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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雪浸香 大靖永安七 ...

  •   大靖永安七年,深冬。

      一场落雪连绵三日,覆满整座京华。漫天碎雪簌簌坠落,染白朱墙黛瓦,掩尽市井喧嚣,将繁华京城笼进一片素白寒凉之中。

      往日车水马龙的长街寂静无声,沿街商铺尽数落闸闭户,唯有风雪穿巷的呜咽,岁岁不绝。

      沈家别院,坐落在京城僻静一隅,无权贵往来,无车马喧嚣,素来清雅安宁。这里是书香世家沈氏静养之所,庭院雅致,草木清幽,常年萦绕着一缕若有似无的冷香,清冽干净,不染尘俗。

      院内几株寒梅凌雪盛放,殷红花瓣缀着皑皑白雪,红白相衬,风骨凛然。寒风掠过枝桠,抖落满树碎雪,也吹散缕缕梅香,混着窗内漫出的沉水冷香,丝丝缕缕,盈盈满袖。

      沈知袖临窗而坐。

      一身素白锦袄,袖口绣着极简的暗纹寒梅,乌发仅用一支素银簪松松挽起,余下几缕碎发垂落颊边,衬得一张侧脸清绝恬淡,眉眼干净得如同落雪初霁的山河,无半分烟火戾气。

      她是沈家嫡长女,自幼不喜脂粉繁华,独爱制香静心。一双常年调香研墨的手,纤细白皙,指尖带着经年不散的冷香,温润细腻,不染风霜。

      窗台上摆着精致的白瓷香盏,内里燃着亲手调制的疏影香,烟气浅淡袅袅,冷而不冽,静而不寂,是她多年来最常伴身的香气。

      满室清宁,暗香浮动,隔绝了窗外凛凛风雪,也隔绝了世间所有纷扰。

      侍女青禾端着一杯温热的清茶轻步入内,生怕惊扰了这份静谧,轻声开口:“小姐,雪下得这样大,天寒地冻,您已经临窗坐了大半日,该回榻上暖暖身子了。”

      沈知袖未曾回头,目光静静落在院中凌雪绽放的寒梅上,眸色清浅平和,听不出半分情绪。

      “无妨。”

      她嗓音清淡温婉,如同窗间漫散的冷香,轻柔无波。

      “梅雪一年一度,最是清净难得。待春来雪落,便再无这般景致了。”

      自小长于书香门第,父亲为官清正,淡泊名利,沈家世代从文,从不涉足朝堂党争,不争权、不逐利,安稳度日,守着一身清名,在波诡云谲的京城安然立足。

      她自幼习得诗书礼仪,精通香道花艺,心性素来沉静通透,看淡浮华,不喜纷争。于她而言,岁岁平安、家人安稳、书香伴身、冷香盈袖,便是此生最好的圆满。

      可这份安稳静好,终究是镜花水月,脆弱得不堪一击。

      近日京中暗流汹涌,风雨欲来,早已不复往日太平。

      朝堂之上风波骤起,党派林立,权争愈烈,新旧势力相互倾轧,无数世家被卷入漩涡,浮沉难安。近日更有流言四起,直指朝中多位文臣私通北敌,暗藏异心,圣上震怒,下令严查百官罪证,一时间朝野人人自危,风声鹤唳。

      沈家素来中立,从不站队,本可置身事外。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青禾将热茶轻轻放在案上,望着自家小姐清瘦恬淡的背影,眼底藏着几分忧心,压低声音道:“小姐,今日府外又有流言传出,听闻朝廷近日要彻查文臣世家,不少老牌士族都被列入核查名单,人心惶惶。老爷今日入朝议事,至今未归,奴婢心里总觉得不安。”

      连日流言纷飞,压得人心头发慌。明明沈家清清白白,世代忠良,可在皇权猜忌、朝堂倾轧面前,清白二字,最是无用。

      沈知袖指尖微顿,轻轻拂过香盏边缘细腻的纹路。

      她心性通透,早已窥见暗藏的风雨。

      近些时日,父亲日日蹙眉难安,深夜伏案踱步,屡屡长叹世事无常、朝局难测。她虽不问朝堂政事,却也知晓,这漫天风雪之下,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无人可以独善其身。

      “不必忧心。”她轻声安抚,语气平静笃定,“父亲一生清正磊落,无愧君恩,无愧家国,身正不怕影斜。沈家无过,便无惧核查。”

      话虽如此,心底深处,却隐隐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

      风雪愈发凛冽,拍打窗棂簌簌作响。

      院内寒梅落雪纷飞,暗香依旧盈袖,只是这份清冷安宁里,渐渐裹入了刺骨的寒意,无声压迫人心。

      两人静默之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沉稳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铿锵有力,打破了别院数日来的寂静。

      并非寻常世家车马的慵懒闲适,而是禁军独有的规整肃穆,带着杀伐凛然的气场,凛冽逼人。

      青禾脸色骤然一白,瞬间慌了神:“这、这是禁军的马蹄声!怎会来咱们别院?”

