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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绝情断星 钦天监一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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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天监一案,来得迅猛决绝,不留分毫生机。
帝王盛怒,朝野噤声,昔日清正司署一朝沦为逆臣巢穴。铁索封门,官兵昼夜把守,偌大庭院死气沉沉,再无半分往日观星论历的清雅模样。
沈父下狱,全府禁锢。
往日围绕钦天监的交好世家纷纷抽身避祸,昔日寒暄温情尽数化作冷眼旁观,世间凉薄,在这场祸难里展露无遗。
沈清晏被禁于阁楼之中,不得外出,不得与人私见。
她日日临窗而立,望着院外森严铁甲,望着灰蒙蒙不见星月的苍天,心底一片荒芜。
家没了。
一夜倾覆,山河变色,天塌地陷。
她唯一的念想,仅剩那个星夜许诺护她周全的少年。
谢珩。
她无数次攥紧腰间星佩,指尖用力到发白,一遍遍在心间默念他的名字。她信他的诺言,信他会来,信他定会护她于绝境,替沈家洗雪冤屈。
可一日、两日、三日。
满城风声鹤唳,她始终没有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无人踏足钦天监半步,无人敢与逆臣眷属牵扯半分。
她不懂。
上元星河的誓言犹在耳畔,暮色高台的承诺字字滚烫,他说所有风雨他来挡,他说信他便可岁岁无忧。
为何大难临头,他杳无踪迹。
此时的太傅府,早已是风雨飘摇。
钦天监案发当日,太傅便因屡次为忠良进言、疑似私通逆臣,被禁足府中,撤除职权,府中上下尽数被监视,一举一动皆在权臣眼线之下。
书房灯火彻夜不熄,连日照亮沉沉黑夜。
谢珩立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密令纸笺,字字如刀,冰冷刺骨。
——沈家谋逆,株连已定。太傅府若敢私通逆眷、出手相救,即刻划入同党,满门抄斩。
权臣以太傅全族性命相胁,断他所有退路。
他若救沈清晏,太傅百年世家覆灭,满门老幼尽数陪葬。
他若不救,眼睁睁看着心上人坠入深渊,身败名裂,生死难料。
少年立于棋局中央,进退皆是死局。
数日之间,他褪去所有温润少年气,眼底清澈尽数冰封,只剩沉沉血色与无尽隐忍。日夜筹谋、周旋、试探,可朝堂权斗肮脏嗜血,他所有微弱的挣扎,在滔天大势面前,不堪一击。
他甚至无法偷偷见她一面。
四周尽是眼线,但凡他踏足钦天监半步,便是坐实私通逆党,彻底断送沈家最后一丝翻案生机,也将她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暗处幕僚跪地苦劝,声声泣血:“公子!万万不可冲动!留得青山,方可来日翻案!今日心软,便是满门覆灭,小姐也活不成!”
谢珩垂眸,指尖死死攥紧一枚同款星佩。
那是他当初留下的另一半信物,星河成对,星月成双,是他年少最赤诚的期许。
指尖颤抖,玉佩冰凉刺骨,凉透五脏六腑。
他当然知道。
此刻的温柔相护,不是救赎,是催命。
如今朝野定论已定,众人皆视沈家为逆臣,人人避之不及。若他公然护她,世人只会认定沈家罪证确凿、勾结世家,从此再无翻案可能,她这一生,便永久钉死在逆臣之女的耻辱柱上,不得翻身。
唯有他当众绝情、彻底割裂、撇清所有关系,让所有人看见他厌弃逆眷、斩断旧情。
才能暂时保她一条性命,留她一线生机,让权臣放松对她的赶尽杀绝。
才能隐忍蛰伏,保全太傅府,来日手握权柄,亲手翻这漫天冤案,亲手赎他今日所有绝情。
万般取舍,万般煎熬。
终究,他选了最痛的那条路。
以薄情绝情,换她苟活于世。
以此生误会,换她来日可期。
数日后,朝堂之上传出轰动全城的消息。
太傅府嫡子谢珩,当众斩断与钦天监所有私交,直言年少戏言作不得真,弃绝旧情,划清界限!
