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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牢狱霜寒 皇城天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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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天牢,历来是京华最阴寒刺骨之地。
高墙锁雾,暗无天日,终年不见星月。青砖地面浸透湿冷霉气,层层铁锈与血腥混杂,腥臭凛冽,足以磨尽世间所有风骨傲气。
马车停在天牢门外,厚重漆黑的牢门缓缓推开,一股阴冷浊风扑面而来,压得人呼吸发滞。
沈知袖下车时,风雪早已停歇,天色沉暮,乌云压顶,将整座皇城笼入沉沉死寂。
狱卒面无表情上前,神色冷漠肃杀,伸手便要上前押制。
谢晏辞立在牢门前,玄甲染尽暮色,身姿挺拔冷厉。他抬手微挡,止住狱卒动作,目光沉沉掠过身侧素衣女子。
她一路沉默无言,面色清白,袖间依旧萦绕着一缕极淡的冷香。纵使身处绝境,依旧脊背挺直,傲骨未折,不见半分狼狈乞怜。
他心口微涩,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疼惜,转瞬便被冰冷威严覆盖。
“好生看管。”
他对狱卒沉声吩咐,语调平淡,却暗藏不容置喙的底线。
这话听似寻常看管,实则是暗中护佑。天牢酷刑无数,狱卒势利凉薄,但凡无人照拂,女囚入内,必受尽折辱磋磨。
他不能公然徇私,不能破例放行,只能用这样隐晦的方式,为她护住最后一寸安稳。
可落在沈知袖耳中,只当是一句公事公办的冷漠吩咐。
她未曾看他一眼,敛尽所有心绪,抬脚便踏入幽暗牢门。
一步踏入,天光尽敛,风雪隔绝,从此人间风月、旧年温柔,尽数与她无关。
谢晏辞立在原地,目送她纤细单薄的身影消失在漆黑幽深的甬道里,久久未动。
晚风凛冽,吹动他披风衣角,眼底翻涌着滔天无奈与隐忍。
此案是圣上为制衡世家、削除文官势力设下的死局。沈家立于风口浪尖,必死无疑,无人可逆转乾坤。
他若心软偏袒,便是坐实武将与文臣私结朋党,届时不止沈家,连他麾下数万边军、谢氏满门,都会被冠上谋逆重罪,彻底覆灭。
他只能亲手推她入深渊,再于深渊之外,拼尽所有权势,一点点为她铺路,寻一线生机。
旁人怨他恨他,皆无所谓。
唯独不能让她,牵扯进万劫不复的死地。
狱道幽深曲折,湿冷刺骨,脚下青苔湿滑,步步寒凉。两侧牢间锁满罪囚,哀嚎呜咽隐隐传来,阴森可怖。
沈知袖被带入最深处的单间囚牢。
比起嘈杂脏乱的大牢,这间囚牢相对干净,无杂囚侵扰,却也更显冷清孤寂。四面石壁冰凉潮湿,墙角结着寒霜,地面渗水,寒气顺着脚底蔓延全身,冻得四肢发麻。
牢门哐当一声落锁,沉闷厚重,彻底封死所有退路。
从此方寸囚笼,便是她的天地。
侍女青禾并未被一同带入,早已被分隔关押,生死未知。
偌大囚牢,只剩她孤身一人。
沈知袖缓缓垂眸,看着自己干净素白的衣袍,看着袖间依旧未散的疏影冷香。
昔日书香嫡女,清雅安然,研香读书,岁岁无忧。
一朝祸起,家破临罪,身陷囹圄,寸步难行。
短短一日,天翻地覆。
她缓缓靠墙坐下,石壁寒凉刺骨,透过衣料浸透肌理,冷得人浑身发颤。可她依旧脊背挺直,安静端坐,神色平静,无悲无戚。
心底清楚,这仅仅只是开始。
圣意已定,沈家被定为通敌重案,朝堂必定要有人顶罪结案,沈家满门首当其冲。
今夜入狱,明日便是严刑审讯,罗织罪名,等待沈家的,只会是抄家流放、满门罪责。
夜深人静,天牢愈发寒凉。
外界夜色深沉,宫内灯火璀璨,权贵依旧歌舞升平。唯有这天牢地底,终年黑暗,不见天日。
不知过了多久,甬道传来沉稳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死寂。
靴底踏过湿冷青石,节奏规整,带着生人勿近的威压。
沈知袖微微抬眸,望向漆黑牢门外。
一道玄色身影逆着微弱灯火走来,身姿挺拔,气场凛冽,正是谢晏辞。
他褪去了沉重战甲,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墨发束起,眉眼依旧冷绝凌厉,只是卸下了白日的杀伐戾气,多了几分沉郁疲惫。
夜深露重,百官散尽,朝堂沉寂,他本该回将军府休憩,却孤身一人,踏入这阴寒天牢。
牢门外灯火昏暗,将他身影拉得颀长孤寂。
两人隔着一道冰冷铁栏,两两相望。
一牢之隔,是天涯咫尺,亦是敌我殊途。
谢晏辞立在牢前,静静看着牢中静坐的女子。
她衣衫单薄,蜷缩微凉,脸色苍白如雪,唯独一双眼眸清透冷寂,傲骨嶙峋,纵使身陷囹圄,也不曾低头示弱。
他喉结微涩,压下心底万千情绪,开口声音低沉沙哑,褪去了白日的冰冷严苛,多了几分无人知晓的隐忍:“冷么?”
