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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冷殿摧心 秋风萧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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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萧瑟,卷着残叶扫过东宫朱墙。
昔日清雅肃穆的储君宫殿,自顾兰清踏入那日起,便成了一座无声囚笼。
没有册封旨意,没有名分尊荣,甚至连最低等的侍妾礼遇都无。萧启辰一道口谕,将她拘在东宫,只做寻常侍女使唤,日日近身随侍,尊卑悬殊,落差刺骨。
满宫宫人皆看得分明。
这位突然入东宫的顾氏,是殿下心底的一根刺,亦是殿下刻意折辱之人。
无人敢亲近,无人敢体恤,人人避之不及,暗自揣测她当年是何等不堪,才会让如今权倾朝野的储君,恨得如此彻底。
顾兰清被安置在偏殿最狭小冷清的耳房。
屋内陈设简陋,窗纸微破,入夜漏风,寒凉侵骨。对比她从前在国公府锦衣玉食、清雅幽静的闺楼,宛若云泥之别。
可她半句怨言也无。
入宫那日,晚晴红着眼眶要随她一同入东宫伺候,被她硬生生拦下。
她已经连累家族太多,如今自身入囚,何苦再让贴身侍女陪自己受尽折辱。
孤身一人,反倒清净,也省去旁人再多闲话把柄。
晨起天未亮,宫漏初响。
她便依着侍女规矩起身,梳洗打理,褪去一身素衣罗裙,换上灰布宫人服饰。
料子粗糙磨肤,勒得肩颈发紧,可她神色淡然,眉眼平静,早已无半分将门嫡女的矜贵姿态。
三年隐忍,半生风霜,她早已学会咽下所有委屈,默然承受一切命运苛待。
踏入正殿之时,萧启辰已然起身。
他立于窗前,一身墨色常服,身姿挺拔冷峭,晨光落在他侧颜,衬得眉眼愈发深邃凌厉,周身气场森冷,无半分温度。
自他入主东宫,性子愈发沉戾寡言。
朝野上下人人敬畏,唯独对她,只剩无尽的冷漠与刻意刁难。
“研墨。”
他头也未回,声音冷得像淬了寒霜,没有一丝情绪。
顾兰清应声上前,屈膝执起墨锭,静静俯身研墨。
指尖常年握笔书卷,本是温润细腻,如今日日劳作、粗布摩擦,早已添了薄茧。墨香清淡萦绕,可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他端坐案前批阅奏折,目光落于卷宗,自始至终,未曾看她一眼。
却又时刻感知着她的存在。
三年恨意如潮,日夜盘踞心底。他将她囚在身边,不是余情未了,是不甘,是执念,是要亲手碾碎她所有安稳淡然,让她尝尝他当年绝境无助、被人背弃的滋味。
当年他一无所有,她弃他如敝履。
如今他权掌天下,她便要俯首低眉,任他差遣。
晨间公务繁杂,奏折堆积如山。
顾兰清静静立在一侧,垂眸敛息,不言不动,分寸稳妥,进退有度。
她从前亦是饱读史书、通晓朝政之人,曾经能与他月下论策、风雪谈谋。如今却只能做最卑微的旁观者,看着他运筹帷幄,看着他执掌朝局,看着他一步步走上无人能及的巅峰。
物是人非,最是磨人。
时至午间,宫人奉上午膳,摆满整整一桌精致膳食。
山珍海味,荤素俱全,皆是御膳房精心烹制的储君膳食。
萧启辰独坐用餐,全程沉默,碗筷起落无声。
满桌佳肴,他不曾动几筷,却冷声吩咐:“余下膳食,尽数撤去。顾氏身份低微,不配同食,不必另备。”
一句话,堵死她所有吃食余地。
宫人垂首应声,无人敢多言,迅速将满桌膳食尽数撤空。
殿内瞬间清冷空旷。
顾兰清立在原地,心头轻轻一涩,却依旧只是低眉敛目,温顺应声:“是,殿下。”
她懂他的心思。
他要的,就是这般尊卑碾压,这般刻意磋磨。
他要一点点耗尽她所有体面,所有从容,让她日日活在卑微隐忍之中。
午后秋阳毒辣,燥热无风。
萧启辰又是一句冷令:“殿外阶前落叶未尽,清扫干净。”
东宫庭院辽阔,青石台阶层层叠叠,落叶遍地纷飞,何止万千。
这本是粗使杂役的活计,如今尽数压在她身上。
