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各怀心事
沈 ...
-
沈昭川抱着霍莹莹,一路大步流星地回了掬霜阁。
他浑身上下湿漉漉的,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摊水渍,可他浑然不顾,只阴沉着脸,薄唇紧抿成一条线,下颌线绷得死紧,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沿途遇到的宫人见他这副模样,纷纷避让不及,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进了掬霜阁的门,沈昭川径直将霍莹莹抱到内室的榻上,动作倒还算轻,可那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
他直起身来也不说话,只站在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胸膛微微起伏着,一双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霍莹莹浑身湿透,银色的长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上,整个人狼狈不堪。
她抬头看见沈昭川那张臭得像茅坑里的石头一样的狗脸,心中无名火起,没好气地道:“你甩脸子给谁看呢?”
沈昭川冷笑一声:“我甩脸子?我哪敢给殿下甩脸子。殿下金枝玉叶,尊贵无比,有的是人上赶着给您甩脸子看,哪里轮得到我。”
“你阴阳怪气的什么意思?”霍莹莹腾地坐起身来,牵动了心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她咬着牙硬撑着,瞪着他道,“你有话就直说,别在这儿阴阳怪气的!”
“直说是吧?好,那我就直说了。”沈昭川俯下身来,双手撑在榻沿上,逼近她,一双眸子死死地盯着她,“那位三公主推你下水的时候,你怎么就不知道躲?你明明看见她不怀好意,怎么就不知道防着点儿?你倒好,站在那里跟个没事人似的,任凭人家把你推进水里,你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
“我怎么知道她会推我?!”霍莹莹被他这番话气得脸都红了,“我背后又没长眼睛!再说了,你不是在边上吗?你不是自称武功高强吗?怎么连我被人推下水都拦不住?”
沈昭川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梗着脖子瞪了她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是,是我的错。我没看好你,让你受了委屈。可你呢?你被人推进水里,差点淹死,差点心疾发作死在池子里,上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拦着我,不让我替你出气。怎么着?那位三公主是你的亲姐姐,你舍不得我动她?”
“我那是怕你惹祸上身!”霍莹莹气得声音都拔高了,“她是公主!你一个来历不明的护卫,要是真把她怎么样了,父皇能饶得了你吗?到时候我也保不住你!”
“我用不着你保!”沈昭川的声音比她更大,“我沈执这条命是你救的,大不了还给你就是了!可我见不得有人欺负你!你知不知道我看见您在水里挣扎的时候,我——”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
他告诉自己,那是因为霍莹莹是他的救命恩人,他欠她一条命,所以他看不得有人欺负她。
可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他见过太多的生死,经历过太多的背叛,他本以为自己早已心如铁石,不会再为任何人动容。
可当他看见霍莹莹落入水中的那一刻,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他不愿意去深究这意味着什么。
他也不敢去深究。
霍莹莹被他那句说到一半的话勾起了好奇心,追问道:“你什么?”
沈昭川别过头去,不看她,硬邦邦地道:“没什么。”
“你把话说完!”
“说完了!”
“你没说完!”
“我说完了!”
两个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谁也不肯让步,活像两只斗鸡。
一旁的几个小宫女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一口,恨不得把自己变成隐形人。
最后还是沈昭川先败下阵来。他别过头去,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依然带着一股子倔强:“我去给你煮碗姜汤。你先把湿衣裳换下来,裹上被子暖和暖和。你的心疾受不得凉。”
说罢,他转身便往外走,脚步又快又急,像是在逃离什么似的。
霍莹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气得一拳砸在榻上,嘴里嘟囔道:“什么人啊!发了那么大一通脾气,甩了脸子就走了,连句软话都不会说!还让我换衣裳,我自己不知道要换吗?要你操心!”
她嘴上骂骂咧咧的,却还是老老实实地起身,让宫女伺候着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又裹了一条厚厚的毯子,窝在榻上。
她刚坐定,便看见桌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也不知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她端起那碗姜汤,低头喝了一口。姜汤里放了红糖和红枣,辛辣中带着一丝甘甜,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像是算准了她换好衣裳的时间。
她捧着那碗姜汤,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她把空碗往桌上一放,抹了抹嘴,对旁边的小宫女道:“去,把御花园那架葡萄全给我摘了,送到掬霜阁来,一颗都不许剩。”
小宫女吓了一跳:“殿下,那可是太后娘娘的葡萄……”
“太后娘娘要是问起来,就说是我吃了。”霍莹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快去!”
