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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溅拂晓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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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川这一夜,竟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本是个极其警觉之人。多年来刀口舔血的日子,早已将他的筋骨磨砺得如同百炼精钢,神思锤炼得如同绷紧的弓弦。
便是睡着时也留着三分清醒,稍有风吹草动便能一跃而起,手中但凡有刀便能取人性命,然而昨夜那一番折腾,实在是伤得太重了。
旁人不知,他自己却清楚得很,他从天牢逃出时便已是强弩之末,那牢狱之中岂是好相与的?为了杀出一条血路,他硬生生挨了三刀两箭,左肩胛骨被一根铁箭贯穿,至今里头还嵌着一小块碎骨,动一动便钻心地疼。
他来不及处理,便连夜潜入乾清宫行刺,又在殿外与大内高手交了手。
那人使得一手好剑,剑气纵横如白虹贯日,他在全盛时尚且要费一番手脚,何况是重伤之下。
虽侥幸脱身,却也被那人在胸口开了道口子,从左肩斜拉到右肋,深可见骨,血流了一路,将脚下的金砖都染红了。
能撑到掬霜阁,已是奇迹中的奇迹。
是以这一觉睡得极沉,沉得像坠入了无底深渊,又像是被千万斤重的巨石压在底下,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魂灵仿佛脱离了躯壳,在半空中浮浮荡荡,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身在何处。
恍惚间,他听见有人在说话,那声音远远地传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他皱了皱眉,想要翻身继续睡,却忽然听见一声尖细的惊呼——
“殿下!这……这是什么人?!”
那声音尖锐而颤抖,像是一根针猛地刺破了水幕,直直地扎进他的耳膜里。
沈昭川几乎是本能地睁开了眼,右手同时往腰间摸去,却摸了个空。他的佩刀早在昨夜逃亡时遗失了。
他猛地坐起身来,牵扯到胸口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眼前一阵发黑,金星乱冒。
但他顾不得这些,目光如电一般扫向声音的来源,整个人像是一头被惊醒的猛兽,浑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
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盆洗脸水,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盆水在她手中晃晃悠悠的,水面剧烈地晃动着,泼洒出半盆来,将她的裙摆打得湿透,水渍洇了一大片,她却浑然不觉。
沈昭川低头看了看自己,上半身的衣裳被剪开了,缠着一层又一层的纱布,纱布上还洇着淡黄色的药渍和暗红色的血迹,看起来狼狈不堪,确实不怎么体面。
他又看了看四周,目光在屋内的陈设上扫了一圈,这才慢慢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
掬霜阁。
九公主的闺房,昨夜那个银发金眸的小丫头的住处。
他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还有些混沌,像是塞了一团浆糊,却已经习惯性地扯出一个慵懒的笑容,冲那丫鬟扬了扬下巴,道:“早啊。姑娘这是来给我送洗脸水的?真是客气了,搁那儿就成,我自己来。”
那丫鬟正是碧玉,闻言差点没把手里的盆子扣到他脸上去。
她伺候九公主三年有余,自认为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推开公主的房门,会看见一个光着上半身的陌生男人坐在公主的榻上,冲她嬉皮笑脸地打招呼!
“你……你……”碧玉“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转头去看霍莹莹,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殿下!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个人是从哪里来的?!”
霍莹莹此刻正坐在梳妆台前,由着另一个小丫鬟替她梳头。
她昨夜也没睡好,先是受了惊吓,后又替沈昭川包扎伤口忙活了大半个时辰,心口累的疼痛不已,等收拾妥当躺下时,已经将近四更天了。
此刻她正困得眼皮打架,呵欠连连,听见碧玉的惊呼声,也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语气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大惊小怪的做什么?不就是多了一个人么。”
“多了一个人?!”碧玉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几乎要破音了,“殿下!您的闺房里多了一个大活人!还是个男人!这要是传出去了,传到皇上耳朵里,传到太后娘娘耳朵里,那可怎么得了!”
