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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共枕(下) “臣……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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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谢主隆恩。”他略带哭腔的嗓音在朕的心头打转,仿佛是冬日的梅花在寒风中晃了两晃,清冷的冰雪折磨着娇美的花枝,教人有心呵护却又力不从心。
他左手微微伸出袖口,略显笨拙地撑起身子,往龙榻深处探去。双膝抬至塌上的那刻,脚底的木屐忽地落在地上,露出泛着红晕的脚底和嫩白的足心。他小心翼翼地撑开绣衾,一手撩开素白的中衣,双腿如受惊般探进深处,青丝自然地搭在脑后,双眸却望向椒房的壁衣。朕看不真切他的神态,或许他在怨恨朕吧——毕竟他现在在朕的塌上,朕只要伸手……不,朕不能。他方才还带着哭腔,朕……怎能此时便侵扰于他呢?还是稍息为好……朕身为人君,理当有此魄力。
再抬眼时,却见他如瓣落青瓷般侧卧着,姣好的面容对着内侧的贲庸,青丝掩映下,后颈处隐隐露出嫩白的肌肤,在玄色的锦衾旁分外清明。或许是他枕不惯玉枕的缘故,寝衣只能遮至他的脚踝,那对并蒂的青莲则探在外面,十颗雪白的莲子一动一动,每一次动作便带起霜趺的一阵褶皱与波浪。朕盯着他微微蜷缩的模样,应是看了许久。忽地,烛火跳了一下,朕才发觉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攥紧了被沿——指节微微泛白,像攥着一根快要断开的缰绳似的,心中的小兔也开始随之微微躁动。
扶着混沌的额头,朕也挑来锦衾钻了进去,颅内一阵眩晕,只觉今晚的被子好重,似乎是刻意要压抑住朕内心的欲望——莫非那寝衣也看出了朕的心事?若是舅父在天之灵看到朕如今这般糗态,怕是也要叹息连连。
蓦地,一阵隐隐的啜泣声流入朕的耳中。那清脆而留连的音色却不似哀声,倒像是乐府里的玉面琵琶。朕竟一时没有反应,仿佛真的伏在乐府的软塌上,听着歌姬们的娇声饮酒——说起来,朕的确很久没有去乐府了,平日里唯一的乐事,便是在闲暇时到御花园看看池中的莲花……莲花……莲花?莫非,这声响,是塌上的董爱卿在哭吗?
朕忙转过身去,果然看到他的后颈随着哭声一动一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朕也顾不上其他,自顾自向他挪了几尺,伸出左手轻轻抚上了他的肩胛——他的哭声停了一瞬,身上却如同寒风中的凝脂一般冰冷。
“你……在哭什么?”没来由的,朕的手竟从肩胛抚上了后颈,轻轻地捏了捏青丝掩映着露出的一方肌肤。他抽泣声立时减弱不少,清冷的身体仿佛能沥出冰水来。
“你怕朕吗?”右手挑起他搭在枕间的秀发,朕竟又不觉地靠近了他几分。他后颈处的肌肤即刻红热了起来,受惊似的摇着头,几滴热泪洒在椒房的壁衣上,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出斑驳水迹。
“朕怕。”看着自己骨节发白的双手,朕不觉想起了舅父宣朕进宫的那日——那也是一个清冷的夜晚,初冬寒风不大却深入骨髓,朕缩在宽大的袍子里,看着塌上奄奄一息的舅父。遥想他封朕为广阳王时,是多么威风霸气的一位君主啊,如今竟被病魔折磨成了那般田地。可塌前的朕,心里竟没有一丝悲哀与怅惘,反而却充盈着对权力的渴望……现在回想,真是脊背发凉。
“朕现在富有天下的珍宝和无上的权力。可是,朕的千两黄金也不如董卿珍贵;朕虽有人君的权力,却不敢动董卿发丝一根……董卿,朕确是真心对你,我……我刘欣决无恶意。”
“陛下……陛下若真心对我……贤……又有何话可说?只是,若陛下确实有爱慕之意,应当与臣亲近肌肤、交颈相伴,为何偏要使贤……偏要使贤清冷孤独,无人诉说……”他说着,慢慢地转过身子,精致的五官上点缀着点点泪痕,一双清澈的眸子中擒着委屈的清泪。“贤,若真有宋玉之德……陛下垂怜,贤自感激不尽。望陛下切莫踌躇犹豫,再莫使臣无人倾诉、面壁垂泪了……”说着,董贤推开朕的左手,一头扎进朕的怀中。温润的热泪浸透寝衣,混浊的灵魂在此刻似乎被洗去了一角浊气,交缠着飘向窗外的半空。
御花园中的池水倒影着一轮明月,闪亮的明星嵌在夜幕上,如同为池中的芙蓉点缀了几粒宝钻。荷叶掩映下,池水中隐约探出几颗小脑袋——不知是银鱼还是蝌蚪,银白色的身影游曳在水草之间,流波般在池中绘出了炫美的流星,宛若天孙漱玉,又仿佛枉矢如雨……
一片浮云消散,清澈的月光洒在塌前,吹灭了跳动的烛火,只留下一缕青烟。青烟散尽,现出塌上熟睡的二人——今日春光正好,哪堪更论明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