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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疾沉疴 东宫的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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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的雪,落得缠绵细碎,一连数日未歇。
青砖玉阶覆着薄薄一层白雪,庭院枯枝凝霜,寒风穿廊而过,裹挟着刺骨凉意,将整座宫殿冻得肃穆沉寂。
自那日宫宴争执过后,萧启辰愈发阴郁寡言。
他依旧日日苛责,事事刁难,待她冷淡依旧,却莫名少了几分刻意的折辱,多了几分沉戾的沉默。
不再肆意呵斥,不再刻意刁难苦力,却依旧将她牢牢拘在身侧,寸步不离。
批阅奏折时,要她立在一旁随侍至深夜。
寒夜风雪里,要她守在殿中,不许回偏殿休憩。
三餐膳食依旧不许她同食,却也不再刻意断她吃食,只冷漠放任,视若无睹。
旁人看不出变化,唯有顾兰清心知肚明。
他依旧恨她,从未释怀。
只是那份恨意深处,藏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矛盾与慌乱。
可这份微不可察的松动,来得太迟,也太浅。
数月深宫寒冻,日夜劳役,心绪郁结,饮食不调,早已掏空她本就偏弱的身子。当年江南五年漂泊风霜,落下的虚寒旧疾,在这凛冽冬日里,悄然复发,日渐沉重。
起初只是晨起畏寒、偶发眩晕、心口闷痛。
她素来隐忍惯了,半点不曾外露,依旧日日按时伺候,恭谨顺从,不喊累、不言苦,将所有病痛尽数压在心底。
她早已习惯独自熬所有苦难。
无人疼惜,便无需示弱。无人牵挂,便无需娇弱。
这日入夜,风雪骤急。
北风呼啸着拍打窗棂,呜呜作响,碎雪从窗缝灌入,落在地面,凝成细碎水渍,寒意浸透整座正殿。
夜深更深,政务繁杂,奏折堆积如山。
萧启辰端坐案前,眉眼沉冷,专心批阅朝政,指尖起落利落,神色无波。
顾兰清静静立在案旁,垂眸敛息,安静随侍。
屋内炭火微弱,暖意稀薄,抵不住深夜凛冬的寒气。
寒凉一点点侵入四肢百骸,顺着血脉蔓延心底,五脏六腑都像是浸在冰水之中,冷得发颤。
起初只是寻常畏寒,片刻后,熟悉的绞痛骤然袭来。
心口猛地一沉,尖锐的痛感骤然炸开,顺着经脉蔓延全身,密密麻麻,撕心裂肺。
旧疾复发,来势汹汹。
她身形骤然一晃,眼前瞬间发黑,阵阵天旋地转袭来,脚下虚浮无力,险些当场栽倒。
喉头一阵腥甜翻涌,被她死死咬牙咽下,不敢溢出半分。
指尖死死攥紧衣料,指节泛白,掌心旧茧与血泡被攥得剧痛,可比起心口的绞痛,根本不值一提。
她微微垂首,长发垂落颊边,遮住苍白到极致的容颜,屏住呼吸,强行稳住摇晃的身形,竭力维持着恭谨伫立的姿态。
不能倒。
一旦倒下,又要被他视作刻意示弱、假意博怜。
她宁肯独自痛彻入骨,也不愿再受他半句嘲讽猜忌。
可身体的虚弱终究瞒不过心神。
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额角鬓发,濡湿肌肤,顺着下颌缓缓滑落。单薄的身躯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呼吸浅促紊乱,连站立都成了煎熬。
案前批阅奏折的萧启辰,余光早已将她所有异动尽收眼底。
从她身形微晃,到脸色惨白,再到满身战栗、冷汗涔涔。
他看得一清二楚。
笔尖骤然一顿,墨汁滴落纸面,晕开一团浓黑墨迹,毁掉一纸奏折。
心底骤然一紧,莫名的慌乱瞬间攫住心神。
这不是伪装。
她的颤抖是真的,苍白是真的,痛到极致的隐忍,也是真的。
这些时日,他并非毫无察觉。
她日渐消瘦,眉眼愈发憔悴,面色常年苍白无华,沉默得近乎死寂。只是他一直刻意压下所有顾虑,刻意告诉自己,这是她应得的惩罚,是她亏欠他的报应。
可此刻看着她痛到极致、独自硬扛的模样,心底的坚冰,骤然裂开一道细纹。
恨意还在,不甘未消,可那汹涌的戾气之下,翻涌着无法克制的慌乱与疼惜。
他依旧冷着脸,不肯流露半分温柔,嗓音却不自觉沉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你身子不适?”
