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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悔意初生 太医连夜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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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连夜施针开药,东宫彻夜灯火不熄。
浓重的药味弥漫在寝殿每一处,冲淡了常年的寒凉肃气,却压不住空气里沉沉的凝滞。
顾兰清沉睡在暖榻之上,面色依旧苍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安静得仿佛没有半点生机。针石落尽,汤药灌服,她始终昏沉不醒,呼吸微弱浅促,让人看着心底发慌。
殿内炭火烧得极旺,暖意融融,驱散了冬日严寒,却暖不透榻上人常年淤积的寒凉旧疾。
萧启辰独坐榻边软凳上,一夜未动。
他褪去了白日朝堂的冷厉矜贵,长发未束,墨色发丝垂落肩头,冲淡了几分帝王锋芒,多了几分疲惫颓然。
那双常年覆着寒冰、盛满恨意的眼眸,此刻沉沉落在顾兰清脸上,晦暗不明,翻涌着连自己都陌生的情绪。
太医临走前的叮嘱,一遍遍在心底回响,字字戳骨:积郁成疾,寒症沉疴,久熬伤身,药石难医。
久熬。
是日日劳作筋骨的熬,是深宫寒凉侵体的熬,更是经年心结难解、爱恨两难的煎熬。
从前他只觉得,她的沉默顺从是假意敷衍,她的憔悴单薄是故作姿态。
直到此刻亲眼看着她奄奄一息、卧榻不醒,看着她掌心层层叠叠的旧茧伤痕,看着她眉眼间洗尽所有鲜活的死寂,他才骤然清醒。
她是真的熬得太久,太累了。
这数月东宫囚磨,他冷眼旁观她受尽辛苦,刻意刁难,步步折辱,将当年被背弃的恨意,尽数倾泻在她身上。
他以为自己是讨债之人,理所应当,快意恩仇。
到头来才知,他所谓的报复,不过是拿着一场无人知晓的误会,日复一日,凌迟一个默默隐忍、从不申辩的人。
窗外风雪渐停,天光微亮,破晓的微光透过窗纸,浅浅落进殿内。
一夜枯坐,萧启辰眼底覆上浓重的青黑,心底盘踞多年的恨意,在这漫长一夜里,一点点松动、瓦解,生出细碎的、从未有过的悔意。
悔意初生,微弱却滚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抬手,指尖极轻、极缓地拂过她苍白微凉的脸颊。
触感细腻冰凉,没有一丝温度,让他指尖微颤,连忙收回力道,生怕稍重一点,便会将这缕脆弱的生机碾碎。
曾经的她,是靖国公府明媚耀眼的嫡女,是梅雪之下眉眼温柔、满心赤诚的少女。
她会为他风雪赴约,会为他轻声许诺,眼底盛满对未来的期许,鲜活又热烈。
是他,让她一步步变成如今这般沉默麻木、久病缠身、奄奄一息的模样。
可即便心底悔意翻涌,多年的偏执与骄傲,依旧死死桎梏着他。
他依旧不愿相信,自己恨错了人。
若当年她真是身不由己,若那纸辞盟真是被迫为之,为何数年光阴,她半句不肯解释?为何任凭他误会憎恨,冷眼对峙,始终沉默承受?
心底的不甘与迟来的愧疚反复拉扯,两两相争,让他心绪纷乱,烦躁至极。
既心疼她满身病痛,怨她隐忍逞强。
又介怀当年决裂,恨她不肯言说。
矛盾交织,爱恨纠缠,折磨着他,也困住她。
“你倒是好本事。”
殿内无人,他低声自语,嗓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语气依旧带着刻意的冷硬,掩去所有慌乱悔意。
“病成这般模样,也硬是不肯示弱半分。顾兰清,你究竟是隐忍通透,还是愚蠢至极?”