“传出去了又怎样?”霍莹莹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蛮横,“这是我的掬霜阁,我爱让谁住就让谁住,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谁敢在外头嚼舌根,我撕了他的嘴,你怕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的,可碧玉却听得心头一凛,她知道自家主子虽然看着娇憨可爱,像个瓷娃娃一般精致易碎,实则是个说得出做得出的性子。
去年有个宫女在背后说她坏话,被她知道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让人把那宫女发配到浣衣局去了,至今都没能回来。
那位宫女走的时候哭天喊地,抱着她的腿求饶,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碧玉当下不敢再多嘴,只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是”,端着那盆水走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架子上,垂首退到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再不敢多说一个字,也不敢多看沈昭川一眼。
沈昭川见了这丫鬟的反应,心中觉得有趣,却也没放在心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满纱布的上半身,又看了看旁边椅子上放着的一套干净衣裳,也不知是这丫头什么时候准备的,叠得整整齐齐的,上头还放着一根藏青色的发带。
他伸手拿起那衣裳抖开一看,竟是一套崭新的玄色劲装,布料是上好的云锦,入手光滑如水,针脚细密匀称,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
他摸了摸那料子,心中暗暗咋舌,这皇宫里的公主,果然是天底下最会享福的人,连给下人准备的衣裳都是用这样的好料子。
他挑了挑眉,看向霍莹莹:“这是给我的?”
“不然呢?这屋里还有第二个没衣裳穿的人么?”霍莹莹头也不回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你那身破衣裳我都让小福子拿去烧了,全是血,看着就晦气。大早上的,晦气得很。”
沈昭川笑了一声,借着倒好的水擦了擦身子,也不客气,三两下便将那衣裳套上了。
说来也奇,那衣裳竟像是比着他的尺寸做的,肩宽袖长无一不合,仿佛量身定制一般。
他系好腰带,又将那头红发随意束起,用那根藏青色发带扎了个利落的高马尾,整个人顿时焕然一新,与昨夜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判若两人。
霍莹莹这时才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他宽阔的肩膀滑到他紧窄的腰身,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末了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还行,不算辱没了这身衣裳。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收拾干净了,倒还像个人样。”
沈昭川闻言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道:“那得多谢殿下赏赐了。我活了二十年,还是头一回穿这么好的料子,这要是穿出去走一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公子哥儿呢。”
“你知道就好。”霍莹莹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这人实在是太高了,她站在他面前头顶才刚刚够到他的下巴。
她有些不爽地退后了一步,拉开一点距离,道:“既然穿了本公主的衣裳,就得替本公主办事。去,把我的鞋拿来。”
沈昭川愣了一下:“什么?”
“鞋。”霍莹莹指了指榻边地上放着的一双绣花鞋,理所当然地道,“帮我穿上。”
沈昭川以为自己听错了:“我?帮你穿鞋?”
“怎么?不愿意?”霍莹莹歪着头看他,一双金色的眸子里闪着狡黠的光芒,“你可是我的护卫。护卫替主子穿鞋,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
沈昭川盯着她看了半晌,嘴角抽了抽,到底还是弯腰捡起了那双鞋。
那是一双极精致的绣花鞋,湖蓝色的缎面上绣着两只白色的蝴蝶,蝶翼上用银线勾了边,在透过窗棂照进来的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鞋头微微翘起,缀着一颗圆润的珍珠,有小拇指甲盖那么大,光泽温润,一看就是南海的合浦珠。
鞋子小小的,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像是握着一片羽毛。
他心里暗骂了一声,这小丫头片子,分明是故意折腾他。
什么护卫替主子穿鞋天经地义,他活了二十年,从少年将军到朝廷钦犯,杀过人放过火,踏过尸山血海,还从来没给人穿过鞋,她倒是会使唤人。
心里骂归骂,他还是蹲下身来。
他一手托起霍莹莹的脚踝,这脚踝纤细白嫩,他一只手便能轻轻松松地握住,肌肤触手生温,滑腻如玉,像是握着一截温润的白脂玉。
沈昭川微微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垂下眼帘,将那只绣花鞋套上她的脚,又替她系好鞋带。
他的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有些笨拙,指尖偶尔碰到她的脚背,便触电般地缩一下,但却意外的轻柔,仿佛怕弄疼了她似的。
“殿下这脚生得可真秀气,”他嘴上却不闲着,笑嘻嘻地道,“将来也不知便宜了哪个有福气的,能给殿下穿一辈子的鞋。”
霍莹莹听了这话,脸上一热,一直热到了耳根子,她一脚使劲踢在他肩膀上,嗔道:“胡说什么!再胡说我把你的舌头割了!”