小宫女不敢再多嘴,应了一声“是”,连忙跑了出去。
霍莹莹坐在榻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心中那股无名火还没完全消下去。
她知道自己方才跟沈昭川吵架,有一半是在迁怒,她心里头憋着一股气,从坤宁宫出来时就憋着了,只是找不到地方发泄。
沈昭川撞到枪口上,她便把那股气全撒在了他身上。
可他那副又臭又硬的态度,也确实气人。
她正想着,碧玉从外头匆匆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凝重。她走到霍莹莹身边,屈膝行了一礼,压低声音道:“殿下,查到了。”
霍莹莹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淡淡道:“说。”
碧玉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旁人在场,才凑到霍莹莹耳边,低声道:“今早那个太监,姓刘,名叫刘福,是敬事房新来的杂役,入宫不过三个月。他有个叔叔,在坤宁宫当差,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管事太监,姓刘名忠。”
霍莹莹的脸色,在听到“坤宁宫”三个字的时候,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她端着姜汤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将碗放到桌上,动作很轻很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问道:“那个刘忠,在母后身边当差多少年了?”
“回殿下,据说有十来年了。”碧玉的声音也越来越低,“是皇后娘娘的心腹。”
霍莹莹没有再说话,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玉雕。
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让她的表情看起来忽明忽暗,捉摸不定。
她的母后,那个今早还拉着她的手流泪,说对不起她,说宁可一辈子不孕也不愿让她来到世上受苦的母后。
原来今早那场刺杀,是母后安排的。
不,不是刺杀,是试探。母后派那个太监来,不是为了杀她,而是为了试探她身边有没有高手保护。
如果她没有收下沈昭川,如果她身边没有这样一个武功高强的人,那么今早那一刀,恐怕就不是试探,而是真的要她的命了。
而母后之所以要试探她,是因为母后要和太子一起,拿她做饵,拿她当棋子,拿她的命去换皇帝的命,换太子的帝位。
今早她们把她叫到坤宁宫去,根本不是跟她商量。
不管她答不答应,她都必须要按照她们的计划行事。她们告诉她那个计划,不是征求她的同意,而是通知她。
她答应也好,不答应也罢,结果都是一样的。
因为她在她们眼中,从来就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女儿,不是一个妹妹,她只是一味药引子。
皇帝拿她当药引子,皇后和太子也拿她当药引子。
只不过皇帝是想用她的血来续自己的命,而皇后和太子是想用她的血来送皇帝的命。
说到底,没有人真正在乎她。
霍莹莹忽然笑了一下。
她抬起头来,看着碧玉,平静地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碧玉看着她这副平静得过分的模样,心中反而更加不安,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应了一声“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霍莹莹一个人,她坐在榻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阳光透过树叶洒下的斑驳光影,在风中轻轻摇晃。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仿佛刚才听到的那个消息对她来说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她的手指,却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死死地攥着毯子的边缘,指节泛白。
她闭上眼睛,将脸埋进膝盖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沈昭川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一丝别扭和迟疑:“殿下?”
霍莹莹没有回答。
沈昭川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又敲了敲门,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殿下,你好些了么?”
霍莹莹依然没有回答。
沈昭川在门外沉默了片刻,然后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一眼便看见霍莹莹蜷缩在榻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小小的一团,窝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银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看不清她的表情。
沈昭川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到榻边,在榻沿上坐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陪着她。
沉默了许久,霍莹莹闷闷的声音从膝盖间传了出来:“你又进来干什么?”
“来看看您死了没有。”沈昭川的语气依然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但声音却比方才柔和了许多,“毕竟您要是死了,我这条命可就没人要了。”
霍莹莹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你才死了呢!”
沈昭川见她抬起头来,虽然眼眶有些发红,但精神头还算好,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嗯,还有力气骂人,看来是死不了了。”
霍莹莹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看他。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一个坐在榻上抱着膝盖,一个坐在榻沿上看着窗外,谁也不说话。
屋里的气氛有些微妙,既不像方才那样剑拔弩张,也没有完全和解,像是暴风雨过后那种潮湿而沉闷的宁静。
过了一会儿,沈昭川开口了,声音有些低,带着一丝不自在:“那个……方才的事,是我说话太重了。”
霍莹莹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他,像是没想到他会主动服软。
沈昭川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继续道:“我不该冲你发那么大脾气。你是主子,我是护卫,我没有资格对你大呼小叫的。”
霍莹莹看着他别扭的侧脸,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心中那股气忽然就消了大半。她哼了一声,道:“你知道就好。”
沈昭川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又沉默了一会儿,霍莹莹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其实……你说得也对。我确实没有防着她。我以为她顶多就是嘴上说说,没想到她真敢动手。”
沈昭川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认真:“下次不会了。”
“什么?”
