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人已降服》泡泡小福泥

4、图穷匕见 她方才

　　她方才在皇后和太子面前答应得干脆利落，面上不动声色，可心底里终究是憋着一股火的。

　　她的亲生父亲，心心念念要拿她做药引子，她一母同胞的亲兄长，面上一派温和关切，实则不过是将她当做一枚棋子，一个诱饵。

　　这偌大的皇宫，竟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待她的。

　　她走下台阶，沈昭川听见脚步声睁开眼来，见她脸色不大好，便收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态，低声问道：“殿下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霍莹莹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她沉默着往前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脚步，对刚刚赶回来跟在身后的碧玉道：“碧玉，你去一趟敬事房，查一查今早那个太监的来历。看看他是在哪个宫当差的，什么时候入的宫，平日里跟谁走得近。查仔细了，别声张。”

　　碧玉昨夜受了惊吓，今早又亲眼目睹了一场杀人，此刻脸色还是白的，听了这话连忙点头应下，转身便往敬事房的方向去了。

　　霍莹莹这才继续往前走，沈昭川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和微微下垂的嘴角，心中了然，这小丫头嘴上不说，心里头其实是在意的。

　　也是，任谁一大早被人行刺，都不可能若无其事，她能在皇后和太子面前撑住场面，已经是极不容易了。

　　二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正要拐上通往掬霜阁的九曲桥时，迎面却走来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身穿一件石榴红色的织金襦裙，外罩一件鹅黄色的披帛，头上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走起路来珠摇玉动，环佩叮当，端的是富贵逼人。

　　她生得也算标致，柳叶眉，丹凤眼，樱桃小口，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子倨傲之气，看人时眼珠子总是往上翻着，仿佛谁都入不了她的眼。

　　这正是三公主霍明珠，乃德妃所出，在宫中素来以骄横跋扈著称。她与霍莹莹素来不和。

　　一来是因为霍莹莹比她得宠，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掬霜阁送，她这个三公主反倒要靠边站。

　　二来是因为霍莹莹生得比她好看，那张精致绝伦的小脸往那儿一站，便将所有公主都比了下去，叫她如何能不恨？

　　两拨人迎面碰上了，霍明珠停下脚步，目光在霍莹莹身上扫了一圈，又扫了一眼她身后跟着的沈昭川，沈昭川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劲装，红发高束，身姿挺拔如松，站在那儿便是一道风景。

　　霍明珠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移开了，落在霍莹莹脸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九妹妹。”霍明珠拿帕子掩着嘴，阴阳怪气地笑道，“今儿个怎么有空出来逛了？不在你的掬霜阁里好好养着，万一吹了风着了凉，又该心口疼了。到时候父皇怪罪下来，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伺候不周呢，岂不冤枉？”

　　霍莹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她说话一般，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霍明珠被她这般无视，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她霍地转过身来，冲着霍莹莹的背影冷笑道：“怎么？九妹妹如今架子大了，连姐姐都不放在眼里了？也是，到底是父皇跟前最得宠的人嘛，哪里看得上我们这些姐妹。”

　　霍莹莹依然不理她，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

　　霍明珠见状，心中的火气更旺了。她最恨的就是霍莹莹这副模样，不管你说什么，她都当你是空气，仿佛你根本不配让她开口回应。

　　这种彻彻底底的无视，比任何反击都更让人难堪。

　　“站住！”霍明珠厉声道，提着裙摆快步追了上去，一把抓住了霍莹莹的手臂，“本公主跟你说话呢，你聋了不成？”

　　霍莹莹被她拽得一个趔趄，不得不停下脚步。

　　她缓缓转过头来，金色的眸子平静地看着霍明珠，仿佛在看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东西。

　　“三姐有何指教？”她开口了，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霍明珠被她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气得牙痒痒，冷笑道：“也没什么，就是想提醒九妹妹一句，别以为父皇宠着你，你就能无法无天了。”

　　“你那个病秧子身子，能活到几时还不一定呢，到时候你两眼一闭两腿一蹬，看父皇还记不记得你是谁。”

　　这话说得极其刻薄，连旁边跟着的几个宫女都变了脸色，大气不敢出一口。

　　沈昭川站在霍莹莹身后，听了这话，眸色骤然一沉。

　　他握着腰间匕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一股冰冷的杀意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他往前迈了半步，嘴唇微动，几乎就要开口了，他这个人，向来是嘴上不饶人的，论起骂人来，能把人骂得祖坟冒烟，可他刚张开嘴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不能给霍莹莹惹麻烦，他现在是她的护卫，不是那个无法无天的沈昭川。

　　若是在这里跟一个公主起了冲突，传出去对霍莹莹没有好处。

　　沈昭川咬了咬牙，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那握着匕首的手，指节已经泛白了。

　　霍莹莹却依然面不改色，仿佛霍明珠说的那些话跟她毫无关系。她只是淡淡地看了霍明珠一眼，道：“三姐说完了？说完了我便走了。”

