阿白前行,将那漏勺天空走到身下,道路仿佛无尽的圆环。阿白寻到一处没有流沙渗出的圆洞附近停住,不肯再上前。谢童尧看看阿白,咬牙缓缓接近,趴在地上从洞口边缘向内窥探。
      洞口有阻挡,被一种发灰粘稠的半透明物质封住,像一层厚重的膜布。她能模糊看到外界,昏暗肃穆的布置——是祭坛,是她进来前被领去的地方。谢童尧大半身子向前探去,手掌按下,然而在触碰到那层界膜的瞬间,她的心脏像被一股大力攫住。她急忙起身撤开,不适感却愈演愈烈。口中顿时因痛楚生出急促的呼吸和哀鸣,胸口的起伏难以抑制,她浑身颤抖,跪倒在地,只剩手腕还在强撑着不让自己完全栽倒。银白色的稠状液体不断地从她的口、鼻、眼中流淌汇聚,滩在地上,很快又失去踪影。
      是啊,她想起来了,刚进来时也是这样狼狈。原来族长不回答她何时能出去,是因为她要一直住在这儿了。她吐出的东西就和阿白的颜色一样,她现在还能称作“人”吗?谢童尧半合着眼,身躯不时抽搐,她无力挣扎,只能任由阿白将她托在半空带回青石盘。
      敲击声再次将谢童尧钉住,她耷拉眉眼,机械地重复着族长的嘱托,孩童应有的旺盛精力重新被牢牢拴在青石卵上。教会它,是不是就有机会回去了?谢童尧说不出回去有什么好,她其实从来没有出过家门,口中的那些食物和景象也不过是从旁人处听来的。在这里面甚至要比在家中自由许多,不用总是守那么多规矩,不用总是扎针吃药,不用总是记诵祷词,可她还是想回去。那是一个连不快乐都无比熟悉的地方,而恰是这份熟悉令她误将另一座牢笼认作安全,让她时常忘记自己是为何来到这里。
      她想回去看看一直照顾她的阿嬷,她要守的吃饭规矩严厉,只有阿嬷会偷偷给她带点心。点心是酥甜的,尝到甜味,日子就没那么无趣了。她被带走时看到阿嬷流眼泪了,她从没见过别人的眼泪,只听说哭多了不是好事。院里杵着杆的残荷摇晃在水中,不声不响将折未折,阿嬷年纪大了,不该为她哭坏眼睛。
      她想回去看看那只经常溜进她院子的小猫,她得了好吃的便会偷偷分它些许。她记起避着侍从追逐猫儿时,吸气起身,肩头却顶向突出的窗缘。当晚被发现多出一道红肿伤痕,责罚也多出一次。自在穿行的猫咪是那么可爱,让她即使得到疼痛也毫不在意。白底杂花的野猫被养得圆润,它那么灵巧,一定也从别处骗到了不少食物。谢童尧既希望小猫依旧常去她的院子,又希望它不要再去,因为那里已经不再是她的居所。
      其他的,还有什么呢,族长还好吗?外面和里面又能有多少不同呢?她的世界太小,翻来覆去记挂的事情总是轻易就能抹除。
      谢童尧一时恍惚,接连敲出四声,她怔怔停下后又低头重新开始。然而一道奇异的喊叫霎时划破她的低落,声音凄厉而苍凉,几欲穿透她的鼓膜。青石盘上细沙骤然弹跳跃起,翻滚得混乱,阿白的身体扭动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细沙不断向它涌去,还有那些捉不住的金光也穿过沙帘一同围向阿白——那是阿白发出的声响。阿白的叫声还在继续,谢童尧抱住脑袋,喉头一阵翻涌被强行咽下。
      她刚刚做了什么?就因为她在第四声时停住了吗?她成日里面对的究竟是什么?它真的不会伤害她吗?本能让谢童尧远离此时的阿白,她夹杂着无数思绪跌跌撞撞跑出青石盘,无意中向那出不去的洞口靠近。她逃得太急,四肢僵硬地划动着,像动作不协调的木偶一样被裙摆绊倒在地。
      她磕得很重,眼睛里立刻糊上了泪花,她面前是另一个能通向外界的洞口。里面有一个人,一个和她着装相似的人。那人头发散乱,红衣曳地,正循环着三跪拜的礼节不断叩首,口中还不时念叨着什么。若不是分辨出那人额上早已模糊一片,谢童尧大概还会敬佩其虔诚。寒意顿时爬上谢童尧的胳膊,蜿蜒向上蔓延至双颊。传闻家族中肩负维系神灵职责的长老久居祠堂深处,而此地构造装饰正是祠堂的风格。有些发黑的红袖一遍遍在谢童尧眼前扬起下落,她伏在地上心口攀升起一股灼烧,恍惚中竟觉得那张脸愈发与自己相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秩序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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