“下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有机会靠近你。”沈昭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不管是三公主还是四公主,只要我在您身边一天,就没有人能伤您一根头发。”
霍莹莹看着他难得正经起来的表情,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飞快地低下头去,不让他看见自己眼中的异样,嘴里嘟囔道:“说得倒好听……”
沈昭川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小宫女的声音:“殿下,葡萄摘回来了。”
霍莹莹抬起头来,扬声道:“抬进来吧。”
几个小宫女抬着一大筐葡萄走了进来,那葡萄紫莹莹的,颗颗饱满圆润,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正是御花园里那架葡萄。
小宫女们将葡萄筐放在地上,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沈昭川看着那满满一筐葡萄,整个人愣住了。
他看看那筐葡萄,又看看霍莹莹,又看看那筐葡萄,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活像一条被捞出水的鱼,半晌才挤出一句话:“这……这是给我的?”
“不然呢?”霍莹莹挑了挑眉,“我让人把整架葡萄都摘了,一颗没剩。你不是爱吃么?吃吧,管够。”
沈昭川盯着那筐葡萄,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向霍莹莹,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和调侃:“殿下,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想当皇帝了?”
霍莹莹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问得一愣:“什么?”
“要不然你怎么学起来纣王做派了?”沈昭川一本正经地道,“今日你让宫女摘尽御园葡萄。下一步是不是该封我个绝世皇后宠冠后宫玩玩?”
霍莹莹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是在拿自己打趣,顿时气得抓起身边的枕头就朝他砸了过去:“沈执!你找死是不是?!”
沈昭川一把接住枕头,笑得前仰后合,牵动了胸口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还是止不住地笑:“哎哟喂,殿下息怒,殿下息怒!我这不是怕您走上歧途么!”
“你才走上歧途!你全家都走上歧途!”霍莹莹气得脸都红了,“我好心好意让人给你摘葡萄,你倒好,拿我开起涮来了!不吃是吧?不吃拉倒!碧玉!碧玉!把这筐葡萄给我拿出去倒了!”
“别别别!”沈昭川连忙护住那筐葡萄,做出一副誓死捍卫的模样,“殿下赏的东西,我就是撑死也得吃完!”
霍莹莹看着他这副耍宝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理他。
沈昭川见她不再追究,这才放下心来,低头看着那筐葡萄,伸手拈起一颗,在指尖转了转。
那葡萄紫得发亮,表皮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
他将那颗葡萄送入口中,轻轻一咬,汁水在舌尖上迸开,酸甜的滋味瞬间充盈了整个口腔,清凉甘美,带着初夏清晨露水的味道。
他一边吃,一边偷偷用余光打量着霍莹莹。
她依然侧着头望着窗外,留给他的侧影单薄而倔强,银色的长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流淌的月光。
她的嘴角似乎没有方才那么紧绷了,微微放松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沈昭川收回目光,又拈起一颗葡萄丢进嘴里。
这小丫头,嘴硬心软,明明被他气得要死,却还是惦记着他爱吃葡萄。
他方才发了那么大一通脾气,甩了那么大的脸子,她不但没有记恨,反倒让人把整架葡萄都摘了送来给他吃。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通脾气,发得实在是有些可笑。
他吃了几颗葡萄,忽然开口问道:“殿下,您让人摘这葡萄,太后娘娘那边不会怪罪下来吧?”
霍莹莹头也不回地道:“怪罪又怎样?大不了挨一顿骂。反正她老人家也不是第一次骂我了,我皮厚不怕。”
沈昭川闻言,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谢谢。”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吹散,但霍莹莹还是听见了。
她的背影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依然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吃你的葡萄吧,少在那儿煽情。”
沈昭川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低头继续吃葡萄。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一坐一卧,一静一动,构成了一幅静谧而温暖的画面。
这一刻,那些阴谋、那些算计、那些利用和被利用,仿佛都暂时被隔绝在了掬霜阁之外。
只剩下满室的葡萄清香,和两个人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