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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寒夜碎心 深秋入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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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入夜,寒意浸骨。
东宫的夜,永远比宫外更冷几分。朱墙高耸,隔绝了市井烟火,也隔绝了半分人间暖意,只剩无尽沉寂寒凉,压得人喘不过气。
白日里庭院清扫劳作,耗尽了顾兰清浑身力气。掌心的血泡磨破结痂,反复撕扯,每动一下都传来尖锐的刺痛,腰背更是僵硬酸痛,几乎直不起身。
可她片刻不得歇息。
暮色四合,宫人尽数退去,伺候萧启辰洗漱、整理公务书卷、备妥夜茶暖炉,皆是她一人的差事。
殿内烛火孤明,摇曳不定。
暖炉早已冷透,无人添炭,丝丝缕缕的寒气从窗缝、门缝钻进来,缠绕在四肢百骸,冻得她指尖泛青,浑身发颤。
顾兰清垂着眸,静静立在案旁,替他整理堆积的奏折。动作轻缓稳妥,不见半分慌乱,哪怕身心俱疲,依旧维持着最恭谨的姿态。
萧启辰斜倚在软榻上,褪去了白日理政的紧绷,却染着一身化不开的阴郁戾气。
他慵懒抬眸,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视线扫过她微微颤抖的肩头、苍白无血色的脸颊,还有那双明明受尽磋磨、却依旧澄澈平静的眼眸。
这般无波无澜的模样,最是惹他心烦。
三年恨意扎根心底,他日日刁难、夜夜折辱,用尽法子磨她傲气、破她从容,可她始终沉默承受,不怨不怒、不哭不闹,像一潭死水,任他风雨肆虐,始终不起波澜。
“累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深夜独有的凉薄,听不出喜怒。
顾兰清指尖微顿,随即轻轻摇头,应声清淡:“臣女不累,当尽职伺候殿下。”
尽职。
萧启辰眼底戾气骤生,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弄。
好一个尽职。
从前梅雪赴约,许她岁岁相守、不离不弃,是年少情真。
如今近身伺候,俯首低眉、任他折辱,是万般算计。
在她眼里,从前情深是戏,如今折磨是职。
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人困在过往里,爱恨煎熬,荒唐可笑。
“既然不累,便站着。”他闭眸靠在软枕上,语气淡漠却不容置喙,“今夜无需你退下,守在殿中,直至天明。”
深秋寒夜,彻夜值守。
偌大正殿,无铺无枕,无暖炉锦被,唯有彻骨寒风,漫漫长夜。
寻常宫人也轮不得这般苛待,他偏要压在她身上。
刻意为难,刻意折磨,刻意将所有积攒的不甘,尽数宣泄在她身上。
顾兰清心口轻轻一涩,却依旧只是低眉颔首:“是。”
顺从得毫无底线,卑微得毫无棱角。
她的平静,在萧启辰眼中,愈发成了全然的不在乎。
长夜漫漫,时光冗长难熬。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烛火噼啪轻响,还有窗外秋风卷叶的簌簌声响。
萧启辰闭目休憩,看似安然,心神却从未放松。余光里,始终映着那道单薄伫立的身影。
她就那样静静立在案角,脊背挺直,不倚不靠,一动不动。
夜色越深,寒气越重。
顾兰清本就体质偏弱,连日劳累加上深秋寒冻,身子早已扛不住。寒意顺着脚底蔓延,浸透四肢百骸,冷得她牙关微颤,指尖冻得僵硬发麻,几乎握不住指尖书卷。
太阳穴阵阵发晕,心口隐隐发闷,一阵阵虚脱无力席卷上来。
她死死咬着下唇,凭着最后一丝力气支撑,不肯显露半分狼狈。
她不能倒,也不敢倒。
一旦示弱,换来的从不是怜惜,只会是他更甚的嘲讽与折辱。
夜半更深,四更天过。
萧启辰缓缓睁开眼。
烛火将熄,光影昏暗,殿中寒凉刺骨。
视线落去,只见那道伫立良久的身影,早已微微晃动,身形虚浮。
她脸色惨白如纸,唇瓣失尽血色,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眼底覆着一层浓重的倦意,整个人像是秋风中摇摇欲坠的残叶,随时都会坠落。
