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赋》》Mr怀雀

4、第四章 断袖 清风徐

　　清风徐来，吹着窗前桌上的帛书沙沙作响。御花园中的小莺们婉转着合唱，奏出清晨的调子，唤起梦中的佳人。卯正时分的天空灰蒙蒙的，东方的远山隐约透出微光，与山脊葱郁的松涛交融着，潺潺流向极西的远方。朕总是习惯早起，说起来亦是迫不得已吧——幼年时，皇考总是催促着学业；进宫后，臣子常常催促政务……朕又何尝不想贪睡几刻呢？只叹投生了帝王家，花样年华、信马由缰又在何时呢？
　　蓦地，一阵轻柔的鼾声流入朕的耳中。董卿的俏脸向着朕的方向，姣好的面容隐隐透着红晕，柳眉舒展着流向眼睑，眼角处还缀着几片泪痕。朱唇微张，露出红莹的小舌头和碎玉般的贝齿，嘴角隐隐扬着一抹难察的微笑，教人心中不免荡起涟漪。
　　“有董卿相伴，想来倒也没那么糟……”朕心里想着，不觉竟念出了声，搅扰了美人的晨梦，吹动了他眼尾的翎毛，更显出他额下的点点水迹——泪痕虽已干了大半，仅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却像雨后檐角未干的水渍，不时滴答在朕的心头，引得朕竟欲探袖将其擦去。
　　朕刚要收手，却见右臂袖口竟被董卿攥在手中——想来是昨夜弄疼他了吧。思绪至此，朕亦觉不便再侵扰于他，可辰时便要上朝议事，这又如何是好？若是贸然起身，定会惊醒董卿——可若是不动误了朝政，朕怕是要落人把柄……嗯，朕的裁纸刀呢？
　　对啊，如此窘境，真不妨断袖“求生”——既无需惊扰董卿的美梦，又能及时脱身上朝议事。对，就这么干！
　　朕小心翼翼地从枕下磨出裁纸刀，尖锐的刀刃颤颤巍巍地探进袖口，转眼便划开了一块大口子——这件寝袍还是当年在广阳时的旧物，朕一直舍不得多穿——今日倒让它替朕救急了。毕竟来日方长，不日令浣女洗时一并缝上便是……想着想着，衣袖已然与朕右臂分离，悠悠落在塌上，盖住了董卿的小臂，倒更显出几分床事的狼狈来，引得朕浮想联翩。
　　朕没顾上穿鞋，悄然推开房门，又转身轻轻掩上，这才低声呼唤下人更衣洗漱。再回首望向椒房，屋门虚掩，隐约能看见玄色的锦念和塌尾雪白的霜趺。下人呈来通天冠和冕袍给朕披上，玉带和皂靴佩戴整齐，走至当庭再望向椒房，只觉得那门缝似乎拉开了几分。跨过地栿，正欲踏上龙辇，忽听得门内一阵窸窣，回眸一看，原是董卿站在宫门口。略显凌乱的青丝垂在素白的中衣上，赤裸的双脚蜷缩在地栿里侧的石阶上，手上还攥着朕的一节断袖。
　　“董卿，你醒了……”朕忙回身去迎他，却又立时僵在原地——街上人多眼杂，切不可如在椒房中那般行事。朕如此想着，脸上的柔和便也收敛了几分，复显露出人君的庄严来。
　　“贤……能虽陛下一同去吗？”他说话时低着头，十只精致的足趾紧扣着地面，眸中隐隐擒着泪花，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教人不觉心生怜爱，不能自己了。
　　“董卿若是有意，孤哪有不允之理？”说着，便伸手牵起他攥着断袖的纤手，拉着他便上了龙辇。帐子合上的那刻，他清澈的眸子里映出朕的倒影，竟不觉间向朕挪了几分。
　　“贤……知陛下断袖是不愿打搅董贤，可陛下若是真爱董贤，那便应当唤臣起来服侍陛下。委屈陛下寂寞孤立，贤亦未尽人臣之礼，问心……问心有愧……”一行清泪划过他姣好的脸庞，嘀嗒在朕的半截断袖上。朕忙扶住他耸动的肩膀，似是试图压住他心中的委屈。
　　“董卿，今晨之事是朕的过失——是朕未经思索便自作主张。能与董卿共度良宵，朕已是三生有幸，未拜谢董卿便已是失礼，哪堪董卿再来谢罪……董卿若怪，亦应怪在朕的头上，绝无董卿有过之理。”
　　“陛下，臣……臣……”他吐露片字便泣不成声，朱唇颤动若寒秋落叶，朕竟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了。可看他悲伤如此，朕心中亦如刀绞，只怪当时未加思索仓促行事。
　　朕犹豫片刻，终是抬手，用指背轻轻拭去他腮边那几滴热泪。他的哭声顿了一下，像是被朕这个动作惊住了，一双湿漉漉的眸子怔怔地望着朕。朕轻轻扶住他的脸颊，指尖撩开他耳边的几缕青丝，显出红透的双耳来。辇车缓缓前行，帘外隐约传来内侍的脚步声和远处殿门的开阖声。但这些都在很远的地方。近处只有他微微颤抖的呼吸，和他低垂的、颤动的睫毛。朕的鼻尖轻触他的额角，他的呼吸乱了一瞬，却并未闪躲。朕不再犹豫了，双唇缓缓贴上他略显冰冷的朱唇。蛟龙吐信，轻轻撬开碎玉，探进洞口，勾起一片朱红。佳人微颤，涎丝相互，津液暗度，唇舌交缠，朱砂缱绻。
　　远处的钟声和帘外滴答的雨声仿佛是千万年遥远的事，而现在龙辇上的，是两朵并蒂的睡莲，绽放在最美好的年华，播撒着葱郁的嘉种，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