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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试探 雨后潮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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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潮湿的风从走廊敞开的窗洞漫进来,裹挟着楼下花圃栀子花湿润清甜的香气,混着泥土被雨水浸泡过后微腥的地气,一点点漫进教室。
上课铃拖着绵长沉闷的音调敲响,打散方才走廊那一瞬间短暂的对视。
倪晚蝶坐回自己的座位,指尖还残留方才抬手问好时,空气中潮湿水汽的凉意。她把课本轻轻摊开,目光落在书页之间,视线却根本落不到白纸黑字之上。胸腔里面像缠了一层细密柔软的蚕丝,越收越轻,又闷得人呼吸都要放得极慢。
方才贺临箐骤然僵硬停顿的模样,反复在脑海里面回放。
那一瞬间的错愕不是厌烦,不是疏离。是太久没有人向她释放一份不带试探、不带怜悯的善意,所以猝不及防。
倪晚蝶垂下眼睫,笔尖无意识在草稿纸边角轻轻划开一道浅淡的痕迹。眼角余光不受控制,悄悄斜向斜后方的位置。
贺临箐已经坐下。
她没有立刻翻开书本。
脊背依旧绷得很直,肩膀微微向内收拢,是长久习惯自我隔绝才养出来的姿态。右手手指轻轻摩挲课本封皮的边角,一遍,又一遍。那是她下意识的小动作,每当内心情绪泛起波澜,她便会重复这个细微的触碰,以此稳住纷乱的心绪。几缕被雨后湿气打湿的黑发垂落在额角,她没有抬手捋开,任由发丝遮挡一小半眉眼。
语文老师走上讲台,粉笔落在黑板,发出哒哒沉闷的声响。
整间南陵二中的教室还浸在雨天过后的湿冷里。玻璃窗蒙着一层薄薄水雾,窗外云层依旧厚重,只有零星几缕天光断断续续钻破云絮,时而照亮半间教室,时而又重新沉回淡淡的灰蒙。班里不少同学还在低声交头接耳,谈论今早路上积水泥泞,抱怨昨夜连绵不断的大雨,有人偷偷低头擦拭球鞋鞋面上溅上的泥点,邻座两个女生指尖抵在一起,小声说着昨天新转来的贺临箐。
“她好安静,几乎不说话。”
“感觉不太好接近。”
“听说之前在原来的学校,发生过一些事……”
话语压得很低,断断续续飘进倪晚蝶耳中。
她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贺临箐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浅灰阴影,落在自己的手背。只是放在封皮上摩挲的指尖,速度悄悄快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如果不刻意留意,任何人都察觉不出。她没有抬头去看那些窃窃私语的同学,既不辩驳,也不流露委屈,只是将所有情绪全部向内收拢,如同将自己关进一层看不见的薄茧。
倪晚蝶心口轻轻发闷。
她明白这种感受。被旁人隔着一层薄雾打量,随意拼凑关于自己的故事,那些流言真假参半,可你连开口辩解,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课堂缓缓推进。
老师开始分析现代文阅读。一行行文字念响在教室里,倪晚蝶努力逼迫自己把注意力拽回课文。潮湿的凉意顺着校服袖口钻进来,胳膊贴在微凉塑料桌面,皮肤上泛起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窗外楼下花圃,经过大雨冲刷的栀子花正在慢慢舒展花瓣,香气一阵强一阵弱,随风起落。每当香气浓烈一阵漫入窗户,倪晚蝶的思绪,就会不由自主飘向斜后方。
她会偷偷观察贺临箐许许多多无意识的细碎举动。
听课的时候,贺临箐很少动笔,只有遇到真正触动她的句子,才会提笔,字迹清瘦锋利,在书页空白处写下寥寥几字。她握笔力度很重,指根位置常年压出一道浅浅泛白的压痕。遇到听不懂的段落,她不会皱眉,只会眼皮轻轻往下垂一点,目光放空望向窗外出神。但只要老师脚步声靠近她课桌一侧,她便会瞬间回神,迅速把涣散的视线收拢回来。
偶尔,贺临箐的目光,也会漫无目的飘向窗外那片栀子花丛。
倪晚蝶心底生出一个微小、胆怯的念头:她是不是,也喜欢这一片花?