宫人立在两侧,垂首不语,眼底藏着看好戏的漠然。谁都清楚,殿下是故意为难,故意折辱。
顾兰清默然领命,取过扫帚,独自走到殿外。
秋日艳阳灼灼,晒得人头昏目眩。
粗糙的扫帚握在掌中,磨得掌心发红发烫,细细的木屑嵌进肌理,隐隐作痛。
她一步一扫,弯腰俯身,动作笨拙却认真。
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将门嫡女,如今在东宫烈日之下,躬身扫地,受尽旁人冷眼。
往来宫人太监路过,皆是侧目打量,窃窃私语,字字细碎如针,扎入耳膜。
“这便是当年背弃殿下的顾小姐?如今落得这般境地,也是活该。”
“从前何等风光矜贵,如今还不是任人拿捏,任人磋磨。”
“殿下这般恨她,往后日子,怕是更不好过。”
流言细碎,字字诛心。
顾兰清充耳不闻,只垂眸看着脚下满地落叶,一遍一遍清扫。
风吹落叶,扫之又落,反反复复,永无停歇。
就像她这一生的委屈,扫不尽,躲不开,只能生生熬着。
正殿窗内,萧启辰凭窗而立,眼底沉沉,静静望着院中那个单薄的身影。
烈日之下,她身形纤细瘦弱,灰布宫衣朴素陈旧,弯腰劳作的模样,卑微又隐忍。
她不喊累,不喊苦,不辩解,不求饶。
无论他如何苛责,如何刁难,如何折辱,她永远温顺默然,全盘承受。
这般淡然,这般无波,反倒更激怒他。
他宁愿她哭、她怨、她辩白、她反抗。
也好过这般彻底的无所谓,彻底的疏离淡漠。
仿佛他所有的折磨,所有的恨意,都打在一片空冷的荒芜之上,掀不起半分涟漪。
他心底的戾气翻涌不止。
难道三年情分,年少盟约,于她而言,当真廉价至此?
弃之便弃之,辱之便辱之,半分痛惜、半分悔意都无?
暮色沉沉,日头西落。
整整一个下午,顾兰清立于院中,未曾停歇片刻。
腰背早已酸痛僵硬,掌心磨出细密血泡,被扫帚木屑摩擦,疼得发麻。额角细汗层层,濡湿鬓发,贴在苍白脸颊上,狼狈单薄。
待庭院尽数清扫干净,天色已然近晚。
她握着扫帚,缓步回殿复命,气息微喘,面色苍白。
萧启辰坐在案前,眸光冷冽扫过她疲惫狼狈的模样,声音依旧无温:“知错了?”
顾兰清垂眸,轻声道:“臣女不知错在何处,只知谨遵殿下令谕,尽心伺候。”
她无错。
当年退婚是护他,隐忍是护府,沉默是成全。
她这一生唯一的错,便是年少风雪,与他相遇,许了不该许的白首,赴了不该赴的约。
仅此而已。
这句不卑不亢的回答,彻底点燃萧启辰积压多年的怒火。
他猛地抬眸,眼底戾气骤起,起身逼近,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力道凶狠,将她狠狠拽至身前。
距离骤然拉近,气息相抵。
他居高临下,眸色漆黑翻涌,盛满压抑多年的恨意与不甘,字字冷狠:
“不知错?”
“顾兰清,你最大的错,就是当年撩我情深,许我白首,转头却弃我于泥泞!”
“你错在薄情,错在算计,错在让我当真、让我痴心、让我整整恨了你三年!”
他字字如刀,凌迟人心。
顾兰清被他攥得骨头生疼,眼眶骤然一热,积压许久的委屈与酸涩尽数翻涌上来,堵在喉头,几乎窒息。
她想解释,想告诉他当年的刀光剑影、生死险境。
想告诉他,她从未负他,从来都是舍身护他。
可话到唇边,终究尽数咽下。
苦衷不能言,真相不能露。
一旦开口,便是朝堂动荡,便是他储君根基动摇,便是满门再临祸劫。
万般隐忍,只能化作眼底一片寒凉死寂。
她抬眸,静静望着他盛怒偏执的眉眼,轻声一字一句:
“若殿下觉得,折磨我、恨我,能解心头之恨。”
“那便折磨到底,无妨。”
她认了。
认下所有薄情骂名,认下所有亏欠罪名,认下这深宫岁岁磋磨。
误平生,误风月,误情深。
从始至终,都是她一人的命。
萧启辰望着她眼底彻底死寂的漠然,心口骤然一空,怒意滔天,却无处宣泄。
他攥着她手腕的指尖,微微发颤。
恨极,怒极,偏偏心底最隐秘的地方,泛起密密麻麻、无人察觉的疼。
晚风穿殿,烛火摇曳。
冷殿摧心,日日煎熬。
从此东宫岁月,无温、无暖、无和解、无归途。
只剩他恨意缠身,她沉默心碎,两两折磨,岁岁纠缠,永无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