　　说罢，她转身便要离开。

　　霍明珠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浑身发抖。她一把抓住霍莹莹的肩膀，用力往后一拽。

　　霍莹莹没有防备，被她这么一拽，整个人失去平衡，脚下一滑，竟直直地朝太液池中栽了下去！

　　“扑通”一声巨响，水花四溅。

　　太液池的水虽然不算深，但春日里的池水依然冰凉刺骨。

　　霍莹莹落入水中，冰凉的池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头顶，灌入她的口鼻。

　　她不会游泳，在水中拼命地扑腾着，银色的长发在水面上散开，像是一朵盛开的白莲。

　　她的心口猛地一缩，那熟悉的心绞痛瞬间袭来，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狠狠地拧了一把，四肢开始发麻，力气随着冰凉的池水一起流失，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沉去。

　　“殿下！”跟随的几个小宫女吓得尖叫起来，乱作一团。

　　岸上的霍明珠也没想到自己这一推会造成这样的后果，看着在水里挣扎的霍莹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快意取代。

　　她站在岸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水中挣扎的霍莹莹，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冷笑。

　　然而她的笑容还没完全展开，便凝固在了脸上。

　　只见一道黑影从她身边掠过，快得仿佛一阵风，紧接着又是“扑通”一声，沈昭川已经跃入了水中。

　　他破开水面，几个划水便游到了霍莹莹身边，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从水中托了起来。

　　霍莹莹已经呛了好几口水，意识开始模糊，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紫，整个人软绵绵的，像是一朵被暴雨打蔫了的花。

　　沈昭川一手揽着她，一手划水，飞快地向岸边游去。

　　到了岸边，他先将霍莹莹托上岸，然后自己才翻身跃了上来。

　　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玄色的衣裳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肌肉轮廓，红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下来。

　　他顾不上自己，单膝跪在霍莹莹身边，将她扶起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让她把呛进去的水吐出来。

　　霍莹莹咳了好几声，吐出几口池水，这才缓过一口气来，睁开眼睛，金色的眸子里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茫然。

　　“没事了，没事了。”沈昭川低声道。

　　霍莹莹靠在他怀里，浑身瑟瑟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沈昭川确认她没有大碍之后，缓缓站起身来，他转过身，看向站在岸边脸色阴晴不定的霍明珠。

　　霍明珠被他这副模样吓得后退了一步，色厉内荏地喝道：“你……你想干什么？！我可是公主！你敢——”

　　她的话没有说完。

　　沈昭川走到她面前，抬起一脚，正中她的腹部，将她整个人踹飞了出去。

　　霍明珠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尖叫，整个人便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然后“扑通”一声落入了太液池中，溅起一朵更大的水花。

　　她在水中拼命地扑腾着，头上的珠钗散了，脸上的妆容花了，衣裙吸了水后变得沉重无比，拖着她往下坠。她一边扑腾一边尖叫：“救命！救命！救我！我不会游泳！”

　　岸上的宫女们彻底乱了套，有的尖叫，有的跑去喊人，有的跪在地上求饶，乱成了一锅粥。

　　沈昭川站在岸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在水中挣扎的霍明珠，目光冰冷如霜。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匕首，眸色暗沉如夜，翻涌着浓烈的杀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底深处蠢蠢欲动，随时都要破笼而出。

　　他的手指已经扣住了匕首的柄，指节收紧，青筋暴起。

　　“沈执！”

　　身后传来霍莹莹的声音，虚弱却急切。

　　沈昭川的动作顿住了。

　　他回过头去，看见霍莹莹正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却用那双金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恳求和制止。

　　“别……”她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的，“别杀她……不值得……”

　　沈昭川沉默了片刻，然后松开了握着匕首的手。

　　他转过身，不再看水中挣扎的霍明珠一眼，大步走回到霍莹莹身边，弯下腰，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霍莹莹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送你回去换衣裳。”沈昭川的声音依然有些发硬，但已经没有方才那股骇人的杀意了，“你浑身都湿透了，再吹风会着凉。你的心疾受不了这个。”

　　霍莹莹张了张嘴，想说她自己能走，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靠在他怀里，任由他抱着她往掬霜阁的方向走去。

　　身后太液池中，霍明珠还在水中扑腾着，尖叫着，终于有几个会水的太监跳下去把她捞了上来。

　　她趴在岸边，浑身湿透，妆花了，头发散了，狼狈不堪，一边咳嗽一边哭着骂道：“那个疯子！那个疯子！我要告诉父皇！我要砍了他的脑袋！”

　　然而没有人敢接话，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是沈昭川把霍莹莹从水里救上来的。而霍莹莹，是皇帝最宠爱的九公主。

　　这场官司，还不知道要怎么打呢。

　　沈昭川抱着霍莹莹，大步流星地走在回掬霜阁的路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人，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

　　霍莹莹的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小小的身子蜷缩在他怀里，像是一只淋了雨的猫儿，可怜兮兮的。

　　“下次，”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别让我忍了。”

　　霍莹莹睁开眼，疑惑地看着他：“什么？”

　　沈昭川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抱着她的手臂，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