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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下客来 正值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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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暮春时节,御花园里的桃花落了大半,风一吹便卷起一阵胭脂色的香雪。
旁人早已换了单薄的春衫,唯独九公主畏寒怕冷,掬霜阁里头还拢着一个炭盆,烧的是上好的银丝炭,一根根码得齐齐整整,燃起来时只觉暖意融融,一丝烟气也无。
此刻已是戌正时分,外头的天色早已黑透了。一轮圆月挂在飞檐翘角之上,清辉漫漫如流水一般倾泻下来,洒在那九曲桥下的碧水之上,漾起一层碎银似的波光。
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一两声更漏远远传来,敲在人心上,更显得这夜色幽深沉寂。
掬霜阁建在御花园深处,四面环水,只一座九曲桥通向外头。
这原是前朝一位失宠妃子的冷宫,因地处偏僻,无人问津,荒废了十几年。
三年前霍莹莹偶然路过,一眼便相中了这个地方,闹着要搬过来住。
皇帝拗不过她,只好命工部修缮了一番,又引了活水进来,种上一池睡莲,养了几尾锦鲤,倒成了一处极清幽雅致的所在。
此刻她并未安寝,霍莹莹歪在一张紫檀木雕海棠花的贵妃榻上,那榻宽约三尺有余,上面铺着一张完整的白虎皮,毛色油亮,触手生温,是她去年生辰时皇帝赏的。
她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素绫寝衣,外头罩着一件银鼠皮镶边的石青坎肩,底下露出一双雪白的赤足,踝骨玲珑,也不穿袜子,就那么随意地搭在虎皮上。
一头银发散散地铺了满榻,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衬得她那张小脸越发白皙剔透,几乎要与那月色融为一体。
她生得极好,眉若远山含翠,眼似秋水横波,偏偏瞳仁是金的,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蜜水里的琥珀珠子,一转一动间流光溢彩。
鼻梁小巧挺直,樱唇不点而朱,因她年幼,刚满十七,脸上尚带着几分婴儿肥,圆圆润润的,看着便叫人忍不住想伸手掐一把。
此刻她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一柄纨扇,那扇面是用上好的吴绢糊的,薄如蝉翼,透光看去,能隐约看见扇骨上精细的镂刻花纹。
她拿那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榻沿,眉心微微蹙着,像是有什么心事。
“殿下,夜深了,该安置了。”侍女碧玉端了一盏安神茶进来,屈膝福了一福,轻声道。
霍莹莹也不接那茶,只懒懒地道:“今儿个也不知怎么了,总觉得心里头像揣了一只兔子似的,扑腾扑腾跳个不停,躺也躺不安稳。”
碧玉闻言,不由笑道:“殿下莫不是日间在御花园里多走了几步路,累着了?又或是午后贪嘴,多吃了两块桂花糕,积了食?”
“呸,你才积食了呢!”霍莹莹白了她一眼,虽是嗔怪的语气,但因她生得娇憨可爱,这一眼瞪过去非但没有半分威慑力,反倒像是在撒娇一般。
她伸手接过那盏安神茶,低头浅浅抿了一口,又将茶盏搁在一旁的小几上,道:“外头怎么这般吵闹?我方才好像听见有人在喊什么抓刺客之类的话,你听见了没有?”
