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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起惊澜 春日渐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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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渐深,京城杨柳抽新,烟絮漫城。
可入春以来的大靖朝堂,从未有过半分春和景明。
天象诡异,连日阴霾不散,星月隐匿,昼夜昏沉。钦天监连日奏报天有异象,主朝局动荡、奸邪蔽主、忠臣蒙尘。
一纸纸星象奏疏递进宫中,非但没有警醒世人,反倒彻底触怒了当朝权臣与几位野心勃勃的藩王。
钦天监,成了众矢之的。
沈清晏依旧日日登高台观星。
只是近来的夜空,再也不见往日澄澈星河。夜夜乌云掩月,罡风掠台,星轨紊乱黯淡,处处透着凶煞之兆。
人心也跟着天象,一日日沉凉。
父亲自入春后便愈发忙碌,日日入宫禀奏天象,周旋于朝堂各方势力之间,归来时神色一日比一日凝重,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忧虑。
他从不与她细说朝堂凶险,只次次叮嘱她:闭门守阁,少出钦天监,不问外事,不言天象。
沈清晏听话照做。
她乖巧避开所有纷争,守着一方清冷高台,只盼天象转吉,风波自散,家人平安。
唯一的慰藉,仍是每夜星河初升时,如约而至的那道身影。
谢珩依旧夜夜前来。
只是近来的他,也变了许多。
眼底温润笑意淡了,眉宇覆上沉郁,话更少了,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紧绷与凝重。
他太傅府近日亦深陷风波。太傅坚守中正,不党不私,屡次直言进谏,弹劾藩王奢靡、外戚专权,早已被奸邪派系视作眼中钉。
朝堂风雨,早已无人能够独善其身。
今夜晚风凛冽,高台风大,吹得衣袂猎猎作响。乌云压顶,整片夜空漆黑如墨,无星无月,死寂得令人心慌。
沈清晏立在栏杆前,望着沉沉夜空,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腰间那枚星佩。
玉佩微凉,是她无数个不安夜里,唯一的定心之物。
“今夜无星。”她轻声开口,嗓音带着几不可察的轻颤,“天象大乱,恐大祸将至。”
身后脚步声轻落,谢珩走近,稳稳停在她身侧。
他今日褪去常穿的素色锦袍,一身劲装,身姿挺拔却透着肃冷,眼底是化不开的沉色。
“清晏。”他低声唤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凝重,“近日朝堂风声极紧。”
“有人借天象发难,直指钦天监妄议国运、妖言惑主,意图动摇朝纲。”
沈清晏身躯微僵,猛地回头看他。
少年眼底沉凝认真,字字清晰,没有半分虚言。
她心口骤然一沉,寒凉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她知晓天象凶险,知晓朝堂暗流,却从没想过,有人会以此为柄,构陷兢兢业业、一心为国的父亲。
“我父亲一生忠于社稷,观星据实禀奏,从未妄言半句。”她语声发紧,带着年少纯粹的执拗与慌乱,“何来妖言惑主一说?”
谢珩看着她眼底澄澈的慌乱,心头酸涩翻涌。
他最怕的,就是看见她这般模样。
她干净、纯粹、一生与星河为伴,不识人心险恶,不懂权斗肮脏。可朝堂奸佞,从来不管忠奸对错,不问是非黑白。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对错从来不是朝堂定论的依据。”谢珩声音低沉克制,字字沉重,“权力才是。”
“如今诸王逼宫,权臣乱政,急需一个突破口清洗异己。坚守中立、手握天道话语权的钦天监,便是他们最好的开刀之人。”
沈清晏怔怔立在原地,浑身发冷。
原来那些夜夜晦暗的星象,预兆的从不是泛泛的朝堂风波,是沈家灭顶的灾祸。
她一直以为自己隔烟火、远纷争,便能安稳度日。
却不知身在棋局之中,无人可以幸免。
乌云压顶,风雨欲来。
“我会护你。”
谢珩抬手,轻轻按住她微凉的肩头,眼神坚定如铁,字字泣血郑重。
“无论来日何等风浪,我必保你平安,保沈家无虞。你信我。”
沈清晏抬眸望他,眼底泛起温热湿意,用力点头。
她信他。
一如信星河长明,信岁岁诺言。
可彼时的他们尚且年少,低估了人心险恶,更低估了这场席卷朝野的风暴有多惨烈。
风波来得比预想中,更快、更凶、更猝不及防。
翌日午后,烈日当空,天光刺眼。
一道惊雷骤然劈破京城宁静。
有密臣上奏,诬告钦天监正私改星轨、伪造天象,暗通皇子,意图谋逆乱朝!