简简单单两个字,温和轻缓,是他压抑许久的温柔。
沈知袖抬眸看他,眼底一片寒凉死寂,轻轻勾唇,笑意浅淡又苍凉:“大将军深夜前来,不是审讯定罪,竟是问我冷暖?”
“未免太过虚伪。”
字字清淡,句句戳心。
她忘不了白日他奉旨查抄、冷漠绝情的模样,忘不了他亲手宣判沈家死罪的决绝。
如今故作关切,假惺惺问暖,只让她觉得讽刺至极。
谢晏辞闻言,心口骤然一闷,密密麻麻的酸涩蔓延开来。
他知晓她怨她恨,知晓她误会深重,可他半句解释不得。
天牢遍布眼线,字字皆会传至圣前,但凡泄露半分布局,所有隐忍护佑,尽数作废。
他只能背负所有薄情骂名,任由她怨恨误解。
“明日三司会审,”他避开她的讥讽,声音沉而稳,带着隐秘叮嘱,“审讯之时,不必硬扛,不必争辩,问则答,不问则默。所有罪责,尽数推往你父亲幕僚,勿要自身揽罪。”
这是他能为她寻到的唯一生路。
沈家大势已去,满门罪责难逃,唯有剥离她的所有牵连,让她置身事外,才能保她性命无忧。
沈知袖闻言,眸光微凝,随即彻底冰冷。
她看着他,眼底只剩全然的失望与疏离:“谢晏辞。”
这是她今日第一次唤他的名字,不再称大将军,生疏又寒凉。
“你要我推诿罪责,苟活偷生,背弃家父,背弃沈家忠名?”
“你要我看着沈家满门蒙冤获罪,独自干干净净活下来?”
她字字清晰,风骨凛然:“我沈家世代忠良,清白传家,无半分通敌叛国之举。无罪可认,无责可推。”
“沈家清白,我必誓死相守。”
她沈家儿女,可死,可罚,可受苦,唯独不可辱没忠名,不可苟且偷生。
谢晏辞看着她宁折不弯的模样,眼底戾气与焦灼瞬间翻涌,语气骤然加重,带着迫人的急切:“守得住清白,护得住性命么?!”
“你可知此案轻重?可知圣意难违?可知硬扛到底,等待你的便是死刑处死、尸骨无存?!”
他不怕世人骂他薄情,不怕满身污名,唯独怕她执拗傲骨,硬生生将自己逼上死路。
前路万丈深渊,他拼尽全力想要托住她,她却执意要往下坠。
沈知袖迎上他焦灼凌厉的目光,毫无退缩,眼底清冷如霜:“纵使身死,亦不污家门。”
“比起苟活世间,日日看着毁家仇人身居高位、风光无限,我宁死不负清白。”
一语落定,彻底斩断他所有劝说余地,也冰封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旧情。
毁家仇人。
四个字,轻飘飘落在耳畔,却狠狠扎进谢晏辞心口,疼得他呼吸一滞。
他怔怔看着牢中决绝清冷的女子,眼底所有隐忍、所有克制、所有隐秘的温柔,尽数碎裂。
万般苦衷,万般布局,万般舍身护佑,在她眼里,终究只是仇人算计。
风雪入心,霜寒彻骨。
良久,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沙哑悲凉,眼底最后一点温柔彻底褪去,重覆寒冰。
“好。”
“既你执意如此,便随你心意。”
他语调重归冰冷淡漠,字字绝情。
“明日会审,本将军不会徇私半分。”
“从此,你沈家荣辱生死,与我谢晏辞,再无干系。”
话音落下,他转身便走,背影挺拔冷绝,决绝得没有半分回头。
脚步沉重,步步踏碎旧梦,步步隔绝情深。
可无人知晓,他转身刹那,眼底翻涌的是滔天无力与血泪隐忍。
他嘴上绝情,手上却早已连夜递折、暗中周旋,倾尽人脉权势,只为明日会审,保她一条活路。
嘴上说再无干系,心里却为她穷尽所有,赌上前程性命。
牢门之外脚步声渐远,彻底消散在幽暗甬道尽头。
天牢重归死寂,寒凉浸透骨髓。
沈知袖缓缓闭眼,单薄的身子靠着冰冷石壁,眼底酸涩终是悄然漫上。
她赢了口舌决绝,守了一身傲骨。
却彻底断了年少所有情长,碎了最后一丝期许。
牢狱霜寒可忍,家仇刻骨可扛。
唯独旧梦成空、旧人成敌,岁岁蚀心,岁岁难平。
夜色沉沉,寒锁囚牢。
从此世间,再无青梅风月,只剩爱恨对立,生死殊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