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愿长安》作家夏至未至

2、星盟暗涌 上元夜的星

　　上元夜的星河盛景，终随更深露重缓缓落幕。

　　满城灯火渐渐阑珊，长街笙歌远去，唯有望月台夜风不息，带着残存的星火余温，轻轻拂过两人衣袂。

　　沈清晏心头那点温热悸动，迟迟未曾散去。

　　她自小长于高台星夜，见惯天地寂色，性情素来清冷寡淡，极少与人亲近。今夜与谢珩不过初见深谈，寥寥数语，却让她沉寂多年的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那句你守星河岁岁，我护你岁岁平安，字字赤诚，落在耳畔，刻在心间，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颤。

　　夜色静谧，无人相扰。

　　谢珩立在身侧，目光温和落于她眉眼，不曾逾矩半分，只轻声道：“夜深露寒，高台风凉，姑娘久立在此，怕是会染风寒。”

　　他语气温润，体贴细致，分寸恰到好处。

　　沈清晏轻轻颔首，垂眸收好案上星象书卷，指尖划过工整字迹，轻声应道：“无妨，常年观星，早已习惯夜风寒凉。”

　　只是今夜的风，从不是冷的。

　　是暖的，是柔的，是裹着少年赤诚心意的。

　　谢珩看着她素净纤细的身影，眼底微含怜惜。世人皆羡钦天监嫡女通晓星轨、天赋异禀，可无人知晓，这岁岁高台孤守、夜夜与星为伴的日子，有多孤寂清冷。

　　“往后若是夜色太寒，星河太寂，”他缓声开口，语调认真恳切，“若姑娘不嫌弃，我可常来陪你观星。”

　　没有唐突的邀约，没有轻浮的试探，只有温柔的迁就，与小心翼翼的靠近。

　　沈清晏指尖微顿，心头轻轻一跳。

　　她抬眸望他，月色星光落在少年清俊眉眼，坦荡赤诚，不见半分戏谑假意。皇城之中，世家子弟多是趋炎附势、言语浮华，唯独谢珩，温润自持，赤诚坦荡，一言一行皆让人安心。

　　她沉默片刻，耳尖微热，轻轻应声：“好。”

　　一字轻落，默许了往后岁岁星夜的相伴。

　　谢珩眼底瞬间漾开清亮笑意，温润璀璨，胜过满台星火。

　　夜色温柔，情愫暗生，无声无息，扎根心底。

　　两人并肩走下望月台青石台阶，晚风穿廊，带着远处残存的灯烛香气。

　　钦天监官署素来肃穆清静，今夜元宵无值守官吏，整座院落寂静无声，唯有脚下石阶轻响，伴着彼此浅浅呼吸，温柔缱绻。

　　行至院门月洞门前，即将分道别离。

　　谢珩忽然驻足，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精致的银纹星佩。

　　玉佩莹白温润，边角刻着细密星轨纹路，是手工雕琢的孤品，星光月色下泛着浅浅柔光。

　　他抬手，将星佩递到她面前，目光认真郑重：“今夜无以为赠，这枚星佩送你。”

　　“星河为契，星佩为证。”

　　“今日所言，绝非戏言。”

　　沈清晏怔怔看着那枚星佩，心头温热翻涌。

　　世家子弟赠佩，从来都是极重的心意。何况是以星河为盟、诺言为聘，郑重至极。

　　她抬头望他，轻声迟疑：“公子贵重之物，我不能收。”

　　“不是贵重物件，是我的心愿。”谢珩轻轻打断，语气温柔坚定，“我想护的，从来不是虚名礼数，是你岁岁安稳。”

　　少年心意澄澈滚烫，坦荡热烈，让人无从拒绝。

　　沈清晏指尖微颤，终究抬手，轻轻接过那枚星佩。

　　玉佩余温尚存，带着他指尖温度，温润入心。

　　她小心翼翼攥在掌心，垂眸轻声道：“我会好生珍藏。”

　　“待来日星河再遇，我必回礼公子。”

　　谢珩闻言浅笑，眼底温柔缱绻：“我等。”

