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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梦成霜 风雪狂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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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狂落,席卷整座沈家别院。
方才还清幽安然的庭院,此刻被禁军铁甲寒光笼罩,肃杀之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满枝寒梅簌簌坠落,暗香被凛冽寒风撕碎,散入冰冷空气里,再无半分温柔缱绻。
沈知袖立在窗前,指尖骤然冰凉。
通敌叛国。
这四个字重如千钧,狠狠砸落心头,震得她四肢百骸尽数发寒。
沈家世代书香,忠良传家,父亲一生清正耿直,为官数十载,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心心念念皆是家国苍生。这般污名重罪,于沈家而言,是灭顶之灾,是彻头彻尾的污蔑构陷。
她抬眸,静静望着窗下立雪的男人。
谢晏辞一身玄甲染雪,眉眼冷硬如雕琢寒玉,漆黑眼底无波无澜,全然不见半分旧日温存。他手持皇权圣旨,身担查案重责,立于法理之巅,冷漠地宣判了沈家的绝境。
多年旧情,年少诺言,在朝堂权术、君臣律法面前,单薄得不值一提。
青禾早已吓得面色惨白,双腿发软,踉跄上前跪地叩首,声音哽咽颤抖:“大将军!我家老爷一生忠良,沈家清清白白,绝无通敌叛国之事!求大将军明察,切莫冤杀忠臣!”
禁军肃立,无人动容。
谢晏辞目光未分给跪地侍女半分,始终沉沉锁在窗内素衣女子身上。
他望着她清绝恬淡的眉眼,望着她眼底隐忍的寒凉,心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涩意。快得让人无从捕捉,随即被冰冷的理智与层层桎梏彻底压盖。
朝野局势糜烂,党争绞杀白热化。圣上疑心深重,对世家文官早已心存忌惮,沈家看似中立无争,实则卷入储位暗流,早已成为皇权制衡的弃子。
此案由圣上亲批,铁案如山,层层圈套,无半分转圜余地。
他手握兵权,身处风口浪尖,是圣上最倚重、也最忌惮的臣子。唯有亲手彻查此案、铁面无私,才能护住边境数万将士,护住身后满目山河,才能在乱局之中,为她搏一线生机。
万般苦衷,藏于心底,半句不能宣。
世人皆可骂他薄情、骂他杀伐无情,唯独不能让她卷入更深的死局。
良久,谢晏辞薄唇微启,嗓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字字决绝:“律法无情,圣意难违,清白与否,入宫自证。”
没有通融,没有徇私,没有半分旧日情分的偏袒。
一字一句,斩断所有旧情余地。
沈知袖看着他冰冷漠然的模样,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年少余温,彻底冻僵、碎裂,化作满地寒霜。
她终于彻底明白。
坊间流言非虚。
不是身不由己,不是万般无奈,是他心甘情愿,亲手接下查办沈家的旨意,亲手将刀刃对准昔日心上人,亲手碾碎他们所有的旧梦过往。
年少上元,灯海如昼。
她提着一盏莲灯,立在漫天流光里,袖间冷香袅袅。彼时少年将军初定北境,鲜衣怒马,眉眼温柔,穿过人山人海走向她,轻声许诺,待山河安定,必十里红妆,三媒六聘,许她一世安稳无忧。
那时的风很软,月很圆,诺言滚烫赤诚。
她信了,一等便是数年。
收敛满心悸动,闭门研香读书,安分守己,静静等候他功成归来,等候一场岁岁相守。
原来从头到尾,只是她一人的执念妄想。
他身居高位,手握权柄,眼界早已凌驾众生。昔日风月情长,于他而言,不过年少一时兴起,时局一乱,便可弃之如敝履。
沈知袖缓缓垂眸,长长的睫毛轻颤,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酸涩与冰凉。
片刻沉寂,她再抬眼时,眸底已然一片清明平静,无悲无喜,无波无澜。
那是彻底放下过往、冰封情爱之后的漠然。
“好。”
她轻轻应下,声音清淡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
“我随你入宫。”
不辩白,不哀求,不挣扎。
再多的委屈不甘,再多的难以置信,在他冰冷决绝的态度面前,都显得荒唐又多余。
青禾泪眼婆娑,急急抬头:“小姐!”