碧玉侧耳听了片刻,摇了摇头:“没有呀,奴婢没听见什么动静,想是殿下听岔了,兴许是风刮过树梢的声音。”
霍莹莹便不再追问,只挥了挥手道:“罢了罢了,你也下去歇着罢,我这里不用伺候了。”
碧玉应了一声“是”,接过茶盏,又将那炭盆往里挪了挪,又把窗子掩好,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将门带上。
屋里便只剩下霍莹莹一人,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烧了大半,烛泪堆叠,结成一座小小的蜡山。
火苗摇曳了几下,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霍莹莹打了个哈欠,正打算翻身睡下。
忽然之间,后窗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响动。
那声音极轻,极小心,像是猫儿踩过瓦片的动静,若非此刻万籁俱寂,霍莹莹又恰好醒着,几乎就要错过了。
她猛地睁开眼,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弹,只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细细地听着。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那扇后窗的插销,被人从外头轻轻拨开了。
“咔哒。”
那一声极轻极细,却在这死寂的深夜里,清晰得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霍莹莹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却慢慢地坐起身来,一手扶着榻沿,一手握着那把纨扇,目光冷冷地盯着那扇窗。
窗子被人从外头推开了,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着夜风扑面而来,霎时间便充斥了整个房间。
那气味之浓郁,连炭盆里银丝炭的暖气都压不住,直往人的鼻腔里钻,带着铁锈一般的腥甜味道,令人作呕。
霍莹莹皱眉,忍不住用袖子捂了下鼻子。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窗外闪了进来,那人落地时明显踉跄了一下,膝盖重重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他在摔倒的前一刻强行稳住身形,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霍莹莹借着烛光,将他打量了一番。
这人约莫二十上下的年纪,生得极高,肩宽腰窄,即便是穿着一身被血浸透的黑衣,也能看出那衣衫底下结实的肌肉轮廓。
他有一张极英俊的面孔,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一双眸子漆黑如墨,深邃得像是望不见底的寒潭。
鼻梁高挺如山脊,薄唇紧抿,下颌线条棱角分明。
虽然浑身上下都是血,脸上也沾了好几道血痕,却丝毫不减那股子桀骜不驯的凌厉劲儿。
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头红发,像是浸了鲜血一般,殷红如火,在这昏暗的烛光下格外扎眼。
有几缕散落下来,贴在他汗湿的额角上,他也顾不上拨开,只拿那双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霍莹莹,像是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警惕而戒备。
他胸口有一道极深的伤口,从左肩一直斜拉到右肋的位置,衣衫被利器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底下皮肉翻卷的伤口,鲜血还在不断地往外渗,将半边身子都染成了暗红色。
霍莹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远远地,有杂乱的脚步声正在朝这个方向逼近,夹杂着兵甲碰撞的铿锵声,此起彼伏的呼喝声,以及猎犬狂吠的声音。
“搜!挨间屋子搜!刺客往御花园方向跑了!”
“陛下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掬霜阁那边也去看看!九公主的住处也不能放过!”
那人自然也听见了外头的动静。他瞳孔微微一缩,咬了咬牙,目光飞快地在屋内扫了一圈,似乎在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这屋子虽不算小,但陈设雅致,一目了然,根本没有可以藏下一个大男人的地方。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霍莹莹身上。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烛火在他们之间跳跃着,将两个人的表情照得明明灭灭。
忽然,男人动了,他的动作快得惊人,明明前一秒还半跪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模样,下一秒却已经欺身而上,一把扣住了霍莹莹的手腕,将她从榻上拽了起来。
他的力道极大,五指像铁钳一般箍着她的腕骨,疼得霍莹莹眉头一皱。
但更让她心惊的是,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抄起了她落在榻上的那把纨扇,扇柄末端是象牙制成的,打磨得极为尖锐,此刻正抵在她的咽喉上。
“别出声。”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狠戾之气,“也别喊。否则——”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抵在她喉间的扇柄微微用力了一分,嵌入皮肤,带来一丝刺痛,足以让她明白他的意思。
霍莹莹没有动,她甚至没有发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任由他扣着她的手腕,将那扇柄抵在她的脖子上,连呼吸都没有乱上一分。
她垂下眼帘,看了一眼抵在自己喉间的那把扇子,那是她花了三百两银子绣的扇子,此刻却成了威胁她性命的凶器。
“你倒是镇定。”那人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一个小丫头,深更半夜独自一人待在屋里,见了歹人也不晓得喊叫,倒像是早就料到我会来似的。”
霍莹莹没有回答,她听见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已经能听见有人在九曲桥上高声喊道:“这边有水声!去那边看看!仔细搜,不要放过任何一处!”
那人自然也听见了,他的手微微一紧,那扇柄又往她脖子上贴近了几分,几乎要刺破她的皮肤。
“让他们退下。”他在她耳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就说你已经睡下了,不许任何人进来搜查。你若敢耍花样——”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威胁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霍莹莹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你笑什么?”那人声音一沉,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敢。”霍莹莹开口道,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如何。
“你都敢闯进皇宫来刺杀皇帝了,还有什么不敢的?杀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对你来说不过是动一动手指头的事罢了。”
那人瞳孔猛地一缩,他没有想到,这个小丫头竟然猜到了他的身份,或者说,她竟然敢如此大胆地说出这句话。
霍莹莹感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僵硬,心中便有了数。
她方才那句话其实是试探,她并不能确定他就是刺杀皇帝的刺客,只是从他身上的伤势和外头的动静,以及他翻窗而入的行径推断出一个大概。
她故意说出那句话,就是想看他的反应,而他那一瞬间的僵硬,已经给了她答案。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那人并没有慌乱,也没有恼羞成怒,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轻笑了一声。
“小丫头,你倒是有几分胆色。”他的声音依然沙哑,却多了一丝玩味,“不过你猜错了。我不是什么刺客,我只是个偷东西的贼,误打误撞闯进了宫里,被当成刺客追得到处跑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真诚,仿佛真的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霍莹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她知道他在撒谎,他身上那股龙涎香的味道虽然淡,却瞒不过她的鼻子。
那东西只有乾清宫才有,一个偷东西的贼,怎么可能跑到乾清宫去?又怎么可能在身上留下那么浓郁的香气?