骤然响起的男声,打破殿内死寂。
顾兰清心神一颤,强行压下心口翻涌的剧痛,缓缓摇头,声音轻得近乎透明,带着抑制不住的沙哑虚弱:“臣女无碍,殿下多虑。”
无碍。
又是这般顺从隐忍的回答。
永远不辩、不求、不诉、不怨。
萧启辰眸色骤然沉冷,心底烦躁更甚,不知是怒她逞强,还是怒自己心软。
“无碍便好好立着。”他刻意冷下语调,恢复往日的冷漠刻薄,“别摆出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碍人本太子的眼。”
话虽刻薄,可他握着笔的指尖,却隐隐发颤。
顾兰清轻声应下:“是。”
一字落定,她再次屏住所有痛楚,咬牙支撑。
可旧疾一旦爆发,便再难压制。
不过片刻,心口绞痛愈发剧烈,寒意席卷全身,四肢僵硬麻木,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
眼前漆黑越来越重,耳边嗡嗡作响,浑身力气尽数抽离。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之前,她只觉得天地倾覆,身形彻底失控,直直向前栽倒而去。
预想中的冰冷地面未曾触及。
下一瞬,一双有力的长臂骤然伸出,精准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牢牢接住。
温热坚硬的怀抱,带着他身上清冽沉稳的气息,隔绝了冬日所有寒凉。
萧启辰瞳孔骤缩,心底所有戾气、冷漠、猜忌,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怀中的人身子轻得吓人,单薄得仿佛一折就碎,浑身冰寒刺骨,毫无温度,冷汗浸透衣衫,整个人虚弱得毫无生气。
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唇瓣、紧闭的眼眸、苍白憔悴的容颜,他心口骤然传来一阵从未有过的恐慌。
这一瞬,他什么恨意、什么背叛、什么亏欠,尽数抛之脑后。
只剩无尽的慌乱,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顾兰清!”
他第一次失了沉稳,嗓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厉声唤她的名字。
无人应答。
她彻底晕厥过去,软软靠在他怀中,气息微弱,几不可闻。
萧启辰再也顾不得储君威仪,不顾所有规矩,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步履仓促,快步向内室暖榻走去。
他动作笨拙却小心翼翼,生怕力道太重,伤了怀中虚弱至极的人。
将她轻轻安置在软榻之上,触及她依旧冰冷的肌肤,心底慌乱愈盛。
“来人!传太医!即刻传太医入宫!”
他第一次在东宫失态,厉声吩咐门外宫人,语调紧绷,满是从未有过的慌乱焦灼。
殿外宫人闻声,吓得不敢耽搁,火速飞奔而出。
偌大东宫,顷刻间灯火通明,脚步匆匆。
萧启辰跪坐在榻边,垂眸望着榻上毫无生气的女子,指尖微微发颤,轻轻拂开她濡湿的鬓发。
指尖触及她冰凉的脸颊,心底密密麻麻的疼,汹涌泛滥。
他忽然发现。
自己好像……从来都不了解她。
他恨了她三年,怨了她三年,认定她薄情、自私、趋利避害、贪图安稳。
可这数月相处,她日日隐忍、事事顺从,受尽折辱从不抱怨,受尽病痛从不声张。
她安静得像一缕随时会消散的风,沉默得让人心慌。
这些沉疴旧疾,究竟是何时落下?
是江南五年漂泊风霜?
还是入宫数月日夜磋磨?
或是早在三年前那场风雪决裂之后,她便日日煎熬,久病缠身?
无数疑问盘旋心底,无人作答。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怕了。
怕这个被他恨了三年、囚了数月、日日折磨的人,就这般悄无声息地,从他身边彻底消失。
太医匆匆赶来,把脉问诊,神色凝重。
“殿下,顾姑娘积劳成疾,寒症侵体,旧疾复发,心神郁结已久,气血大亏。病根早已埋下,常年隐忍不愈,如今彻底爆发,凶险万分。”
太医躬身回禀,字字沉重:“此病需静心休养,切忌劳累寒凉、心绪郁结。若再肆意折腾、隐忍硬扛,日后……恐药石难医。”
药石难医。
四字入耳,如惊雷炸响,狠狠劈在萧启辰心头。
他僵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原来她所有的沉默,不是无所谓,是早已病痛缠身,无力争辩。
原来他日复一日的刁难、夜复一夜的折磨,从来不是报复,是在一点点耗尽她本就脆弱的性命。
他自以为是的复仇,自以为的恩怨清算。
到最后,竟是他亲手,一点点摧垮了她的身子,碾碎了她的生机。
烛火摇曳,映着他俊美却惨白的面容。
眼底常年盘踞的寒冰恨意,寸寸碎裂,褪去锋芒,只剩无尽荒芜与滔天悔意。
他恨她三年。
却不知,她默默扛了五年风霜,忍了三年污名,熬了数月囚磨。
更不知,她这一身沉疴旧疾,半生病痛煎熬,大半,皆因他而起。
风雪敲窗,夜色深沉。
软榻之上,人事不知。
榻边之人,心神俱裂。
迟来的察觉,迟来的慌乱,迟来的动容。
终究,还是太晚了。
旧疾难愈,人心难挽。
一场爱恨纠缠,终究熬成沉疴,误了风月,误了身心,误尽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