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旁人风月 初冬临至, ...
-
初冬临至,北风渐紧,京城落了第一场薄雪。
宫墙覆白,琼枝缀霜,整座皇城肃穆雅致,褪去秋末萧瑟,添了几分冬日清宁。宫中例行设宴,款待朝中重臣与眷属,庆贺边境安宁、朝野清平。
金碧辉煌的太极殿内,烛火通明,丝竹悠扬。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锦衣玉袖,笑语融融。各家命妇、闺秀端坐席间,环佩叮当,眉眼温婉,一派盛世和睦景象。
唯独东宫一隅,寒凉凝滞,格格不入。
萧启辰端坐储君之位,玄色龙纹朝服加身,眉眼冷厉沉霜。他漠然俯瞰席间喧闹,对周遭的奉承笑语、美人春色,全然无半分在意,周身气场冷硬疏离,压得身旁宫人不敢抬头。
顾兰清立在他身侧,一身素色灰布宫衣,是东宫最卑微的侍女装扮。
无钗无饰,无华无彩,静静垂眸而立,单薄的身影融在殿角阴影里,卑微、沉默、无人问津。
满殿锦衣丽人,争妍斗艳,皆是名门贵女,风光无限。唯有她,一身粗衣,立于储君身侧,做最不起眼的摆设,受尽周遭若有似无的打量与轻鄙。
数月深宫磋磨,她愈发清瘦苍白,眉眼间的温润鲜活彻底褪去,只剩一片沉寂的麻木,仿佛世间万事,再无半分波澜能触动她的心绪。
宴席过半,笑语盈盈。
不远处的席位,一对夫妻温情脉脉,惹得周遭众人频频侧目,满是艳羡。
是镇国将军与其夫人。
将军年少封侯,意气风发,待夫人更是全城皆知的温柔体贴。席间风雪初寒,他见夫人衣袖单薄,便当众解下自身狐裘,小心翼翼披在她肩头,指尖轻拢衣襟,动作温柔缱绻,满眼珍视。
“天寒,仔细染了风寒。”
嗓音温和,眉眼含情,眼底的偏爱藏都藏不住。
夫人眉眼含羞,轻轻颔首,依偎在他身侧,浅笑嫣然。
寻常夫妻的细碎温柔,无半分刻意,却胜过世间万千风月。
周遭宫人命妇纷纷低笑赞叹,满殿皆是温情暖意。
“将军与夫人情深意笃,真是世间难得的良缘。”
“岁岁相守,彼此珍视,当真令人艳羡。”
声声赞叹入耳,温柔画面映入眼帘。
顾兰清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蜷缩了一下。
没有酸涩,没有艳羡,只剩一丝淡淡的空茫。
曾经,她与萧启辰,也是这般。
梅雪为证,风月为媒,他也曾对她温柔低语,许诺岁岁相守、冷暖相依。他也曾怕她风雪寒凉,怕她岁月辛苦,将她视作掌心珍宝,万般珍视。
可终究,时移世易,爱恨颠倒。
旁人的风月温存,是岁岁圆满。
他们的年少情深,是步步荒芜。
昔日有多温柔,如今就有多荒唐。
这细微的动容,落在旁人眼中无痕,却被身侧的萧启辰,精准捕捉。
他眸光一瞬沉沉晦暗,冷冽的目光死死锁住她低垂的侧脸,心底骤然翻涌起无边戾气与酸意。
他看见她眸底一闪而过的怅然,看见她望着旁人恩爱模样的失神。
于是所有猜忌、所有不甘、所有压抑许久的恨意,尽数轰然爆发。
他偏执地认定,她是羡慕了。
羡慕旁人荣华安稳,羡慕旁人夫妻情深,羡慕旁人有名分尊荣、岁岁圆满。
她当年弃他而去,不就是嫌他落魄无依,贪慕权贵风月?
如今见得高官眷属风光,又见得温情相守,怕是早已悔不当初,暗自懊恼当年弃错了人。
心口的酸涩与怒意交织,烧得他五脏六腑皆疼。
萧启辰指尖悄然收紧,指节泛白,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眼底却已是冰封万丈,暗流汹涌。
宴席渐至尾声,宾客散去。
回宫一路风雪细碎,落满长街朱栏,寒意刺骨。
马车之内,密闭狭小,隔绝了外界风雪,也困住了两人之间所有呼吸的余地。
一路沉默死寂。
直至踏入东宫正殿,殿门轰然闭合,隔绝所有外人视线。
萧启辰所有的克制隐忍,瞬间崩塌。
他猛地转身,大步逼近,长臂一伸,死死扣住她的双肩,力道凶狠,将她狠狠抵在冰冷的朱红殿柱之上。
后背撞柱的剧痛骤然传来,顾兰清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愈发惨白。
还未待她站稳,男人沉戾偏执的嗓音,便压着滔天怒意,响彻殿中。
“羡慕了?”