　　简单一字，藏着无尽期许。

　　今夜一别，便是来日方长。

　　两人作别，谢珩转身消失在夜色长街，月白锦袍背影温润挺拔，渐渐融进满城月色里。

　　沈清晏立在门前，久久未动。

　　掌心紧攥星佩，心头盛满从未有过的温柔欢喜。

　　她低头看着手中星轨纹路，指尖细细摩挲，将今夜所有温柔期许，尽数藏于心底。

　　原来人间心动，从来只需一瞬。

　　一瞬星火落眸，一瞬少年许诺，一瞬星河为盟，便是此生难忘。

　　往后数日，京城元宵余热未散，春日气息渐浓。

　　皇城依旧繁华安稳，市井依旧烟火热闹，无人察觉，盛世皮囊之下，暗流已然汹涌。

　　几日前望月台那句暗藏隐患的星象谶语，从未虚言。

　　朝堂之上，皇子储位之争愈演愈烈，暗流交织，派系林立。各方势力互相制衡、暗中倾轧，表面风平浪静，内里早已腐朽汹涌。

　　钦天监掌观星象、断国运吉凶，历来是朝堂派系拉拢、忌惮的关键所在。沈父身居钦天监正，手握天道吉凶话语权，早已卷入皇子纷争漩涡中心，步步受限，步步惊心。

　　只是这些朝堂风波、权斗暗流，沈清晏从不涉足。

　　父亲素来护她至深，从不许她过问朝堂政事，只愿她岁岁守星河、安安稳稳度此生。

　　她便依旧日日登高台、观星象、录星轨，日子清宁平淡。

　　只是自上元夜后，清冷高台，再也不是孤身一人。

　　谢珩果真如约而来。

　　每至暮色沉落、星河初升之时，他总会避开旁人耳目，独自悄然前来。有时携一卷诗书，有时带一壶温茶，安静立在身侧，陪她观星久坐。

　　他话依旧不多，从不多问钦天监政事，从不探听朝堂吉凶，只陪她谈星象、论风月、叙闲常。

　　他懂她清冷孤寂，护她纯粹安稳。

　　他知她不喜喧嚣，便从不带来半分俗世纷扰。

　　高台星夜，岁岁相伴，温柔无声。

　　情愫在日复一日的星夜相守里，悄悄疯长，愈发深重。

　　无人知晓，肃穆清冷的钦天监望月台，藏着京城最干净、最赤诚的一段年少情深。

　　这日黄昏，暮云低垂，晚风微凉。

　　沈清晏如常登高台整理星册，天边残霞染透云层，暮色沉沉，天象隐隐有异。

　　群星未起，唯独天边一颗孤星黯淡摇曳，光影飘忽，迟迟不定。

　　她眉心微蹙，执笔凝视天象，心底悄然生出一丝不安。

　　此星主朝堂重臣，吉星黯淡、摇摇欲坠，乃是重臣蒙厄、祸事将至之兆。

　　正当她沉心思量，身后传来熟悉脚步声。

　　“今日天色沉郁，姑娘似有心事？”

　　谢珩缓步走来，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眼，语气温和关切。

　　沈清晏回过神，微微摇头，轻声道：“无事，只是今日天象晦涩，隐隐有厄象。”

　　她不欲瞒他，轻声直言星象预兆：“主朝堂有臣蒙冤，风波将至。”

　　谢珩闻言，眼底温润笑意缓缓敛去。

　　他立于暮色风里，沉默片刻，声音轻缓却带着几分沉凝：“天象示警，向来不虚。”

　　身在太傅府，他比谁都清楚，如今朝堂局势早已岌岌可危。

　　太子势弱，诸王争权，奸佞当道，构陷之风盛行。无数忠臣良将，无端获罪，蒙冤落马。

　　钦天监正身居要害，手握国运星象话语权，早已是诸王眼中必争、亦必除的棋子。

　　沈伯父清正刚直，不肯攀附党派，早已被暗中忌惮、视作眼中钉。

　　这场星象预兆的风波，终究避无可避。

　　谢珩抬眸，看向身侧眉眼清澈、不谙权谋纷争的少女，心底骤然生出浓烈的不安与护惜。

　　他好不容易遇见的人间星火，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岁岁安稳，绝不能卷入这污浊血腥的朝堂风波。

　　暮色风凉，他轻轻开口，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

　　“清晏。”

　　这是他第一次唤她名，温柔低沉，格外认真。

　　“往后世事纷扰，朝堂动荡，你只需守好你的星河，守好你的安稳。”

　　“所有风雨，所有风波，所有暗箭刀光，我来挡。”

　　他以少年单薄之身，许下替她扛尽世间风雨的诺言。

　　他要护她远离权谋险恶，远离家国祸乱，远离所有风霜伤害。

　　只求她一生星河长明，岁岁平安无忧。

　　沈清晏怔怔抬眸，望进他深邃认真的眼底。

　　暮色沉沉，晚风萧萧。

　　少年眼底赤诚滚烫，藏着坚定不移的守护，与不顾一切的深情。

　　那一刻，她心底所有不安尽数消散，只剩满满温热笃定。

　　她轻轻点头，眼底星光闪烁：“我信你。”

　　不问前路风波几许，不问来日祸福如何。

　　她信他，如同信岁岁星河不落，信人间明月长存。

　　可彼时年少情深，两两笃定。

　　他们尚且不知，命运的棋局早已落子，风波早已潜行。

　　他们越是情深羁绊，来日宿命拉扯便越是刺骨疼痛。

　　他今日许诺的风雨皆挡，来日会变成最痛的身不由己。
　　她此刻笃定的全然信任，来日会撞上最惨烈的家破人亡。

　　暮色彻底沉落，天边第一颗星辰缓缓亮起。

　　星河将启，风波暗涌。

　　年少执星之愿尚暖，可乱世风霜，已然悄然压近。

　　温柔是真，许诺是真。
　　可宿命残酷，亦是真。

　　一场藏于星河之下的风雨浩劫，已然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