思绪在此刻猝不及防插入一段家庭零碎的回忆碎片。
是昨天晚饭的餐桌。客厅灯光惨白刺眼,碗筷碰撞发出清脆响声。母亲絮絮叨叨跟她说,到高中不要和太过孤僻怪异的同学走得太近,专心学习,不要沾染无关紧要的人和事。那些话语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重量。
“不要惹麻烦。”那句话反反复复盘旋在记忆里面。
倪晚蝶在课桌底下悄悄攥紧自己的手心。
理智一遍一遍告诫自己,只是普通的同班问好而已,不必过度在意,不必投入过多心思。可心底另一个柔软的角落,却不受控制地对那个浑身裹着一层疏离外壳的少女,生出难以压制的怜惜。
四十分钟一堂课,每一分钟都拉扯分裂。理智与心底悄然萌发的好奇,来回撕扯她的心神。
下课铃一响,课堂紧绷的氛围瞬间碎裂。
喧闹潮水一般涌满整间教室。椅子拖动地板发出刺耳摩擦声,男生扎堆涌向走廊打闹,女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水杯倒水哗哗作响。水雾还凝在玻璃窗,有人伸出手指,在玻璃上面随意画歪歪扭扭的图案。
倪晚蝶没有立刻起身出去。
她坐在座位,假装整理课本,眼角持续留意斜后方。
贺临箐并没有跟着人群走出教室。
她依旧坐在原位,微微侧过头,视线落在窗外。雨后的花圃,洁白栀子花沾着颗颗透亮水珠。她的右手无意识伸到书页夹缝,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从第二章留存下来的、干枯洁白的栀子花瓣。触碰的动作极轻,仿佛稍微用力,花瓣便会立刻碎成粉末。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传来脚步声。
全班细微的动静悄然发生一丝变化。
是教务处带领新一位转学生走进班级。
脚步声由远及近,班里嘈杂说笑音量慢慢压低,不少同学纷纷好奇转头向后门张望,椅子转动、窃窃私语此起彼伏,细碎骚动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荡漾开。有人悄悄推一推身边好友胳膊,抬下巴示意后门方向;原本准备跑出教室打闹的男生停下脚步,抱着篮球站在过道,回头打量;趴在桌上补觉的同学,也迷迷糊糊抬起脑袋睡眼惺忪望过去。
众生相悄然铺开。
倪晚蝶也跟着抬眼望向后门。
余光下意识扫向贺临箐。
贺临箐也抬起了头。
她并没有像其余同学那样,满脸好奇直白打量新来的同学。只是脖颈微微转动半分,眼神淡淡的,没有过多探究。可倪晚蝶清晰看见,她放在那片栀子花瓣上方的手指,猛地收了回去,悄悄攥成一个松弛无力的拳头,又很快松开。
过往转学无数次的记忆碎片,此刻掠过贺临箐脑海。
一回又一回,踏入陌生教室,几十道目光齐刷刷砸落在自己身上,审视、好奇、揣测、疏离。那是刻进身体的条件反射,看见另一个转学生登场,便瞬间重温一遍当初自己站在这里,手足无措,无处安放的感受。
教务老师简单介绍完新同学,指引对方走向空余座位。
喧闹重新慢慢复苏。
大部分人的注意力很快从新人身上移开,重新投入课间的嬉笑闲谈。
贺临箐站起身。
她没有混入走廊成群的人群。避开喧闹扎堆说笑的同学,独自安静穿过教室侧边过道,脚步很轻,走向通往天台的那道窄窄安全出口小门。
倪晚蝶的心跳骤然快了半拍。
内心两种声音再次拉扯。
——不要跟过去,保持距离,遵守家人叮嘱。
——可是,她现在又要一个人待着了。
迟疑几秒,倪晚蝶悄悄把笔合上,轻轻将那本夹着栀子干花的练习册留在桌面。尽量放轻脚步,不引起旁人注意,跟在相隔很远的后方,顺着走廊潮湿的地砖,慢慢走向天台。
通往天台的铁门没有完全关严,留着一道细细缝隙。
潮湿微凉的大风从缝隙之内涌出来,裹挟浓烈湿润的栀子花香。
她轻轻推开门走上天台。
南陵二中整片校园铺展在眼底。经过一夜大雨,楼下成片栀子花丛湿漉漉盛放,洁白花朵重重叠叠。远处教学楼屋顶还积着一滩滩浅浅雨水,云层依旧厚重,天光忽明忽暗。
贺临箐就站在天台护栏边,背对着教室,独自面对着整片校园。
风吹起她校服的衣角,黑发被风拂得轻轻飘动。她双手搭在冰冷金属护栏之上,指尖感受金属表面雨后沁骨的凉意。在这里,不必接收全班或明或暗的打量,不必应付突如其来的搭话,不必强迫自己挤出礼貌的回应。只有风声,花香,和漫天流动的灰云。
无数压抑的情绪在此处慢慢翻涌上来,在心底无声盘旋。
又一段属于贺临箐的家庭碎片,在她脑海浮现。
也是一个雨天。旧家阳台窗台摆着一盆栀子花。争吵的声音隔着房门不断传过来,少年的她躲在阳台,指尖抚过湿润的花瓣,全世界仿佛只剩下花朵安静的香气,用来隔绝屋内尖锐伤人的话语。后来搬家,那盆花没能带走。从那之后,每一次看见栀子花,心底便混杂着安稳与酸涩两种完全矛盾的感受。
她并不喜欢喧闹人群。可长久独处的时候,心底又会漫上来一层挥之不去的空洞。
今天早上,倪晚蝶那一句简简单单的早安,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长久死寂平静的心湖。涟漪一圈圈扩散,到现在依旧没有平息。
为什么,会有人愿意不带任何目的地向自己问好。
没有同情,没有猎奇,没有带着打探八卦的心思。仅仅只是,看见之后,平和地道一声早安。
这件很小很小的事,搅乱了她长久以来筑起的全部内心秩序。
身后传来极轻的鞋底踩踏水泥地面的声响。
贺临箐脊背瞬间微微一僵。身体本能进入戒备状态,肩膀下意识再度向内收拢。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指尖用力,攥紧冰凉的护栏。
倪晚蝶停在离她几步远的位置,刻意留出安全距离,不去贸然靠近,不去打破对方仅存的私人空间。天台大风卷起她校服下摆,栀子花甜香重重包裹住两个人。云层缓缓漂移,一缕阳光穿透乌云,洒落天台水泥地面,在两人之间,落下一道淡淡的光痕。
“这里……风很大。”
倪晚蝶的声音很轻,被风声削得薄薄的。
贺临箐终于缓缓转过身子。
她眼底还残留着方才独自沉思漫上来的淡淡的迷茫,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许许多多未曾言说的心绪,全部藏在安静漆黑的眼眸底下。护栏金属的冷意,还残留在她的指腹。楼下阵阵栀子花香,在空旷天台缓缓流转。
贺临箐日记:
一点点微弱的触碰,就让我心神大乱,我很久没有这样,对一个人抱有期待。