但他既然不肯承认,她也不打算拆穿他。
“哦?原来是贼啊。”霍莹莹故作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天真,“那你偷了什么好东西?拿出来给我瞧瞧?”
那人显然没有预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小丫头,你倒是不怕我。我可是拿着刀抵在你脖子上呢。”
“你这不是刀,是我的扇子。”霍莹莹纠正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而且你把我的扇子弄脏了,上头沾了你的血。这可是花了三百两银子做的,你得赔我。”
男人被她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了一个洪亮的声音,伴随着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显然是有大队人马来到了掬霜阁外:“九公主殿下可歇下了?属下奉旨搜查刺客,惊扰殿下安寝,还望殿下恕罪!请殿下行个方便,容属下进院查看一番!”
男人的手顿时一紧,扇柄再次抵紧了霍莹莹的咽喉,他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显然是紧张到了极点。
霍莹莹感受到了他的紧张,心中暗暗盘算了一番,然后开口道:“我可以帮你把他们打发走。”
男人眯了眯眼,没有接话。
“但是我有条件。”霍莹莹继续说道,语气依然轻松,仿佛是在跟人讨价还价买一串糖葫芦,“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男人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警惕。
“你先答应我,我才告诉你。”霍莹莹笑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狡黠,“你放心,不是什么难事。对你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男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他咬了咬牙,低声道:“好,我答应你。你快让他们退下!”
霍莹莹满意地笑了笑,然后扬声对外头说道:“我已经歇下了!你们在外头搜便是了,谁敢踏进我的院子一步,明日我便去父皇面前告他一状,说他半夜三更擅闯公主寝殿,意图不轨!我倒要看看,是你们的脑袋硬,还是我的嘴皮子硬!”
她的声音娇娇软软的,听起来毫无威慑力,但那语气里的蛮横劲儿却是实打实的,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外头的侍卫们面面相觑,都知道这位九公主是出了名的娇纵任性,仗着皇帝的宠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领头的侍卫犹豫了片刻,到底没敢硬闯,只在外头草草转了一圈,便带着人往别处去了。
等到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了,男人才松了一口气,松开了钳制着霍莹莹的手。
但他刚一松手,身子便猛地一晃,险些栽倒在地,他急忙伸手扶住旁边的桌案,才勉强稳住身形,却将那桌上的茶盏果盘都撞得叮当作响。
霍莹莹转过身来,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颤抖的手,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你伤得很重。”她说,语气平淡,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再不处理,你活不过今晚。”
男人苦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我可以救你。”霍莹莹继续说道,“但是你得先兑现你的承诺,答应我的那件事。”
那人抬起头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什么事?你说吧。”
霍莹莹微微一笑,颊边现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看起来甜美无害极了:“我要你当我的护卫。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人了。我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我让你打狗,你不能撵鸡。如何?”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条件,盯着她看了半晌,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和啼笑皆非。
“小丫头,”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就敢收我当护卫?”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想知道。”霍莹莹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我只看你这个人合不合我用。你身手好,胆子大,嘴皮子也利索,这些就够了。至于你以前干过什么得罪过什么人,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那人沉默了片刻笑了起来,他一笑,牵动了胸口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还是一边笑一边摇头:“有意思,真有意思。我活了二十年,还是头一回见到你这样的。”
他笑完了,抬起头来看着霍莹莹,目光里带着一丝认真:“好,我答应你。从今往后,我给你当护卫。”
“不过,只能当一年,一年到了,必须放我走。”
霍莹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当真?”
“君子一言。”
“你可不是什么君子。”霍莹莹撇了撇嘴,但眼中的欢喜却是藏不住的。
她快步走到柜子前,翻出一瓶上好的金疮药和一卷干净的纱布,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要是敢骗我,我就把你交出去,让父皇砍你的头,我说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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