他俯身逼近,眸色漆黑猩红,盛满偏执的妒火与恨意,字字冷狠刺骨。
“看着旁人夫妻恩爱、荣华安稳,是不是悔了?”
“悔当年弃我太早,悔如今落得卑微无依、无名无分,悔自己算计半生,终究算错了归宿?”
句句诘问,字字诛心。
他将她所有的怅然,曲解成贪慕荣华的后悔。
将她所有的隐忍,视作精于算计的落空。
顾兰清被他扣得双肩生疼,骨骼几乎碎裂,抬眸望向他眼底汹涌的戾气与误解,心底最后一点余温,彻底散尽。
她微微抬眼,眼底一片清冷静寂,无悲无喜,轻声开口,嗓音寒凉透彻:
“臣女不曾羡慕,亦不曾后悔。”
此生唯一悔事,是年少相逢,错付情深。
而非当年舍身护他,负重前行。
“不曾?”萧启辰低笑出声,笑声寒凉刺骨,满是嘲讽,“顾兰清,你眼底的怅然,本太子看得一清二楚!你无非是如今落魄卑微,追悔莫及!”
“你当年弃我于泥泞,转身保全家族荣华,以为往后皆是顺遂无忧。可你万万想不到,今日的我,会权倾天下,会让你落得这般仰人鼻息、任人折辱的下场,对不对?”
他偏执地认定自己所想便是真相,全然不肯听她半句辩驳。
多年恨意根深蒂固,早已蒙蔽双眼,锁住心智。
顾兰清望着他偏执疯狂的眉眼,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笑意极淡,极凉,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荒芜,转瞬即逝。
无话可说,亦无可辩驳。
经年误会,早已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将两人困在其中,生生纠缠,永世不得脱身。
“殿下若执意这般想,臣女无言。”她垂眸,彻底放弃辩解,“横竖臣女在您心中,从来都是薄情寡义、趋利避害之人,百口莫辩。”
顺从,淡漠,彻底的无所谓。
这般破罐破摔的模样,彻底激怒了萧启辰。
他最恨她这副模样。
恨她对旁人风月动容,对他只剩全然的漠然。
恨她对世间万物尚存温柔,唯独对他,只剩冰冷疏离。
怒意翻涌之下,他俯身,唇齿逼近,气息凛冽冰冷,带着毁人不倦的偏执。
“无言?”
“你无言,那本太子便告诉你。”
“旁人的风月温存,你羡慕不得,也不配羡慕。”
“你此生亏欠我的,唯有留在我身边,日日偿还,岁岁赎罪。”
“我不得圆满,你便永世不得安然。”
他的声音低沉狠绝,带着近乎病态的占有欲。
“从今往后,你眼里心里,不准再有旁人风月,不准再有半分怅然念想。”
“你的余生、你的目光、你的喜怒哀乐,只能困在我这东宫牢笼之中,只为我一人存在。”
这不是偏爱,不是余情。
是恨意催生的偏执囚禁,是不甘铸就的终生捆绑。
他要碾碎她所有念想,锁住她所有余生。
他要让她岁岁困于东宫,日日看着他权倾天下,日日承受求而不得、爱而不能的煎熬。
顾兰清背脊抵着冰冷殿柱,浑身寒凉彻骨。
她静静看着眼前偏执暴戾的少年君主,心底一片死寂。
原来世间最残忍的从不是刀剑相向、生死别离。
是明明彼此曾掏心相待,却落得两两猜忌、步步折磨。
是旁人岁岁圆满,唯独他们,风月皆错,爱恨皆苦。
殿外风雪簌簌,落满东宫庭院。
世间恩爱皆成双,人间风月皆温柔。
唯独他们,困在过往的恩怨里,彼此消耗,彼此凌迟。
旁人风月圆满,你我爱恨荒芜。
这一场误尽平生的纠缠,从年少梅雪初见开始,便早已注定,无解无终,无归无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