沈昭川被她踢了一下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一边笑一边替她穿上另一只鞋,系好带子,这才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道:“好了,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霍莹莹白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这几天你就在这里歇着,我让碧玉给你搬张小榻进来,别没事找事。”
沈昭川乐得清闲,接下来几天在殿中也是靠在榻上说着闲话,时间久了竟然觉得这间小殿格外踏实。
直到那日清晨,霍莹莹起了个大早,沈昭川还在那张榻上枕着双手睡着,看上去好不惬意。
霍莹莹向来不惯着,踹了他一脚,吩咐道:“躺够了吗?陪我去一趟坤宁宫,今日该去给母后请安了。你跟着我,别乱走,也别乱说话,宫里规矩多,你若是惹了祸,我可不一定保得住你。”
沈昭川嬉皮笑脸地爬起来,应了一声“是”,跟在她身后往外走去。
碧玉赶紧跟上,一行人出了掬霜阁,沿着九曲桥往外走。
晨光熹微,御花园里的花木笼罩在一片淡淡的金色光晕之中。
露珠在叶片上滚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是一颗颗散落的钻石。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花草的清香,混合着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檀香味,偶尔有几声鸟鸣传来,清脆悦耳,婉转动人。
沈昭川走在霍莹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四周,实则将每一个角落都纳入了观察范围。
这是他多年行军打仗养成的习惯无论何时何地,先摸清周围的环境,找出可能的威胁和退路。
说起来也可笑,他曾是威震北境的少年将军,十七岁封侯,十九岁统帅三军,麾下十万精兵,连敌军闻其名都要退避三舍。
那时候的他,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何等的不可一世,他以为自己可以保家卫国,可以建功立业,可以光耀门楣。
谁能想到,不过短短半年光景,他便从云端跌入泥沼,满门被屠,功勋被抹,成了人人喊打的朝廷钦犯,画像贴满了各州各县的城门,赏金高得连他自己都有些心动。
如今竟要躲在一个小公主的闺房里苟且偷生,靠给一个小丫头穿鞋来换取一线生机。
想到这里,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但这笑意一闪而过,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像是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一丝涟漪,转眼便消散无踪。
霍莹莹走在他前面,脚步有些虚浮,脊背却挺得笔直,小小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
她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也待了些时日了,每日都是喂喂喂的叫你,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沈昭川脚步一顿,随即笑道:“我叫——”
霍莹莹打断了他,金色的眸子直直地看着他,目光清澈而锐利,像是一把出鞘的匕首,直直地刺向他,“我问的是你真名。”
沈昭川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想了想,还是开了口:“沈执。执着的执。”
这确实是他的一部分真话,沈执是他的表字,是他弱冠那年父亲亲自给他取的。
知道他这个表字的人不多,也就军中几个老将和家里的至亲。如今那些人都已经不在了,说出来也无妨。
“沈执。”霍莹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倒是个好名字。执中守正,你父亲想必是对你寄予厚望的。”
沈昭川心头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淡淡道:“殿下过奖了。不过是个名字罢了。”
霍莹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更多,转身继续往前走。
沈昭川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这小丫头比他想象的要难缠得多,他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行。
三人一路无话,碧玉也不敢多吱声。
一路穿过御花园,绕过太液池,眼看着就要到坤宁宫了,经过一处假山时,沈昭川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有脚步声,那脚步极轻极快,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急促感,正快速朝这个方向靠近。
沈昭川的瞳孔微微一缩,右手不动声色地摸向了腰间。
坏了,没有武器。
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拳,指节发出“咔咔”的轻响。
“殿下。”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等一下。”
霍莹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怎么了?”
沈昭川没有回答,他只是侧耳听了片刻,然后上前一步,挡在了霍莹莹身前,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身后。
他的身躯高大而结实,像一堵墙,将她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个穿着太监服饰的身影从假山后闪了出来。
那人动作极快,显然是有备而来。他手中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刃尖泛着诡异的绿光,那是淬了剧毒的征兆,见血封喉,沾之即死。
他直直地朝霍莹莹扑来,目标明确,毫不犹豫,显然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
“公主小心!”
碧玉的尖叫声尖锐而刺耳,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然而她的尖叫声还没落下,沈昭川已经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明明前一秒还站在霍莹莹身前,纹丝不动,下一秒却已经出现在那太监面前。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过去的,甚至连那太监本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黑影便笼罩了下来,遮天蔽日,避无可避。
沈昭川一手扣住那太监握刀的手腕,用力一拧,“咔嚓”一声脆响,骨骼断裂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那太监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过去,白森森的骨茬子刺破了皮肤,露了出来。
匕首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翻转了几圈,落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在石板路上弹跳了几下,才静止不动。
那太监惨叫出声,声音凄厉而刺耳,像是被踩住了尾巴的猫。但叫声还没完全出口,便戛然而止了。
因为沈昭川的另一只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
沈昭川五指收紧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太监的脸色迅速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的鸭子,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布满血丝,看起来可怖至极。
他的双脚离了地,在空中胡乱蹬踹着,鞋底在沈昭川的衣摆上蹭出一道道灰痕。
沈昭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上毫不留情施加着力道。
“说。”沈昭川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意,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的寒风,“谁派你来的?”