若是她早早哭诉,早早辩白,哪怕只言片语,或许他经年恨意,便不会扎根如此之深。
可她偏不。
她只是默默承受,独自煎熬,任由误会发酵,任由爱恨错位,任由两人渐行渐远,坠入无边深渊。
天色大亮,宫人小心翼翼入殿伺候,不敢惊扰榻上之人,动作轻缓无声。
往日里落在顾兰清身上的粗重活计、繁琐差事,萧启辰尽数缄口不提,半句不曾吩咐。
他依旧嘴硬,不肯放下身段,不肯显露温柔,不愿让任何人看出他的松动与愧疚,更不愿让她察觉半分他的悔意。
依旧是冷漠疏离的储君姿态,依旧对她不闻不问,仿佛昨夜的慌乱焦灼、彻夜枯坐,尽数无人知晓。
可所有人都能察觉,东宫变了。
再也没有苛刻责罚,没有无端刁难,没有日夜不休的差遣劳作。
殿内炭火常年燃旺,暖炉常备,膳食精致温热,日日足量,再无半分苛待。
从前她住的阴冷狭小耳房,早已被宫人悄悄收拾妥当,铺了柔软锦褥、厚实被褥,窗纸修缮严密,再无寒风漏入。
这些改变,无声无息,皆是萧启辰暗中吩咐,悄然补偿。
他不会温柔呵护,不会悉心照料,更不会低头致歉。
他能做的,只有这般不动声色的周全,笨拙又别扭的弥补。
用最冷漠的姿态,做最心软的事。
白日理政之余,他总会抽空回内殿,静静立在榻边,沉默看着昏睡的她,一站便是许久。
看着她紧锁的眉头,看着她久病不愈的孱弱,心底的悔意,一日胜过一日。
他遣了太医院最好的太医日日值守,珍贵药材源源不断送入东宫,遍寻民间偏方,只求能稳住她的沉疴旧疾。
旁人只当储君冷漠,不过是例行照看。
唯有他自己清楚,他怕。
怕她一睡不醒,怕这份迟来的愧疚永远无处安放,怕他这一生,再无机会弄清当年所有真相。
暮色沉沉,又是一日黄昏。
榻上的顾兰清终于有了动静。
长睫轻轻颤动,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指尖微微蜷缩,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眸。
视线朦胧恍惚,眼前光影斑驳,许久才渐渐聚焦。
入目是精致华贵的寝殿顶梁,暖意融融,药香清淡,周身松软温暖,没有深宫寒凉,没有劳作疲惫。
浑身酸软无力,心口依旧隐隐作痛,只是那股撕心裂肺的绞痛已然褪去。
她微微转头,视线扫过殿内暖燃的炭火、精致摆设,最后落在不远处端坐的玄色身影上。
萧启辰坐在窗边,静静看着窗外暮色,侧脸冷硬俊美,周身依旧是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
察觉到她睁眼的动静,他身形微僵,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
心头瞬间涌上万千情绪,慌乱、欣喜、释然、愧疚,转瞬又被骄傲压制,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淡漠冷寂。
他没有回头,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醒了?”
顾兰清眸光轻轻一动,看着他疏离的背影,心底一片平静。
她知晓自己昨夜旧疾复发、晕厥倒地的事。
也隐约察觉,这两日东宫的微妙变化。
不再有苛责差遣,不再有寒凉饥寒,暖意绵长,衣食无忧。
可这份迟来的善待,于她而言,早已无半分暖意。
太晚了。
病痛熬得太久,心也冷得彻底。
所有的委屈隐忍、爱恨牵挂,早已在无数个寒夜折磨里,一点点耗尽、枯死。
她轻声应声,嗓音虚弱沙哑,淡然无波:“多谢殿下。”
依旧是疏离的君臣礼数,客气、冰冷,划开所有温情可能。
一句多谢,隔绝了万千过往,斩断了半生牵绊。
萧启辰闻言,心底骤然一空,莫名的酸涩翻涌而上。
他缓缓回头,看向她平静无波的眉眼。
她眼底没有惊喜,没有怨怼,没有动容,只剩一片历尽沧桑的死寂与漠然。
他的悔意初生,刚刚破土。
她的心意,早已成灰。
晚风穿窗,暮色沉沉。
他坐拥万里江山,手握滔天权柄,能肃清朝野,能掌控生死,能弥补世间万千过错。
唯独弥补不了,被自己亲手碾碎的年少情深,挽回不了,被误会耗尽的人心。
悔意初生,无人应答。
余生漫漫,他的愧疚,他的弥补,他无人知晓的温柔,终究只能独自煎熬,岁岁落空。
这场误尽平生的爱恨,从一开始,就注定——
他后知后觉,她覆水难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