      沈家别院素来僻静,从不接待权贵朝臣,更与禁军无半点交集。这般风雪寒夜,禁军骤然登门,绝非好事。

      沈知袖眸光微凝,抬眸望向院门方向,眼底那片平和恬淡,第一次裂开一丝细微的波澜。

      她缓缓起身,立在窗前,静静看着风雪弥漫的院门。

      不多时,厚重的朱漆院门被人推开。

      漫天风雪涌入,裹挟着凛冽寒气,一道挺拔卓绝的玄色身影,踏着碎雪缓步而入。

      来人一身玄色将军战甲,肩覆雪白狐裘披风,墨发高束,眉眼深邃凌厉,五官俊朗冷绝,周身裹挟着沙场铁血与朝堂肃杀的气场,生人勿近。

      是镇国大将军,谢晏辞。

      年少成名,战功赫赫,弱冠之年便横扫北境狼烟,手握天下半数兵权,深得圣宠,是大靖最年轻、最有权势的少年将军。亦是这京城之中,最杀伐果断、最令人敬畏忌惮的存在。

      风雪落满他的肩头,染白他的鬓发眉骨,却褪不去他眼底的冰冷沉戾。

      他身姿挺拔如松,立于漫天风雪之中,目光沉沉扫过清雅庭院,掠过盛放寒梅,最后精准落在窗边素衣清瘦的女子身上。

      四目相对。

      一瞬寂静,风雪骤停,暗香凝滞。

      时隔经年,再度遥遥相望。

      年少上元灯节,人海如潮,灯火万千。她执灯而立,暗香盈袖,一眼撞入他眼底。那时他少年意气,温柔许诺,待扫平边尘,必十里红妆,凤冠迎娶。

      昔日温柔言犹在耳,转眼世事翻覆,山河动荡。

      当年眼底温柔缱绻的少年郎,早已褪去青涩温柔,成了如今冷漠杀伐、执掌生杀的铁血将军。

      而她依旧是素衣清颜,守着一身冷香,困在旧日时光里,安静如初。

      谢晏辞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深邃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无人读懂的复杂情绪。有沉郁,有隐忍,有克制,还有一丝极致冰冷的疏离。

      他未曾开口,周身气场却冷得彻骨,压得整座庭院寒意森森。

      身后禁军列队而立,肃然无声,铁甲寒光映着落雪,杀气暗藏。

      无需多言,来意昭然。

      青禾双腿发软,紧紧攥着衣袖,大气不敢出。满京城谁不知,谢晏辞铁面无私,执法严苛,但凡经他之手查办的案子,从无姑息,从无例外。

      沈知袖静静立在窗前,素衣胜雪,眉眼恬淡,不见半分慌乱畏惧。

      她望着风雪中冷绝挺拔的身影,心底那点残存的年少温柔,被漫天寒雪一点点冻结、冷却。

      她轻声开口,声音清淡,却字字清晰,穿透风雪:“大将军深夜踏雪登门,不知有何贵干?”

      没有亲昵,没有旧情,只有礼数周全的疏离与平静。

      谢晏辞缓步上前,踏过层层积雪,步履沉稳,每一步都似踩在人心之上。

      他停在窗下,抬眸望向她,薄唇轻启,嗓音低沉冰冷,不带半分旧情暖意,字字如霜:

      “沈氏涉嫌通敌叛国,圣上有旨,彻查沈家。”

      “沈知袖,奉旨传你,即刻入宫待审。”

      一句话,轻飘飘落定,却如惊雷炸响,碾碎满院梅香,冻彻心肺。

      通敌叛国。

      四个字,诛身,诛家,诛名,诛尽所有岁月安稳。

      窗外风雪愈发狂暴,席卷整座庭院,漫天白雪纷飞,掩埋了寒梅风骨,也掩埋了年少所有风月情长。

      沈知袖立在窗前,身形纤细单薄,久久未动。

      眼底最后一丝恬淡平和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寒凉。

      她望着眼前冷绝漠然的少年将军,望着这张曾许她岁岁相守的眉眼,心底忽然一片荒芜。

      原来流言非虚,风雨终至。

      原来世人口中亲手递上罪证、执意查办沈家的铁血权臣,是她年少心动、满心期许的良人。

      满袖暗香依旧,岁岁年年不曾消散。

      只是当年执灯相望、许诺白首的人,早已手持刀戈,立于她的对立面。

      风雪漫京华,寒雪浸暗香。

      旧梦尽碎,旧情成空。

      从此,爱恨对立,家国相悖。
      一念风起,一念缘灭。
      何故暗香盈袖,终究,故人陌路,风雨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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