一纸诬告,石破天惊。
当今帝王本就多疑年迈,近日被藩王与权臣轮番蛊惑,早已心神不宁、猜忌深重。听闻此言,龙颜大怒,不问查证,不问缘由,当即下旨——拘押钦天监正,彻查钦天监全府!
禁军铁骑轰然出动,铁甲铿锵,长街肃杀。
往日清宁肃穆的钦天监,瞬间被层层兵甲围困。
刀剑映日,寒光森森,封住了所有出入通路。
官吏被拘,书卷被查,往日岁岁观星的清净之地,顷刻沦为囚笼。
消息飞速传遍京城,朝野震动,人人惊惧。
沈清晏正在阁楼整理星册,听闻院外铁甲喧嚣、人声肃厉的那一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她疯了一般冲出阁楼。
昔日温和的府中,此刻满目狼藉。官兵穿梭,锁链拖地,往日和蔼的叔伯长辈尽数被押,低头垂首,满目沧桑悲凉。
庭院草木依旧,天光依旧。
可天,已经塌了。
父亲身着常服,被铁甲官兵押在院中,身姿依旧挺直,一身傲骨未折,却鬓发微乱,眼底盛满寒凉与无奈。
见她冲出,他第一时间看向她,眼神急切凝重,厉声低喝:“晏晏,回房!不许出来!”
他不怕自身获罪,不惧身陷囹圄,唯独怕他干干净净、从未沾染俗世的女儿,被这场浩劫碾碎。
沈清晏僵在原地,眼眶瞬间通红,泪水轰然坠落。
她看着满院兵甲,看着被押的族人,看着肃穆苍凉的家,心口疼得窒息,手脚冰凉,摇摇欲坠。
好好的家,一朝倾覆。
不过半日光景,天翻地覆。
她想起前几日高台晦暗星象,想起那句风波将至的预兆,想起谢珩昨夜凝重的叮嘱。
原来所有伏笔,所有不安,所有预兆。
全部应验。
风起,惊澜落,浩劫临头。
京城风声彻底大变。
人人避钦天监如避蛇蝎,往日交好的世家、亲友、同僚,尽数闭门避嫌,无人敢伸出半分援手。
树倒猢狲散,世道凉薄,淋漓尽致。
太傅府内。
谢珩立在窗前,听完下属传回的钦天监被拘消息,周身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眼底温润尽数褪去,只剩沉沉戾气与滔天隐忍。
他料到风波将至,料到有人发难,却没料到对方手段如此狠绝、如此迅速,不留半分周旋余地。
他昨夜才许诺护她周全,今日她便身陷绝境。
少年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愧疚、慌乱、愤怒、无力,层层翻涌,几乎将他吞噬。
“公子,如今朝野风声极紧,各方势力紧盯沈家一案,我们贸然插手,会引火烧身,连太傅府都会彻底卷入纷争!”
下属急声劝阻。
如今谁敢沾沈家之事,便是谋逆同党,株连九族。
前路是万丈深渊,是灭族大祸。
谢珩喉间发紧,眼底红意暗藏,声音冷得发颤:
“我若不救她,无人救她。”
无人知晓他此刻的煎熬。
一边是太傅满门性命,家族百年根基。
一边是他年少星河许下、誓死要护一生的姑娘。
命运逼他,在家族与挚爱之间,做一场必死抉择。
天光刺眼,世事残酷。
远处钦天监方向肃杀未歇,满城风声鹤唳。
沈清晏立在狼藉庭院,泪水无声滚落,死死攥紧腰间那枚星佩。
星河为证的诺言尚在耳畔。
执星许愿的温柔犹在昨日。
可转瞬之间,家破临头,风雨倾轧。
她不知谢珩身在何处,不知他是否会来,不知这场灭顶之灾,能否有半分转机。
乌云彻底覆没天光。
大靖盛世的假象轰然碎裂。
星河倾覆,家国破碎,年少情深,直面绝境。
风起惊澜,劫难初生。
他们的岁岁星愿,从此,踏入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