那太监被他掐着脖子,哪里还说得出话来,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破败的风箱,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咕噜声。
他的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混着血沫,滴落在地上,模样凄惨至极。
沈昭川等了片刻,见他不答也不耐烦再等下去了。
他松开了掐着那太监脖子的手,那太监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贪婪地呼吸一口新鲜空气,沈昭川已经顺手抄起了地上那把淬毒的匕首,反手一挥——
一道寒光掠过。
那太监的脖子上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红线迅速扩大,像是有人在宣纸上泼了一笔浓墨,迅速地洇开。
鲜血喷涌而出,温热而腥甜,溅在沈昭川的衣襟上。
那太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不甘,直直地盯着沈昭川,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然后,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身体抽搐了两下,四肢痉挛了一阵,便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过三五息的功夫。
从那人出现,到那人倒下,快得仿佛一场幻觉,快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如果不是地上那具还在汩汩冒血的尸体,如果不是空气中弥漫的浓烈的血腥味,谁都不会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
假山旁一片死寂,碧玉已经吓得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牙齿咯咯作响。
她捂着眼睛,不敢再看,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偷瞄了一眼,看了一眼便后悔了,那地上的尸体,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那滩越扩越大的血迹,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霍莹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脸色有些发白,像是被抽干了血色的宣纸。
一双金色的眸子直直地盯着地上那具还在汩汩冒血的尸体,瞳孔微微放大,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来。
她见过死人。身为公主,宫中偶尔有宫人犯错被打死,她也远远地见过几次。
但那是远远地看见,是隔着一层帘子、隔着一段距离的,闻不到那浓烈的血腥味,听不到那临死前的哀嚎。
而这一次不一样,人是当着她的面杀的,就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一个人被活生生地割开了喉咙。
那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她的脚边,有几滴甚至落在了她的裙摆上,洇开了一小片暗红色的印记。
那浓烈的血腥味直往她鼻子里钻,浓烈得令人作呕,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这场面惹的她心脏都有些不舒服,她站在原地缓了好久才缓过劲儿来。
沈昭川转过身来,看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得挑了挑眉。
他将那把沾血的匕首在太监衣服上上蹭了蹭,擦干净血迹,这才随手插在腰间。
然后他走到霍莹莹面前,弯下腰,歪着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
“怎么?吓着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仿佛刚才杀人的不是他,而是随手捏死了一只蚂蚁,“没见过杀人?”
霍莹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然后慢慢地平息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沈昭川,金色的眸子里还残留着一丝惊惶,却已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他死了?”
“死了。”沈昭川回答得轻描淡写,“匕首上淬了毒,见血封喉的那种。就算我不杀他,他也没打算活着回去,这种人都是死士,任务失败就会咬碎口中的毒囊自尽。我不过是替他省了这一步罢了,也算是做了件好事,免得他多受罪。”
霍莹莹沉默了,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具尸体,又抬头看了看沈昭川。
这个男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脸上还挂着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杀人就像喝水吃饭一样自然。
这个认知让霍莹莹的心头猛地跳了一下,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狠狠地捏了一把。
“你……”她开口,声音还有些发紧,还有些沙哑,“你就不问问是谁派他来的?”
“问了,他不说。”沈昭川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
“所以我就不问了。反正问了也是假话,不如杀了干净。再说了,就算他招了,供出幕后主使,你又能如何?知道还不如不知道。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霍莹莹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沈昭川以为她被吓傻了,正准备再说几句话逗逗她,却听见她开口了。
“做得不错。”
沈昭川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霍莹莹抬起头来看着他,金色的眸子里那丝惊惶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赞赏之色,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异样的光芒:“虽然手段粗暴了些,但胜在干净利落,你这个护卫,我没白收。”
沈昭川盯着她看了半晌,笑了起来,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那张本就英俊的面孔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耀眼,像是镀上了一层金光:“殿下过奖了,保护主子,本就是护卫的分内之事,再说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天经地义。我穿了殿下的衣裳,总得替殿下办几件实事才是。”
霍莹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皱了皱眉道:“碧玉,别哭了,去叫人把这收拾了,就说抓到了一个刺客,已经被就地正法了。让他们把地洗干净,别留痕迹。”
碧玉哆哆嗦嗦地应了一声“是”,连滚带爬地跑了,脚步踉跄,好几次差点摔倒。
霍莹莹转过身,继续往坤宁宫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依然平稳,脊背依然笔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昭川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在晨光中单薄的背影,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小丫头,比他想象的要有意思得多,他原本以为,她只是一个娇生惯养、不知天高地厚的金枝玉叶,仗着皇帝的宠爱肆意妄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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