许是撑到了极致,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袭来,顾兰清身子一歪,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向前踉跄半步。
手肘重重磕在坚硬的案角,一声闷响,在寂静深夜格外清晰。
疼意骤然炸开,混着浑身的寒凉疲惫,让她眼前阵阵发黑,险些栽倒在地。
她死死攥着桌沿,稳住身形,急促的呼吸压在喉间,不肯发出半点声响。
可这细微的动静,终究逃不过萧启辰的眼。
他眸色骤然一沉,心底莫名一紧,几乎是下意识起身,快步上前,伸手便扶住她摇晃的身子。
指尖触碰到她手臂的瞬间,他骤然顿住。
刺骨的凉意,从她单薄的衣料透出来,冰得他指尖发麻。
她浑身冰冷,体温低得吓人,身子微微颤抖,虚弱得不堪一击。
这一刻,所有的戾气、所有的恨意、所有的不甘,尽数卡在喉间,骤然消散大半。
心底翻涌着一种陌生的、连他自己都不懂的慌乱。
她明明薄情背叛,明明趋利避害,明明该死该罚。
可看着她这般虚弱憔悴、受尽磋磨的模样,他竟半点痛快也无,只剩密密麻麻的烦躁与心疼。
心疼。
这两个字刚冒出来,便被他强行压灭。
萧启辰眸色瞬间重新覆上寒冰,指尖用力,猛地松开手。
力道猝不及防,顾兰清本就身形不稳,骤然失了支撑,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殿柱上。
“咚”的一声轻响,沉闷刺骨。
“撑不住?”他垂眸看着她,眼底冷意翻涌,语气极尽刻薄,“顾兰清,你这副柔弱不堪的模样,是装给谁看?博我怜悯?”
他不信她的脆弱。
只当她是刻意示弱,假意可怜,想用这身狼狈,换他半分退让。
三年前的绝情背叛历历在目,他早已不敢信她半分表象。
顾兰清靠在冰冷柱上,缓缓抬眸,眼底一片空茫疲惫,没有委屈,没有辩解,只有沉沉死寂。
她累了。
真的太累了。
累在日日折磨、步步煎熬,累在苦衷深埋、百口莫辩,累在她倾尽所有护他周全,换来的却是岁岁猜忌、夜夜苛责。
“臣女从未刻意做作。”她声音极轻,带着深夜受寒的沙哑,“殿下若觉得我是装的,那便是装的。”
解释无用,辩白徒劳。
经年误会,早已筑成高墙,隔在两人之间,再也推不倒、越不过。
萧启辰看着她眼底彻底麻木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闷得发疼,怒意无端暴涨。
他恨她的不争,恨她的顺从,恨她的全然不在意,更恨自己时至今日,依旧会为她牵动心绪。
“既撑不住,便滚回去。”他冷声开口,语气暴戾,“别在本太子眼前碍眼。”
字字冰冷,句句驱赶。
顾兰清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缓步离去。
背影单薄孤寂,步履虚浮缓慢,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看着她彻底走出正殿,萧启辰立在原地,周身戾气尽数褪去,只剩满室寒凉与难言的滞涩。
夜风穿堂,吹动烛火,映得他眉眼晦暗不明。
他抬手抚上心口,那里密密麻麻的疼,从未有过。
他明明是恨她的。
恨她当年弃他于绝境,恨她凉薄自私,恨她毁了他年少所有期许。
可为何,看着她憔悴虚弱、步步煎熬的模样,他半点报复的快感都无,只剩满心荒芜。
无人知晓,今夜这片刻的动容与慌乱,是他恨意之下,未曾泯灭的余情。
无人知晓,他夜夜折磨她的同时,也在日夜折磨自己。
偏这份余情,被骄傲裹挟,被误会掩埋,终究只能化作无尽冷待,生生将两人推向更远的深渊。
偏殿耳房,漏风寒凉。
顾兰清推门而入,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顺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落。
寒意侵体,腹痛阵阵,头昏眼花,浑身脱力。
她蜷缩在角落,环着冰凉的身子,无声闭上眼。
掌心的血泡破裂渗血,手肘的磕碰青紫泛红,满身伤痕,满心疮痍。
深宫数月,日夜磋磨,早已耗尽了她所有心气。
从前她忍,是盼他安稳登顶,盼时局太平,盼一切苦难终有尽头。
可如今他江山在望、权柄在手,她的苦难,却遥遥无期,永无止境。
原来她舍尽情深、背负污名换来的锦绣前程,终究与她无关。
只换来一场半生囚磨,一颗彻底碎尽的真心。
寒夜漫漫,无人问她冷暖,无人知她苦衷,无人惜她遍体鳞伤。
这深宫寒夜,碎的是身,熬的是心,葬的是他们最后一点年少情分。
从此,爱意枯尽,温柔死绝。
爱恨纠缠,只剩无尽荒芜,误尽余生,误尽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