“无妨。”沈知袖轻轻抬手,止住侍女的哽咽,语气淡然,“身正不怕影斜,沈家忠良,苍天可鉴。若真有冤屈,终有水落石出之日。”
只是她心底清楚,这世间朝堂,从来不讲公道清白,只讲权术利弊。
此番入宫,前路必是万丈深渊。
她缓步转身,取过一件素色披风披在身上,动作从容安静,不见半分慌乱。收拾简单衣襟,未带分毫贵重物件,如同奔赴一场寻常旅途,而非一场未知凶险的审讯囚途。
满室疏影冷香依旧袅袅,萦绕衣袖,岁岁未变。
可曾经闻香心动、惜香怜人的少年,早已初心不复。
踏出房门,凛冽风雪扑面而来,瞬间落满她的发间肩头,寒意浸透肌骨。
庭院梅香萧瑟,落雪无声。
谢晏辞静静立在原地,看着她缓步走来。
她身姿纤细单薄,素衣胜雪,眉眼清冷绝尘,一步步踏雪而行,步履平稳,从容得让人心头发沉。
明明是弱质女流,面对家族倾覆、绝境临头,却无半分怯弱卑微,只剩一身傲骨,一身清冷。
两人咫尺相对,风雪隔身,形同陌路。
“走吧。”
谢晏辞侧身让路,语气依旧冰冷生硬,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率先转身,踏步前行,玄色披风扫过一地落雪,步履沉稳决绝,背影挺拔孤冷,不带半分迟疑回头。
沈知袖沉默跟在他身后,隔着半步距离。
这半步,是君臣,是敌我,是家仇,是陌路,是此生再也跨不过的鸿沟万丈。
昔日并肩赏月、踏雪寻梅的亲密无间,尽数成了过往云烟。
彼时风月温柔,此时刀戈相向。
府门外,漆黑禁军马车静静等候,铁甲侍卫肃立两侧,寒气森森,气场慑人。
谢晏辞率先登车,立于车边,垂眸看着紧随而来的女子,眼底晦暗不明,声音压得极低,唯有两人可闻:“入宫之后,谨言慎行,少开口,少辩驳,保全自身。”
这句极轻的叮嘱,藏着他唯一的私心与隐忍。
无人察觉,无人知晓。
可落在沈知袖耳中,只觉得无比讽刺。
家族倾覆就在眼前,牢狱之灾近在咫尺,如今再说保全自身,何其虚伪。
她抬眸,淡淡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极凉的笑意:“大将军铁面无私查办沈家,如今又教我保全自身,不觉得太过矛盾?”
“还是说,大将军早已笃定,沈家罪无可赦,我唯有苟活认罪,方能保命?”
字字清淡,句句带刺。
积压的委屈、失望、心碎,尽数化作疏离的讥讽。
谢晏辞喉结微紧,心口骤然一闷,万千解释堵在喉间,却半句不能言说。
他不能告诉她,此案是圣上圈套,不能告诉她他暗中布局护她,不能告诉她他所有的冷漠皆是伪装。
皇权高悬,眼线遍布,但凡泄露半分,便是满盘皆输,便是她真正的死期。
他只能以薄情假面,承受她所有的怨恨与误解。
沉默良久,他只沉沉吐出一句:“信与不信,皆是你的选择。我只需你活着。”
活着,才有翻案之机。
活着,才有脱身之日。
这是他如今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沈知袖不再多言,敛去笑意,眼底彻底冰封,侧身低头,默然登车。
车帘落下,隔绝内外风雪,也彻底隔绝了两人最后一丝视线交集。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簌簌声响,朝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之内,幽暗寂静,寒气刺骨。
沈知袖独坐角落,抬手看着自己袖间萦绕不散的冷香。
数年研香,朝夕相伴,暗香岁岁盈袖,从未更改。
改的是人,是心,是风月,是过往。
曾经有多满心期许,如今有多寸寸心死。
她闭上眼,脑海中一遍遍闪过年少初见的画面。
灯海万千,少年温柔,一诺情深,岁岁期许。
原来所有风月情深,终抵不过朝堂权欲,抵不过世事无常。
旧梦滚烫,如今成霜。
马车一路疾驰,穿过繁华落雪长街,穿过过往岁岁温柔,驶向冰冷森严的皇城牢狱。
从此,人间风月皆无关,爱恨对错尽成空。
他掌杀伐,她承劫难。
他守山河,她葬旧梦。
漫天风雪漫漫落,满袖暗香岁岁留。
只是旧人不复,旧梦成霜,此生爱恨对立,再无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