甚至有流言传出,谢珩亲口所言:与沈氏不过年少偶遇,一时兴起,从未当真,如今逆臣之女,不堪为伍。
言语冰冷,字字诛心。
消息如风席卷京城,传入禁锢的钦天监阁楼。
守兵闲谈碎语,一字一句,清晰落进沈清晏耳中。
“听闻谢公子当众撇清关系,半点旧情不留,真是明智,谁沾沈家谁死。”
“年少情话最是虚假,风光时许诺万千,落难时跑得最快,绝情得最彻底。”
一语落地,天崩地裂。
沈清晏僵立窗前,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耳边嗡嗡作响,天地一瞬失色。
她攥着星佩的指尖骤然松开,那枚温润陪她熬过无数惶恐日夜的星佩,从无力的指尖滑落,重重砸在地面,清脆一响,碎得她五脏六腑尽数开裂。
原来皆是假的。
上元星河是假的。
高台许诺是假的。
岁岁相守是假的。
风雨我挡,全是假的。
她于绝境之中日夜期盼、万般笃信的少年情深,到头来,不过是他口中年少戏言,一时兴起。
她倾尽真心,奉若神明的星河盟约,于他而言,不过一场随手消遣。
家破人亡,身陷囹圄,满心期许,尽数落空。
最疼最寒的,从来不是朝堂风雨、世人唾弃。
是她唯一的光,亲手转身,亲手将她推入深渊,亲手否定所有过往情深。
窗外天光惨白,风吹窗棂,瑟瑟作响,如同无声嘲笑她的天真愚蠢。
数日坚守的信念轰然崩塌,心口密密麻麻的疼,窒息刺骨,让她几乎站立不住。
泪水无声崩落,砸在手背,冰凉彻骨。
她终于懂了。
为何风波骤起,他杳无踪迹。
为何她日夜期盼,他从不现身。
不是身不由己,不是无可奈何。
是他从来不愿。
是他嫌弃她逆臣之身,怕被她牵连,所以利落抽身,绝情切割。
少年温柔皆是假象,薄情才是本心。
与此同时,宫外长街。
谢珩一身素色官袍,立于寒风之中,听着四周世人夸赞他理智清醒、杀伐果断,听着旁人诋毁沈家、嘲讽她痴心错付。
每一句流言,每一声唾弃,都像一把利刃,狠狠扎进心口。
无人知晓,他当众绝情、冷漠撇清的每一句话,都是咬着血咽下。
无人知晓,他亲手否定年少情深、推开挚爱之人的那一刻,他的世界,早已彻底崩塌。
身边幕僚低声道:“公子,如此甚好,从此再无人拿沈小姐要挟你,太傅府安稳,小姐也能保得性命。”
安稳。
谢珩眼底覆满沉沉血色,喉间腥甜翻涌,良久,才吐出一句沙哑至极的话:
“好么。”
一点也不好。
他赢了生机,赢了蛰伏之机,赢了来日翻案的可能。
却永远输了她。
输了年少星河,输了赤诚真心,输了此生唯一的偏爱与温柔。
他亲手埋下一场横跨数年的惊天误会。
亲手让他的小姑娘,恨他入骨,怨他经年。
今日所有薄情,皆是来日最深的亏欠。
三日后,帝王下旨。
钦天监正包庇天象、私通叛党,罪名查实,革职处死,家产抄没。沈家其余族人,尽数流放三千里。
唯沈清晏一人,年纪尚轻,免其流放,逐出京城,永世不得归京。
这是谢珩用尽所有隐忍、所有周旋、所有自毁名节换来的结果。
保她一命,保她远离朝堂纷争,远离京城修罗场,得以苟活于世。
离京那日,秋雨萧瑟,漫天冷雨。
沈清晏一身素衣,一身风霜,孑然一身走出破败的钦天监。
曾经的名门嫡女,一朝沦为罪臣孤女,无家可归,无亲可依。
长街冷清,无人相送,人人避之不及。
她步步沉重,眼底死寂,再无半分昔日澄澈星光。
路过长街转角处,她远远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谢珩立在廊下,一身清冷官袍,身姿挺拔,眉眼冷漠疏离,再无半分昔日温润。
他静静看着她,隔着潇潇冷雨,隔着漫漫人群,隔着一场破碎殆尽的年少情深。
四目相对。
一眼,便是穿心刺骨。
她看着他冷漠无波的眉眼,看着他丝毫无动于衷的模样,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念想,彻底灰飞烟灭。
她不再期盼,不再等待,不再笃信。
星河碎了,诺言死了,心动尽了。
从此,世间再无望月台并肩观星的沈清晏与谢珩。
只剩陌路余生,爱恨两隔。
她收回目光,眼底一片寒凉,再不回头,毅然踏上离京长路。
潇潇秋雨,打湿眉眼,打湿衣衫,打湿那场盛大又荒唐的执星之愿。
身后廊下,谢珩静静伫立在冷雨之中。
看着她单薄孤寂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出京城,走出他的山河,走出他的年少余生。
他指尖掐进掌心,鲜血浸透,痛至麻木,却始终未动半步。
不敢追,不敢留,不敢唤她姓名。
任由误会生根,任由恨意滋长,任由她孤身漂泊远方。
他只能无声凝望,将所有血泪、所有愧疚、所有隐忍深情,尽数埋于心底。
雨落无声,长街寂寂。
今日绝情断星,一别,便是五年。
你守星河岁岁,我护你岁岁平安。
那年星下许诺犹在耳畔。
可最终——
星河倾覆,家国破碎,
执星一愿,终成空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